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尹英一抬头,就看到殷祝那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的糟糕脸色,哭声顿时吓了回去。
    他瘫坐在地上,战战兢兢地看着殷祝,因为方才哭得厉害,还打了个呆嗝。
    “父……父皇……”
    “你挺有本事的,”殷祝盯着他,冷笑一声,“朕都舍不得叫他跪,你还没坐上这个位置,就已经想着要耍帝王威风了?”
    尹英顿时红了脸:“不,不是,父皇,我……”
    “行了,朕不想听你解释,”殷祝冷淡道,“这是第二次,尹英,朕对你很失望。”
    尹英露出一脸天崩地裂的神情,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下,哭得更伤心了,旁边一群少年想要安慰,却碍于殷祝在这儿,根本不敢上前。
    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宗策用手按住殷祝的肩膀,漆黑眼眸温和:“多谢陛下替臣解围,但殿下尚且年幼,无非是言语失当了些,并无大错。”
    顿了顿,他又说:“而且策的确是臣子,跪殿下是应当的。”
    “狗屁应当!”
    殷祝没忍住,在众人面前爆了声粗口。
    他短暂心虚了一秒,又理直气壮地瞪着宗策:“你刚才不是自己都说了,只是朕一个人的臣子吗?跟这小子有什么关系?”
    “陛下,殿下是您的儿子,”宗策用不赞同的目光看着他,“还有,不能说脏话。”
    “……哦。”还以为他干爹没注意呢。
    “总之,除了上朝,你今后谁也不必跪,”殷祝对他说,“以后私下里见朕无需通报,朕若不在,你直接去御书房等便是了,朕允你这个特权。”
    宗策嘴唇微动,想说这不妥当。
    但众目睽睽之下,他并未拂殷祝的面子,只是躬身朝殷祝行了一礼:“多谢陛下。”
    一旁的尹英哭声更大了。
    父皇,凭什么啊,我才是你亲儿子!
    殷祝听着尹英哇哇叫的哭声,心中烦躁,又觉得他干爹说的没错,和一个八岁小孩计较太没品了。
    如果换做是别的孩子,或许他会更有耐心一些。
    但一想到这小鬼是尹昇的种……
    唉。
    殷祝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想法,朝他干爹丢了个眼神:
    要不你去哄一下?
    宗策眨了眨眼睛,答应了。
    他朝尹英伸出手,把这孩子抱了起来,尹英趴在他硬邦邦的胸甲上,身体僵硬了一瞬,哭得通红的脸颊上明显浮现出一种不服气的神情。
    但他飞快瞥了一眼旁边,殷祝正用一脸“小鬼你要再作妖你就完蛋了”的凶恶表情盯着他瞧,立刻老实了。
    宗策没注意到这对塑料父子的眉眼官司,拍了拍尹英的后背,见他安静下来,用眼神回复殷祝:哄好了。
    “回去吧。”殷祝说。
    于是一行人乌泱泱往回走。
    抛开这个小插曲不谈,殷祝的心情还是相当不错的。
    毕竟终于见到他干爹了!开心!!
    但回去路上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赶忙问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这里人多眼杂,宗策就没直说原因,只是道:“峦安关暂时收复,但治从必定不会甘心就此偃旗息鼓,或许会改换行军路径,从西南边境入侵,策准备从新都调拨一批神机,顺便与诸位武将同僚商议抗屹联盟一事。”
    听起来很有道理。
    但殷祝直觉他没完全说实话。
    “治从为什么会撤军?”这也是殷祝在收到军报后,一直搞不明白的一点,“我以为峦安关对北屹至关重要,这才打了不到一周,怎么他就撤了?”
