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殷祝坐在小板凳上呆呆地看着宗策,表情一片空白。
    “不,不是,”他语无伦次地问道,“她们怎么……不对,为什么啊!?”
    这事儿和他干爹有什么关系?
    要问,也该去问苏成德才对啊!
    宗策盯着他:“所以陛下打算怎么处理?”
    殷祝的眉毛都快打结了。
    皇帝后宫中的妃子,居然问一位外臣征求探视权,虽然听起来荒唐,但殷祝相信,他干爹既然把这件事告诉他,肯定别有深意。
    他苦思冥想许久,突然恍然大悟——
    他明白他干爹的意思了!
    自古以来,后宫干政都是大忌。
    但往往后宫中的风向与前朝联系极为紧密,尤其是那些出身比较好的妃子们,更是个个都卯足了劲儿为了家族争取利益。
    殷祝心想,尽管这么说有往他自己脸上贴金的嫌疑,但事实就是在他的一手推动下,宗策绝对是当今大夏最为炙手可热的新贵。
    能征善战、英姿勃发,还如此年轻,肉眼可见的前途无量。
    但凡是有点儿眼识的,肯定都会上来巴结;看不惯他的,也会想尽办法拉他下水。
    可宗策自打回新都后几乎日日都进宫,这帮人找不到机会,只能通过这个借口与他接触——对于一个年轻且身后无靠山的新贵来说,处理这个问题时稍一不慎,就会变成送命题。
    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八成是前朝这帮糟老头子。
    殷祝越想越生气。
    又觉得他干爹果然机智,知道直接来问他,半点不上这些人的当,这群糟老头子真是坏得很。
    “我知道了,”他郑重其事地对宗策说道,“这件事就交给朕来处理,你放心,她们不会再来找你了。”
    “策并没有……算了。”
    宗策叹了一口气,“陛下后宫之事,策牵涉过深的确不好。”
    “只是,”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陛下当真不去后宫看看尹英殿下?殿下才八岁,这段时日陛下忙着操劳国事,他估计想念您想念得紧。”
    殷祝差点脱口而出尹英是谁,反应了半天,才想起来:
    哦,这是尹昇的长子。
    尹英的生母不详,据说是因病去世,后来被送到柔姬手底下抚养了两年,等柔姬生了孩子,又被送到了其他嫔妃手下。
    没有母族帮衬,他在被立为太子后,没多久就死了。
    大多数学者都认为,尹英是死于毒杀,凶手正是曾经当过他养母的柔姬。
    因为当时尹昇的身体也败坏到了一定地步,朝政大事几乎全由丞相柳显和国舅魏邱左右,内阁形同虚设,尹英这个太子也当得十分憋屈。
    一日酒醉后,他竟与人放话说等父皇去世、自己当上皇帝后,一定要让这几人给亲爹陪葬。
    柳显手眼通天,这话很快传到了他的耳中。
    他吓得连夜找魏邱商量对策,两人一合计,一不做二不休,宗策他们都杀了,还差一个太子吗?
    于是没多久,柔姬便招太子进宫,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请求他原谅,太子碍于面子和柔姬过去的抚育恩情只好答应了,还在宫中喝了一杯茶,谁知回府后便腹痛难忍,当晚便一命呜呼。
    这事儿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有蹊跷,柔姬却坚持自己绝不可能害太子,因为他们已经达成了和解。
    尹昇那时候是想管的,可惜有心无力,手中权势所剩无几,几乎完全被自己曾经信重的两大权臣架空。
    再加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只好捏着鼻子认下了这桩糊涂官司,随意打杀了宫内几名下人了事。
    他唯一的坚持,就是至死也不肯立柔姬的儿子为太子。
    后来魏邱与柳显关系逐渐恶化,最终走向决裂,就给了柳显另立幼帝的可乘之机。
    这次要不是宗策提醒,殷祝差点都忘了自己在这个时代还有一个便宜儿子了。
    史书上对于尹英的记载也很少,放在那段波澜壮阔的时代里,天下万民的性命都如草芥蜉蝣,朝生暮死,即使贵为太子,也不过只能在史书上草草留下一笔“兴和七年,太子薨”而已。
    “太倒霉了……”
    殷祝呻吟一声,抹了一把脸,“能不去吗?”
