第300章 你们是来查案,还是查人?(8.8K)

    傍晚的风带着初春特有的寒意,刮过长乐县的大街小巷。
    李东和张正明提着水果和牛奶,站在一栋老式家属楼前。楼是八十年代初建的,红砖墙面有些斑驳,楼道里飘出炒菜的油烟味。
    快到晚饭时间了,这个点...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张正明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被撕开的钝痛??那痛来自信任的崩塌,来自熟人面孔背后突然裂开的深渊。
    孙荣没说话,只是把那张写着五个人名字的纸轻轻翻了个面,指尖在“苟海明”三个字上停顿了两秒。纸页边缘被他无意识捏出一道浅痕。
    “苟海明。”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今年多大?”
    “二十三。”张正明喉结滚动,“去年技校毕业,没分配,也没去厂里报道,就在家闲着。”
    “平时干什么?”
    “……打牌,帮人拉货,有时候去镇上修自行车。”何晓霞接话,语速比刚才慢,像是在重新拼凑记忆,“他修车手艺还行,小颖自行车坏了,有两次都是他帮忙调的链子。”
    唐东姬忽然插了一句:“他修车,用不用扳手?”
    张正明一怔,下意识点头:“用啊,总拎个蓝色帆布包,里面塞着扳手、钳子、螺丝刀,还有几截旧铁丝。”
    孙荣眼神骤然一凝:“铁丝?”
    “对。”何晓霞立刻反应过来,“小颖书包带断过一次,就是苟海明用铁丝缠的,缠得特别紧,还打了两个死结,说‘这样不松’。”
    孙荣没再问,只转头对姜志伟低声道:“师父,叫吴主任,把现场提取的那截缠在树杈上的铁丝样本,连同昨天在鱼塘边草丛里发现的半截断线头,一起送过来。”
    姜志伟立刻起身出去。脚步声刚消失在走廊尽头,孙荣又转向张正明:“他昨天中午,在哪儿看见苟海明的?”
    “我家门口。”张正明闭了闭眼,“大概十一点半,我正从厂里回来,他蹲在我家院墙根底下,用小锤子敲一个生锈的自行车铃铛。我问他修谁的车,他说是隔壁王婶托的,铃铛响不了,‘得敲实点,不然震不住’。”
    “他当时穿什么衣服?”
    “绿军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张正明语气笃定,“我认得,就跟他爹那件一样,烟味儿都熏透了。”
    孙荣点点头,又问:“他脚上穿的什么鞋?”
    “解放鞋,灰扑扑的,左脚鞋帮有个补丁,是黑胶布贴的。”
    孙荣抬眼,目光如刀:“他鞋码多少?”
    “四十一。”张正明脱口而出,“去年过年,他来我家拜年,我媳妇还说他脚大,踩得我家门槛吱呀响。”
    孙荣没再说话,只朝唐东姬递了个眼神。唐东姬会意,立刻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快速翻到前一页??那是今天下午在老王家摸排时,他随手记下的几个细节:屋檐下那双皮鞋,尺码标注为“40-41之间”,旁边还画了个潦草的补丁符号。
    原来不是疏漏,是线索早就在那里,只是没人把它们串成一根线。
    会议室门被推开,吴主任快步进来,手里捏着两张薄薄的透明证物袋。一张里是半截暗褐色铁丝,表面有细微的螺旋纹路;另一张里是一小段断裂的自行车辐条钢丝,末端微微扭曲,断口呈锯齿状。
    “李队,比对完了。”吴主任将证物袋放在桌上,声音沉稳,“现场缠树杈的铁丝,和苟海明修车常用的那种铁丝,材质、粗细、螺旋角度完全一致。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这截辐条钢丝,断口处残留的金属碎屑,与苟海明家堂屋八仙桌抽屉里找到的一小块油泥里的碎屑成分吻合。那油泥,是他修车时抹在手上的,我让小王去取的,刚送过来。”
    孙荣伸手接过证物袋,在灯光下细看。那截钢丝的断口,确实像被某种硬物反复刮擦过,边缘泛着微哑的银光。而铁丝表面的螺旋纹路,与他在老王家堂屋椅子上看到的那件藏青夹克袖口内衬的针脚走向,竟隐隐呼应。
    “他爹说他去兴扬耍朋友……”孙荣缓缓开口,声音像冰面下暗涌的水流,“可他修车的油泥还在抽屉里,铁丝还挂在墙上,人却不在家?”
    姜志伟已坐回位置,脸色铁青:“兴扬离这儿八十里地,骑车要三个钟头。他要是真走了,昨天中午不可能出现在张师傅家门口。”
    “除非……”唐东姬轻声接道,“他根本没走。他爹撒谎。”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派出所的小王,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推门就喊:“李队!查到了!苟海明没去兴扬!镇上邮电所的老刘说,昨儿下午三点,他还看见苟海明在邮局门口买信纸和邮票,买了三张,还问‘寄平信要几毛’!”
    满室寂静。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哒、咔哒,敲打着人心跳的间隙。
    孙荣慢慢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窗外,派出所院墙外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不知何时栖了一只乌鸦,黑羽凛冽,眼睛亮得?人。
    “师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空气,“现在几点?”
    “九点十七分。”姜志伟看表。
    “苟海明家,离这儿多远?”
    “步行十五分钟,抄近路七分钟。”
    孙荣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他修车、他有病、他知道张正明的旧伤、他能骗小颖、他穿绿军装、他穿四十一码鞋、他用那种铁丝、他昨天中午还在村口晃荡、他爹替他编了假话、他没去兴扬……”他停顿两秒,每个字都像淬了霜,“所有指向,不是巧合,是布局。”
    唐东姬猛地抬头:“他故意让我们抓错秦建国?”