    宗策偏过头看着殷祝好奇的眼睛,放慢了脚步,边走边缓声解释道:“峦安关易守难攻,这几日治从率领麾下精锐之师来攻,本就损失重大;而他身为克勤麾下第一大将,曾与屹国皇帝的那位宠妃结仇,自然不会支持她的儿子继位。”
    “因此,治从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不触怒屹国皇帝的前提下,尽可能地保存实力,另择明主,保证在朝堂上能占据一席之地。”
    殷祝了然点头。
    怪不得打了这几天就不大了,感情这位也是个聪明人,不想当冤大头呢。
    “朕从前还以为,只有咱们大夏才有这样的‘聪明人’,”他笑道,“没想到屹国也不少。”
    这话也只有殷祝敢说了。
    周围一行人听得心下一抖,噤若寒蝉。
    数十人行进间,林中却只听见得些微枯叶被踩在脚下的声响。
    唯有宗策神色如常,平静道:“屹人民风粗犷,习惯以战止战,和平太久,内部就会出现问题。”
    算算看,北屹和大夏已经快十年没打过仗了。
    一个靠掠夺发家的民族和信奉军功的政权,一旦失去了外敌,就很容易从内部垮塌。
    克勤当初率军南下,估计也是发现了这一点,才会想着将内部矛盾转嫁到外部。
    算盘打得很好,只可惜他碰到了宗策,小命都丢在了晖城。
    殷祝感叹道:“治从虽有些领兵的才能,但肯定不如你,屹国应该很遗憾没有你这样的将军。”
    宗策摇了摇头,唇边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来。
    “不,天下良将多如云,策不过侥幸忝列其中,他们真正该遗憾的是,没能拥有一个像陛下那样的明君。”
    殷祝和他对视一眼,咳嗽一声,默默地扭开头。
    “倒也不用这么夸朕。”他拼命压下上扬的嘴角,含含糊糊地说道。
    但任谁都能听出来话语中的高兴。
    尹英趴在宗策胸前,气得暗暗磨牙——原来这家伙就是这么忽悠父皇宠信他的!可真会拍马屁!
    宗策走着走着,忽然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露出了略显懊恼的神情,殷祝和一行人都停了下来等他,看到他单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的蜜饯,解开,递到尹英嘴边。
    “干什么?”尹英瞪他。
    难不成宗策以为靠这个就能收买他了?
    他又不是小孩,还爱吃这些。
    “殿下不喜欢吗?”宗策很认真地问他,“你父皇爱吃,我就特意买了些带回来。”
    尹英本想说“那你给我干什么”,但想了想,又忍了下来,凑过来啊呜一口想要咬住宗策的手指,却被挠得咯咯笑根本停不下来。
    “住手……哈哈哈哈,大、大胆!不,快住手!我错了哈哈哈哈……”
    最后他眼泪汪汪地被宗策往嘴里塞了一块蜜饯,红着眼圈,恶狠狠地嚼了起来。
    呸,一点儿也不好吃!
    全程殷祝一直抱臂站在一边看着。
    他瞪着这小子,又瞪了一眼宗策,心道你给朕的礼物给他吃做什么,他吃得明白吗。
    “叫他下来自己走。”他对宗策说,“咱们去前面的亭子里坐坐。”
    “好。”
    殷祝又冲那些随行的少年们道:“你们玩你们的去,也别太惯着这小子,朕不知道来之前你们家的大人是怎么教你们的,但在朕看来,这个年纪讲尊卑就太没意思了。猎场这么大,注意安全,好好去玩一把吧。”
    尹英这才想起来他挂满兔子的小马,顿时惊叫一声,从宗策怀里跳了下来就要往回跑。
    “殿下,等等我们!”
    少年们冲殷祝行了一礼,也慌张冲了出去。
    见状殷祝立刻打了个手势,分出了一队人跟上他们,然后拉着他干爹到水边的风凉亭里坐下,叫其他人都在百步开外守着。
    反正有他干爹在,还怕什么刺客吗?
    裹挟着凉爽水汽的湖风吹去了夏日的燥热,殷祝靠在亭边的美人靠上,长吁一口气。
    “终于清净了。”他揉了揉耳朵,“那小子就是个混世魔王,净在朕面前装乖,没想到哭起来嗓门这么大。”
    殷祝放下手,“不过,朕没看出来,你倒挺有哄孩子的经验。”
    宗策宽容道:“阿略小时候也是这样,夜哭得厉害。母亲那时身体不好,为了让她多睡一会儿,策也学了一些哄孩子的技巧。”
    殷祝想象着小宗策半夜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宗略,努力哼着歌哄孩子睡觉的模样,一颗心差点被萌得乱颤。
    果然,他干爹无论从性格脾气还是长相,都很适合当奶爸。
    怪不得他妈经常说,小时候他只要看见床头摆着的宗公像就会咯咯笑,原来是因为他干爹一直很会哄小孩。
    殷祝回过神来,见宗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蒹葭,被压得蔫答答的,顿时好奇:“这是从哪儿来的?”