    宗策漆黑的眼眸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神色温和地看着他。
    尽管心中隐痛,他还是说道:“殿下幼年丧母,陛下身为人父,还是应该多加照拂鞭策,激励殿下上进。如此,我大夏国祚方能生生不息,绵长千年。”
    宗策希望,能看到面前这个人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乃至后世千秋万代子子孙孙都能顺遂安康。
    他也愿意倾其骨血,去护着他的孩子坐稳那个位置。
    ……如果他还有机会活到那一天的话。
    “咱们到底是怎么突然讨论到育儿话题的?”
    殷祝有点儿受不了。
    说白了他对尹昇的血脉半点好感没有,就算没有家族遗传的神经病,单从死法上看,这小子也是个蠢货。
    就算现在才八岁,还不知道后面能不能掰正呢。
    他刻意转移话题道:“行了,知道了,有机会我会去考较那小子的功课的,这药熬好了没?怎么闻着这么苦?”
    “马上。太医加了些苦味的药材,陛下忍耐一下。”
    宗策环顾四周,从桌上取了一块蜜饯回来——还特别挑了个大块的,递到殷祝嘴边。
    殷祝看了看蜜饯,又抬眼看了看他干爹,高高兴兴地张大嘴啊呜一口吞了下去。
    “这还没吃药呢,”虽然嘴上这么说,他却嚼得很开心,“怎么就给朕奖励了?”
    嗯,他干爹给的糖就是甜。
    “陛下不是说药苦?喝药前吃糖,其实效果更好。”
    宗策垂下手,食指和拇指的指腹不动声色地轻捻了一下。
    “真的?朕还是第一次知道……”
    他重新做回板凳上,视线落在殷祝上下开合的唇瓣上。
    看似聆听,实则思绪早已放飞。
    宗策专注凝视着殷祝、还有他说话时若隐若现的红粉唇舌。
    咬痕虽已愈合,手掌却还残留着疼痛的记忆。
    还有那湿热滑腻的柔软,仿佛已经随着刺痛铭刻在了回忆里。在泪水横溢时,会绵密地缠绕在指尖,发出小兽般呜咽的声响。
    叫他每一次想起眼前这个人,心中都会泛起同样的感受。
    宗策忽然发现,尽管他们行房数次,做尽了人世间最亲密的事,但却从未吻过彼此的唇。
    一次也没有。
    这个念头犹如闪电般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又像引燃干草堆的火焰一样,顷刻间形成燎原之势,几乎要让他五脏俱焚、坐立难安。
    渴望在他心中翻涌,它在叫嚣着:去吧,他不会责怪你的,他还不知道你的背叛,不是吗?
    你在他眼中,依然是那个高风峻节的大将军。
    但每一次,这个声音都被宗策强压下去,死死锁进心牢里。
    他时刻提醒自己,眼前的人,是他的明君伯乐,是他认定的一生挚爱,也是他发誓要用性命去守护的人。
    但却唯独不能成为他的伴侣。
    这一步雷池,他不能逾越半步。
    外界关于他的种种言论,宗策其实都有所耳闻。
    但他清楚,陛下绝非昏君,自己也并非佞臣,只不过是有些人出于某种目的肆意造谣、或者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而已。
    可现在他却不再那么肯定了。
    从前他只以为,权势会让人上瘾,所以一直守心慎独,却忘了,这世上唯有“情”之一字,难以勘破。
    一朝不慎,竟成贪嗔执念。
    假如真的迈出了这一步,他实在不敢保证,真的能……
    宗策闭上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殷祝疑惑地看到他干爹原本放在膝盖上的手正死死地捏着蒲扇,粗大的骨节咯吱作响,就连干硬的竹节把手都被捏扁了。
    不知道的,估计还以为这把扇子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是火候到了吗?”他犹疑着问道。
    “……嗯。”
    宗策睁开眼睛,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垂眸把药倒进碗中,拿勺子搅了搅,又仔细吹凉,这才递给了殷祝。
    殷祝有些感慨,又有点儿窃喜。
    想他跟他干爹第一次见面,他干爹看他的眼神,可跟现在的温和宽容完全不一样。
    那架势,跟见到杀父仇人也差不多了。
    ……后来还被迫拼了一场刺刀,差点把他捅得魂魄出窍。
    这算不算好感度升级成功了?
