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048

    在御史台外台整理最后一批供词忙到三更天, 萧瑀才摸黑回了侯府。
    回京这几日他夜夜晚归,第一晚萧荣夫妻、萧琥、萧璘都在万和堂等着,但案子未结之前萧瑀不肯透露半句, 萧荣攥了攥拳头最终还是决定不问了。问也没用,自家除了老三全是武夫, 既然干涉不了此案,有些东西无知反而是福, 至少外人跟他们打听了, 他们可以问心无愧地直言不知, 动用私刑逼问他们也问不出啥。
    萧荣不问, 也不许老二萧璘纠缠小儿子, 定国公府的几个爷们都稳如泰山, 老二一个女婿瞎操什么心。
    于是后面萧瑀回来萧荣几个也不等他了, 毕竟萧瑀忙了一日,腊月深夜又那么冷,与其说几句嘘寒问暖的空话,不如让他早点回慎思堂休息。
    慎思堂, 罗芙肯定要等萧瑀的, 因为不等她也睡不着。
    丫鬟端进来两盆热水就退下了,萧瑀先用一盆洗脸洗手擦脖子, 再把另一盆端到椅子旁, 坐着洗脚。
    “忙到这个时辰, 饿不饿?晚上我吃的馄饨,特意让厨房多做了一些留着, 烧开水煮一会儿就能熟。”
    罗芙裹着被子坐在拔步床能看见他的位置, 打量着他问。
    萧瑀摇摇头, 或许肚子需要进食, 但他没有胃口。
    洗好脚,又去重新洗了手,萧瑀灭灯,穿着中衣来到床上。
    罗芙习惯地靠进他怀里,低声打探道:“今日有什么进展吗?”
    别家的夫妻承诺共患难可能只是随口说说,她俩这边,罗芙不想跟萧瑀共患难,萧瑀也不想让夫人吃苦,但因为他的御史官职他这性子,一不小心难可能就同时降临在夫妻俩头上了,所以只要能说的,萧瑀都会跟夫人讲,免得夫人整日提心吊胆。
    如果父亲靠谱,萧瑀也会跟父亲透个底,偏偏父亲不是,萧瑀只好连常常被父亲哄过去的母亲一起瞒着。
    拥着一身温热的夫人,萧瑀从三司发现宋良学女儿名下的那个田庄开始讲起。
    “按照宋良学父女的供词,八年前太子监国期间去宋府做客时,宋氏蓄意引诱了太子,因太子不方便带她回宫,所以将宋氏安置在城外的一处田庄,偶尔太子得空会过去见她。因着这层关系,八年间宋良学打着太子的幌子在外收受二十多万两等金银珍玩贿赂,为避人耳目全送去了宋氏的田庄交给她保管。”
    “宋良学说,这次赈灾他通过克扣应给灾民的粮银、低价收购泡过洪水的烂米烂木代替新米良木,以及拿新米良木去换取商贾手中陈米次木赚取差价、虚报灾民人数等手段贪污了四十万两,怕运进京城引人怀疑,除了五万两银票剩下的都藏在了那处田庄。”
    “宋良学还说,那七个灾民女子是他挑出来冒充无家可归的孤女献给太子的。按照他的意思,此次赈灾除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收了这七个被掳民女,太子只有失察之过,再无其他罪状。可那七个民女都说她们曾向太子言明来历以及灾民之苦,太子置若罔闻而已。”
    罗芙都气笑了:“太子真清白,宋良学岂敢把贪污受贿得来的银子都送去太子的女人那里,就算是他自己的女儿,正常人也会找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藏,其实就是他替太子贪的吧,不方便送进东宫,所以留在宫外。”
    萧瑀:“事实当是如此,但只要宋良学父女不肯供认太子,太子也坚持不认的话,三司便无法定太子的贪污之罪。”
    三司审案时,对普通官员可以动用一些手段,譬如威慑譬如诈哄乃至整夜审问,但这些都不能用在太子身上,皇上愿不愿意继续深究太子的罪状也尚不可知。
    “明早三司会将所有供状呈交皇上,看皇上如何决断吧。”
    罗芙点点头,心疼萧瑀忙到半夜,她抚了抚他的胸口就准备让他睡了,只是她都闭了一会儿眼睛了,突然又忍不住问道:“太子收下那些女子,我还能理解他是好色,可他贵为太子,为何要贪污啊?他还能缺银子?就算缺,将来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急什么?”
    萧瑀重新握住夫人的手,道:“是人皆有俗欲,普通百姓想要锦衣华服大鱼大肉,商贾想要家大业大生意兴隆,官员想要位高权重光宗耀祖,明君想要国泰民安功传千古,昏君想要琼楼玉宇酒池肉林。国库空虚,皇上曾为伐殷功业加赋于民,太子为他的私欲敛财又有何稀奇,而且另有一种皇室子弟,他们不缺银子,暂且也无所欲,但他们认为国库的银子都是皇家的,不该用于贱民,那么与其让银子花在百姓身上,不如克扣下来交给他们。”
    罗芙一下子就转过弯来了,越有钱的人,能让他们惦记的东西一定越贵,就像永成帝惦记的一统天下的大功业,不光费银子费粮草,还费人命。她在这儿觉得太子不该缺银子,但没准太子是嫌东宫的殿宇不够气派,偷偷攒银子留着登基后盖更气派的宫殿呢?.
    自从三司开始联审四郡赈灾贪污一案,尤其是三司回京继续审问宋良学等京官后,太子就什么身外之物都不惦记了,甚至还想把他曾经贪的银子都交出去彻底洗干净自己!