    宗策低声道:“河边摘的。”
    “你摘这个做……”殷祝忽然止住了话头,目光闪烁着偏移,余光看见宗策叹了一口气,似乎是想把它丢掉,下意识脱口而出:“别丢!”
    宗策微微一怔。
    他看着殷祝,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殷祝只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不,朕是说……总之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朕只是觉得丢了很可惜……”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微不可闻。
    因为他看到宗策眼里的光又逐渐暗淡下来。
    殷祝心中的愧疚感蹭蹭往上涨,最后干脆闭上嘴巴,什么都不说,直接从他干爹手里夺过那支蒹葭,干巴巴地说了一声“谢谢”。
    宗策垂眸看了一眼殷祝捏紧的五指,忽然放松下来,轻轻笑了一下。
    “陛下可要听策讲讲这段时间的经历?”他问道,“战事繁忙,都未曾给陛下写过几封信,是策的罪过。”
    殷祝刚想说你不是写了很多吗,突然反应过来,宗策说的是没给他写信,又没说没给“宋薇”写信啊。
    好好好,演得他都快当真了。
    “你说吧,”殷祝以手支颐,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来,“朕有的是时间。”
    宗策便向他说起了那些故事。
    其中许多他都已经在信中写过,但那寥寥数语,根本表达不出他想要向面前这个人倾诉的心情。
    他的视线顺着那雪白修长的腕子一路向上,滑过那骨节分明的纤瘦指尖,明明还没讲几句话,唇舌竟已有了种口干舌燥的感觉。
    亭外绿荫葱茏,千亩粼粼波光在视野中一览无余。
    流动的光芒映照在殷祝的眉眼间,青年带着淡淡闲适的舒展笑意向他望来,仿佛远山翠黛,十里长风。
    宗策不自觉地沉浸在这抹醉意之中,不知不觉竟停下了叙述。
    “怎么了?”
    殷祝正听得入神,突然发现他干爹没声了,不禁疑惑起来。
    宗策仔细端详着他,半晌,很快速地笑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只是觉得,幸好,陛下还是陛下。”
    殷祝:?
    “这是什么意思?”他一头雾水,但宗策并不打算解释。
    他莫须有的担忧没有成真,这比什么都叫宗策安心。
    若是他千里迢迢赶回来,看到的却是……宗策都不敢想象,自己能不能按捺得住当场弑君的冲动。
    他想要替殷祝抚平被风吹乱的鬓角,但殷祝看到他干爹朝自己伸手,脊背下意识泛起一阵战栗,在大脑回过神前,身体就先下意识地躲开了。
    宗策的手一顿。
    “陛下……”他怔然注视着殷祝,那张神采英拔的面孔因为殷祝退缩的举动,犹如黎明时分即将燃尽的烛火,一点一点沉寂下来。
    殷祝张了张嘴巴,正想解释,就听他干爹语气艰涩地问道:“那个人,对您好么?”
    “…………”
    谁???
    殷祝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儿搞不懂他干爹的脑回路了。
    但殷祝的沉默却被宗策误以为是一种拒绝,一种对那个人的无声保护。他心中酸涩难言,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从脸颊刺痛的血肉中挤出一抹笑容来。
    “陛下不想说,那策就不过问了,”他垂眸避开殷祝的注视,嗓音沙哑道,“只是策在新都这几日,陛下可否叫那人……稍作回避?”
    他低声道:“策只有这么一个要求,陛下,请您谅解。”
    殷祝受不了了。
    “不是,你到底在说什么?”他怒道,“朕怎么一点儿也听不懂呢?什么回避不回避的,你倒是跟朕说是谁啊!”