    “不。”孙荣摇头,“他是想让我们抓错??但不是为了脱罪,是为了确认我们有没有真正盯上他。”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五人名单,指尖划过“苟海明”的名字,声音陡然变冷:“他昨天傍晚,穿着绿军装,骑着秦建国的车,带着小颖往西去。他知道自己会被目击,所以才选在天擦黑时动手。他甚至可能算准了,有人会看见,会报告,会引发一场全村搜捕??而这场混乱,会让他爹慌乱之下,说出‘去兴扬’这种漏洞百出的谎言。”
    张正明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桌子边缘,指节泛白:“……他算计我们?”
    “不,他算计的是你们的绝望。”孙荣直视张正明的眼睛,“你们越急,越乱,越容易抓错人。他躲在人群里,看着你们把秦建国铐走,看着你们搜他的衣服、他的鞋、他的家??他就在旁边,说不定还帮着搬过凳子,端过茶水,说一句‘这畜生真该千刀万剐’。”
    何晓霞倒吸一口冷气,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孙荣没再看她,只对姜志伟道:“师父,现在立刻行动。目标苟海明,西巷十二号,老王家。他极可能还没察觉风声,但不能再等。我要活的。”
    “明白!”姜志伟霍然起身,抄起桌上的对讲机,“全体注意!紧急集合!西巷十二号!重复,西巷十二号!封锁前后门,不许放走任何人!”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电流声,随即是此起彼伏的应答:“收到!”“明白!”“正在出发!”
    孙荣抓起椅背上的旧棉袄,动作利落套上。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肘部还补着一块深蓝布,和老王家堂屋椅子上搭着的那件夹克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他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忽然回头:“张师傅,嫂子,他们现在回家,锁好门,谁来都别开。尤其是……苟海明他爹。”
    张正明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只狠狠点头。
    孙荣推门而出。
    走廊灯光昏黄,映着他绷紧的下颌线。他脚步很快,却并不凌乱,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而沉实的声响。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真相与罪恶之间那最后几米的距离。
    派出所院门哗啦一声被推开,寒风裹着雪粒劈头盖脸砸来。孙荣抬手抹了把脸,眼角余光扫过院墙边那辆蒙着薄雪的二八杠自行车??秦建国的车。车把上还挂着半截褪色的红布条,是小颖去年春节缠上去的,说是“辟邪”。
    他脚步没停,径直走向停在院角的那辆绿色吉普。车顶积雪未化,像一顶沉默的帽子。
    张正明夫妇没跟出来,但孙荣知道,他们一定站在派出所二楼那扇小小的玻璃窗后,死死盯着院门。他们的目光,比雪更冷,比夜更沉。
    吉普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团浓白雾气。车灯刺破黑暗,两道光柱像利剑劈开雪幕,直指西巷方向。
    车轮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孙荣坐在副驾,右手搭在车窗沿,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棉袄袖口那块补丁??粗粝,厚实,带着经年累月的汗渍与烟熏的印记。
    他忽然想起老王磕在地上的那撮烟灰,想起堂屋椅子上搭着的藏青夹克,想起屋檐下那双40码的皮鞋……所有碎片都在脑中飞旋、碰撞、咬合。不是秦建国,不是陈兵,不是刘建军,不是姜大波??是苟海明。那个蹲在墙根下敲铃铛的年轻人,那个用黑胶布补鞋帮的年轻人,那个把铁丝缠成死结的年轻人。
    他骗小颖时,是不是也这样笑着,露出左边缺了一颗的虎牙?
    车灯照亮前方岔路口。右转,就是西巷。
    孙荣抬手,按下车窗按钮。冷风瞬间灌入,吹得他头发向后扬起。他侧过头,对开车的李东问说:“待会进去,先控制他爹。他要是反抗,直接按倒。记住,他不是嫌疑人,是知情人??而且,很可能,是共犯。”
    李东问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点头:“明白。”
    吉普车拐进西巷,速度慢了下来。两侧土坯房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昏黄光晕。巷子深处,一盏坏了的路灯滋滋作响,灯泡忽明忽暗,将巷子照得影影绰绰。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孙荣的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扇熟悉的院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院墙还是那样低矮破败,柴火堆旁,那只黄狗正趴着,听见车声,懒洋洋抬起头,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咽。
    就在这时,院门内突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咳嗽。
    嘶哑,干涩,像砂纸在木头上刮过。
    紧接着,是拖鞋趿拉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门后。
    孙荣瞳孔骤然收缩。
    那咳嗽声……和张正明形容的一模一样。阴雨天就咳得直不起腰,肺和腰都不好。
    可苟海明他爹,明明是个抽旱烟的老汉。
    他什么时候,也有了这咳声?
    吉普车缓缓停在院门外。车灯直直照着那扇虚掩的门,光柱里,浮尘缓缓飘舞。
    孙荣推开车门,一脚踏进雪地。靴子陷进半寸厚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没看那扇门,目光越过门缝,投向院内??堂屋的灯光下,一个瘦长的身影正站在八仙桌旁,低头摆弄着什么。桌上,摊开着几张信纸,旁边放着一支蘸水笔,墨迹未干。
    那人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
    灯光照在他脸上。二十出头的年纪,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眼睛不大,却很亮,像两枚浸在冷水里的黑石子。他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仿佛只是在等一个约好的客人。
    孙荣没动,只静静看着他。
    那人也看着孙荣,笑意未减,甚至还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小小的圆圈,轻轻晃了晃??
    像在比划一枚戒指,或是一个句号。
    或是,一个套在小颖脖子上的,铁丝拧成的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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