    殷祝可惜地想,要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是皇帝,真想问问干爹还收不收儿子。
    要是他干爹亲自点头同意,他亲爹肯定能高兴得给他族谱单开一页。
    殷祝端起碗,眼一闭,大义凛然地给自己灌了下去。
    “嚎苦!”刚喝完他就把碗丢到一边,吐着舌头说道,“快快快,再给朕一块蜜匠!”
    他被苦得眼泪溢出来,话都要说不清楚了,他救苦救难的干爹恰到好处地递来一块蜜饯,只是比之前那块要小许多。
    殷祝顾不上挑剔,囫囵吞下,还不小心嗦到了他干爹的手指头。他不好意思地想要用袖子给宗策擦擦,被宗策婉拒了。
    “天色不早,明日还要上早朝,策就先回去了。”
    “啊,不再多留会儿吗?”殷祝一脸不舍。
    这该死的古代晚上又没手机又没电脑,长夜漫漫,没有他干爹他怎么过啊,“留下来一起用晚膳吧,陪朕说说话。”
    宗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拒绝了。
    “晚上陛下还是要好好歇息,”他说,“太医说了,静养为上。”
    殷祝:?
    吃个饭而已,跟这有什么关系吗?
    “朕又不是叫你留下来睡觉!”他脱口而出。
    宗策的眼神瞬间幽暗下来。
    他深深看了殷祝一眼,看得殷祝脊背发凉,张了张嘴想要找补,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他干爹误会了?说自己只是想找个人聊聊天?说他想象中的抵足而眠其实压根儿不是那个意思?
    好像有点儿越描越黑啊。
    “算了,你走吧。”殷祝叹气,“苏成德,来替朕送送宗将军!”
    “哎,来了!”
    苏成德一路小跑着从外面进来,先向殷祝和宗策各自行了一礼,又笑道:“方才钦天监来报,说今儿个傍晚大约会下暴雨,宗将军可有带伞?”
    宗策看了他一眼。
    “并未。”
    “那不如就留下吧,”殷祝抛给苏成德一个赞赏的眼神,扭头对他干爹笑道,“你家住得离宫里远,万一半路上下雨,道路泥泞,马车也难走。”
    宗策这次没有再出言反对,只是缓声对苏成德说道:“麻烦苏公公托人给愚弟带个话,就说策今晚不回去了。”
    “好说,”苏成德笑得灿烂,“那陛下,咱们现在就摆膳?”
    殷祝欣然颔首,待苏成德转身要走,又把他喊到跟前来,附耳压低声音嘱咐道:“跟底下人说,上鱼的时候把鱼头对准他。”
    第一次和他干爹同桌吃饭,礼节礼貌必须要到位。
    苏成德嘴角抽搐了一下,答应了。
    每一次饭局都是一次战场,在老爹的教导下,殷祝从小深谙这一点。
    所以在吃饭的时候,他特别留神宗策对哪碟菜多动了几下筷子,但凡看到了,就拼命给他夹菜。
    以致于最后宗策不得不停下筷子,叹道:“陛下,策虽然饭量比常人大,但也吃不了这么多。”
    “没事,多吃点,你才二十几,吃饱饭还能再长个儿。”殷祝说着,又给他夹了一筷子清炖鸡。
    这可是亲手投喂偶像的快乐!
    宗策:“可陛下上次不还说,策太沉了吗?”