    宗策愕然抬头。
    “这几个月来,您难道没有找其他人解药瘾吗?”
    “除了你朕还能找谁!”
    这话没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殷祝说完就后悔了,只觉得脸颊阵阵发烫,甚至顾不上太多起身就要走。
    但刚站起来,手腕就被牢牢抓住,随后一股大力将他拽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中,殷祝浑身僵硬地靠在宗策的胸甲上,脑海中闪过一个点头:这个姿势,好像和先前抱那小子一模一样……
    可他又不是八岁小孩!
    “……放手。”
    他努力挣扎了一下,未果。
    “不。”宗策薄唇一动,吐出一个斩钉截铁的字来。
    “放手!”殷祝又开始挣扎,“小心朕喊人过来,把你当贼人拿——唔!”
    宗策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掐住他的下巴,垂头吻上了那张叫他又爱又恨、喋喋不休的双唇。
    但刚吻上去不过几息,他就诧异地睁大双眼,稍稍退后了一段距离。
    殷祝双手抓着他的胳膊,双眼仍紧闭着不肯睁开。
    他不再挣扎,呼吸急促,身躯不住战栗着。
    感受到宗策落在自己身下的目光,殷祝忽然难堪地偏开头,死死地咬住唇,把到嘴边的闷哼强压了回去。
    大脑浑浑噩噩一片,根本无法思考。
    怎么、怎么会这样……!?
    “陛下,”宗策抱着他,小心斟酌着措辞,声线中还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惊喜,“您这是……?”
    “闭嘴!”
    殷祝猛地睁开双眼,扑上来捂住他的嘴巴。
    从耳根到脖颈,青年白皙的皮肤上飞速晕染开一片羞恼的通红。
    “你要是敢说一个字,朕一定在这里把你咔嚓了,”他咬着牙,气得浑身发抖,“朕说的是下面!说到做到!”
    宗策便不说话了。
    但男人紧紧拥着他,低沉的笑声从掌心下传来,回荡在他耳畔,殷祝触电似的收回手,被他笑得耳膜震颤发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他又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因为只要他一动弹,与他干爹肌肤相触,就又会……
    啊啊啊啊啊!
    怪不得汪迁当时欲言又止地跟他建议什么“可以适当行房”,可打死殷祝也想不到,不过几个月不见,他的身体就能敏感成这样。
    只是被亲一口而已!
    该死。
    狗皇帝,你真该死啊!!!
    殷祝的脸色慢慢灰暗下来。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但他干爹居然还趁火打劫,不肯放过他,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蹭过他唇上的湿润,低沉的嗓音中带着一丝诱哄的意味:“陛下不必伤心,不过是人之常情而已。”
    狗屁。
    坐在干爹腿上被亲到……这也叫人之常情?!
    殷祝颓丧道:“你不用安慰朕,朕知道自己没出息,好不容易坚持了几个月没碰丹药,本来还想给你个惊喜来着。”
    宗策不太明白殷祝为何是这么个想法。
    但他看着怀中人泛红的脸颊,和鲜红欲滴的饱满耳垂,只觉得无一处不可爱,无一处不令他心中麻痒难耐。
    “陛下做得很好,已经给了策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
    他故意凑到那耳垂边上,看着它在自己呼出的气流下更为软红可口,到底没忍住,轻轻含了上去,用薄唇碾着,指尖则灵巧地撬开那颤抖的唇瓣。
    但还未来得及深入,就发现怀中人的身躯再度绷紧至极限。
    又是一次。
    这可不行,宗策苦恼地想。
    他抽出手指,将挂在指尖的银丝随意地擦拭在自己的唇上,又抱着殷祝站起身,单手解下战袍,将人裹了起来。
    殷祝全程咬紧牙关没出声,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但在宗策抱他起身时,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远处的侍卫——幸好,之前为了避嫌,他们都是背对着亭子的。
    “看来陛下今日是走不了了,”宗策装作没发现他暗搓搓的小动作,轻轻笑了笑,低头吻去殷祝眼角难抑的泪水。
    “——不如,就地扎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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