    东宫外被御林军守着,太子出不去党羽们也进不来,太子看谁都烦,不理妃嫔不理子女,只管一个人在寝殿、书房之间来来去去,心烦意乱。
    永成帝比儿子冷静多了,腊月二十二一早,范偃、邹栋、林邦振三人来御书房交差,亲眼看完宋良学父女与七个灾民女子的供词,永成帝也只是皱皱眉头,随即吩咐三位大员继续提审东宫诸人,上至太子、太子妃,下至东宫所有太监宫女。
    审东宫用了一日,除了太子与他身边的大太监许万、近卫石兴,太子妃等人对宫外的宋氏、田庄皆不知情。然后如萧瑀所料,太子只认他收下了宋良学派人送他的七个孤女美人,白日他一心赈灾毫无闲暇,偶尔晚上宠幸七女,也从未认真听过她们说什么,都是宠幸完了就叫人带走去后宅睡的。
    大太监许万、近卫石兴承认他们知道太子与宋氏的关系,知道太子在四郡赈灾时收了七女,多的一概不知。
    夜幕降临,永成帝拿到东宫众人的供词,让连续忙碌二十余日的范偃三人回府休息了,再派人将太子叫了过来。
    太子到时,永成帝正在寝殿泡脚。
    使个眼色让马公公带走所有宫人,寝殿只剩父子俩了,永成帝才看向太子。
    太子跪在鎏金的脚盆前,一边握住父皇的脚帮忙搓洗,一边含泪仰首望向头顶的父皇:“父皇,儿臣糊涂,不该贪色收下那七个民女,不该因为四郡处处凄凉不忍直视而敷衍巡查,可别的事儿臣真的不知情,求父皇明鉴!”
    永成帝看着面前这张同样不算多年轻的脸,看着太子眼角的细纹,失望道:“你出宫前朕是怎么跟你说的?民心民心,朕让你去收民心,你一句糊涂反而让朕又伤了一次民心,如今四郡百姓都骂朕是昏君,反正骂的是朕,跟你没关系是不是?”
    太子悔恨得无以复加:“不,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连累了父皇!若父皇还信得过儿臣,儿臣愿再次送赈灾粮银前往四郡,儿臣亲自熬粥施粥,儿臣亲自查访灾民的每一间房屋,保证让每一个灾民都得温饱,重新为父皇揽回民心!”
    永成帝狠狠戳了一下他的脑门:“朕都快驾崩了,要民心何用?这民心是为你留的,朕想让大周百姓都知道朕给他们留了一个重视民生仁爱百姓的新君!殷国那小子为何能让辽州的官民都肯为他效忠,就是因为他把仁君那套玩得炉火纯青,你若记不住这次的教训,一次又一次地让百姓失望,百姓自会弃你而去,到那时都不用殷国来打你,各地反王就能杀进京城让你做个亡国之君!”
    太子愣住,随即仿佛醍醐灌顶般后怕得全身一抖,抬起沾满洗脚水的双手连着扇了自己好几个耳光:“儿臣糊涂,险些断送父皇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大周基业,儿臣无能,儿臣无能……”
    永成帝看得眼角直抽,等太子的脸都肿了起来,他才喝住道:“行了行了,记住这次教训,不然朕活着的时候能替你善后,等朕死了,你就等着亡国吧!”
    太子连连磕头,涕泪横流地表示自己记住了,以后绝不再犯。
    永成帝闭上眼睛,叫他退下。
    太子看看旁边的脚盆,孝顺道:“儿臣替父皇洗完脚再走……”
    “不用。”
    “好,那儿臣告退了,父皇千万息怒,龙体要紧。”
    太子走了,马公公躬着腰走进来,见皇上的脚还泡在盆里,他跪下来继续服侍帝王,直至帝王睡下。
    但永成帝只是躺下了,几乎彻夜未眠。
    翌日腊月二十三,永成帝上朝议事之日。
    满朝文武与四郡灾民都在等一个结果,永成帝坐到龙椅上,第一件事就是给涉案官员定罪。京兆尹宋良学身为主犯罪大恶极,罚其抄家没产、满门斩首,余下贪官污吏根据所贪数额或斩首或抄家或流放,无一赦免。
    最后是太子。
    “太子身为赈灾钦差却严重渎职,既有负朕所托也有负于四郡百姓,罚其幽禁东宫一年思过,另派齐王、福王前往四郡赈灾抚民。”
    太子汗颜跪地认罪,齐王、福王出班领旨。
    永成帝扫视文武百官:“众卿若无异议,四郡一案就此了结,开始今日的朝议吧。”
    萧瑀站在后排,见前面的文武大臣无一人出班,他握了握手中的笏板,横跨几步站定于中间正对龙椅的位置,昂首挺胸,扬声道:“禀皇上,臣有异议。”
    永成帝抿唇,太子皱眉,萧荣魂惊!
    萧荣很想跑过去堵住儿子的嘴,或是站在原地骂儿子闭嘴,可这是乾元殿,皇上面前,容不得他放肆。
    就在此时,永成帝开口了,问萧瑀:“你有何异议?”
    萧瑀看向背对他跪在前面的太子:“臣以为,皇上对太子的惩罚太轻。”
    官员间登时响起一片嗡嗡的窃窃私语。
    永成帝没听见一样,只看着萧瑀:“是吗,那你认为太子当受何等惩罚?”
    萧瑀顿了顿,垂眸几瞬复又抬起,直视龙椅上的帝王道:“臣以为,太子残暴不仁,当废!”
    作者有话说:
    萧荣:你还是先废了老子我吧[化了]
    100个小红包,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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