    “朕什么时候……咳咳咳!”殷祝想起来了,险些一口饭喷出去。
    宗策微微勾了一下唇角,拍了拍他的背,起身给他盛了一碗鱼汤。
    “吃吧。”他淡淡说道。
    殷祝闷闷地哦了一声,老实了。
    宫人刚收拾好碗筷,外面便下起了大雨。
    天空还没完全黑,泛着青黛的色彩,连绵的宫室在暗淡光线下犹如浓墨淡彩的水墨画。
    殷祝站在屋檐下,听着雨点落在青石砖上的声音,享受地深吸了一口气。
    天地间弥漫的潮湿水汽在顷刻间涌入肺中,倒是缓解了不少他这些日子来的胸闷感受。
    他扭头看向站在他身旁——好吧是身后半步的宗策,他干爹在这些礼法细节方面向来是一丝不苟,看到宗策脸上的神情却并不显得轻松。
    微蹙的浓黑剑眉下,一双古井般深邃的眼睛沉默地望着远方的曲折回廊,仿佛能穿透雨幕,直达时光长河的尽头。
    殷祝不禁问道:“你不喜欢下雨?”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宗策,你每日究竟在想什么?
    尽管他们这些日子来时常相伴左右,但殷祝还是觉得,自己不太了解他干爹。
    他干爹时常会独自陷入沉思,在不看他时,视线总是会投向未知的远方。
    从前他希望能看到宗策对自己笑,后来这个愿望实现了,但殷祝却发现,他干爹就算是笑,也是短暂的。
    犹如焰火般一闪即逝。
    放在现代,这大概是很多二十来岁小年轻追求的忧郁气质。
    但他们是非主流的无病呻吟,生在乱世的宗策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却都是深刻入骨的苦难。
    这是个英雄横死、良善有罪的时代,甚至就连殷祝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位置上能够改变多少。
    或许他也会和无数试图为了山河溅血的人们一样,功败垂成,成为历史的车轮下一只比较大的蚂蚁。
    但无论如何,他希望宗策的命运不要再像历史上书写的那样,每一笔都带着万千生民的淋漓鲜血,最终只能以遗憾作为句读。
    宗策微微摇头。
    “策其实很喜欢雨天,”他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每逢大雨,总给人一种,天地间都被涤荡清白干净的错觉。”
    殷祝注意到,他用的是“错觉”,而非感觉。
    “只是策在想,前不久新都刚死了那么多人,尸体横陈遍地,一场大雨之后,所有角落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仿佛这些人活在这世上,一丝痕迹也未曾留下。”
    宗策看向殷祝,平静道:“或许有朝一日,策也会如此。”
    “胡说八道什么呢!”
    殷祝下意识道:“你就算死了,也会有无数人记得你的功绩和姓名,不仅如此,后世史书也会铭记你的故事,怎么可能一丝痕迹留不下?”
    “是非功过,后人评说,”宗策笑了笑,“功臣也罢,佞臣也好,策都不在乎。”
    “可我在乎!”
    殷祝脱口而出。
    宗策看着他,殷祝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暮色下犹如燃烧的星子,倒映着他怔忪的神情。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刻的心绪,喉结滚动,抬起手,脑海中只有一个迫切的冲动:
    想要不顾一切,把面前这个人拥入怀中。
    此生宗策从未奢求上天赐予他任何,他想要的都会自己去争去夺,可唯有这个人……唯有这个人……
    如果世上当真有神明,他想要不顾一切地乞求祂,让他永远年轻,永远健康,永远意气风发。
    屋檐下挂起的灯笼摇曳,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无情的大雨自云端倾泻而下,带着丝丝凉意的水雾弥漫在阶上,却浇不灭宗策心中的滚烫。
    他最终还是没有放任自己的妄念。
    只是伸出指尖,细致而温柔地拭去了挂在殷祝鬓角的一颗雨滴。
    “天凉,回去吧。”他低声说,“该就寝了。”
    作者有话说:
    殷祝:潇洒一条单身狗,追星中,勿cue
    宗策:假如你爱上一个有家室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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