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瞿清雨在地下室台阶处蹲了会儿,他将头抵在双膝上,后脊顶着纯棉长袖,映出分明的骨骼影子。
    天昏黑,唯一一扇窗紧闭,空气中有血腥气和漂浮的尘埃。
    -
    张载从执政官府邸匆匆至机甲室时几十个alpha军官正围坐一团,商讨怎么解决西南部最大的地下虫巢。
    阿尔维右臂骨折,吊着胳膊狼狈地说:“右侧方不行,大量兵虫堵在那儿,潜进去就是大乱斗。”
    加莎拨弄了一下他的手臂,看笑话:“你也有今天。”
    阿尔维冷冷:“把你的手从我的伤口上放下来。”
    加莎夹着嗓子:“哥哥,你怎么能对我这么凶。”
    阿尔维表情空白地把手从他怀里拿出来。
    加莎懒洋洋:“一个虫巢你都搞不定,下次帮你报仇。”
    “别说了。”阿尔维硬邦邦,“上校在看。”
    加莎惊道:“怎么不早说!”
    霍持咳嗽两声:“上校,左后的洞被填上了,我们得想办法。”
    中控台有地下全景图,虫母占据了一大片空间,周围是站岗的兵虫护卫队。不管从什么地方突击都会进入包围圈,阿尔维十五天前直接陷进了大批的兵虫中,差点没出来。
    alpha军官扫过去一眼:“看清是什么了吗?”
    阿尔维脸绿了又白:“蝉蛹裹着,看不清。”
    alpha军官:“王虫多少条腿?”
    刚毛擦过手臂的诡异触感犹在,阿尔维脸绿得更厉害了:“十二。”
    周围吵吵嚷嚷的alpha军官们集体安静。
    腿的数量直接决定巢穴等级和虫母珍贵程度,繁殖能力越强的虫母身边守着越难对付的王虫。
    十二,已经不少了。
    密密麻麻堆叠的虫卵如在眼前。
    霍持:“我们计划从兵虫护卫队最薄弱的地方进攻,尽量避免和王虫起正面冲突。这一块得炸开,附近场子要清。”
    另一个alpha少尉皱眉:“闹市区,炸的地方太大了,动静会不小。”
    佘歇一直盯地图:“炸不了。”
    “炸不了。”他再次重申,“这条城区中轴线连着地下电缆,稍有不慎全城停电。”
    霍持:“不炸得挖,挖要十天半个月,太长了。”
    张载正好听见这句话。
    中控台呈现某种无机质的冰冷银白,alpha军官听了两句,青筋指骨压在模拟虫巢的正上方,虫母背脊的位置:“换个地方。”
    所有人一顿,佘歇抱着胳膊沉沉看向他。
    赫琮山平稳:“让它瘫在原地。”
    他说话并不如何重,却仿佛一根定海神针插在地上,所有军官暗松了口气。
    赫琮山又问:“没人接到地下电缆断的警报?”
    张载心中一凛。
    按道理讲这么多虫类爬进地下,很难绕过所有水管和地下电缆,但三年中没有大规模地下电缆挖断的事故爆出——他就算再门外汉也察觉到不对。
    加莎他们面面相觑:“没有。”
    “当然没有,坏几根电缆而已,修不就行了,上报干什么。”
    数名军官额头上的青筋一跳。
    “好久不见了各位军官。”
    莱特恩出现在门口,找了半天,满意地把好不容易养好的腿搭在桌面。这四下都是乱七八糟的营养剂,军部的条件实在太差了。他捏着鼻子变调:“我受执政官之托来考察进度、慰问各位,顺便……”
    莱特恩朝后侧头,眼里浮现兴味:“来给上校送omega。”
    “听说上校的信息素非常稳定,那实在是太好了。”
    赫琮山发出意味不明的单音节:“哦?”
    莱特恩拍了拍手,一群带着抑制剂颈环的omega出现在身后,有男有女。
    “顺便替我向瞿医生问好,多亏了他的悉心照料,我的腿才能好得这么快。”
    莱特恩长叹一声,发自内心:“瞿医生——真是美貌啊。”
    张载退后一步,站在赫琮山身后,戴上塑胶手套,准备处理血溅三尺的现场。
    所有执政官的义子,都对自己的未来有盲目的乐观与自信。
    ——某个午后,alpha执政官将一本地理杂志盖在脸上。阳光从他遍布五彩锦鲤的池塘中升起,他仰躺在靠椅上,左手捻了一袋鱼食喂锦鲤,笑意幽微:“你问我为什么养那么多义子?”
    “兄长死了,嫂子不理我,儿子不理我,我是孤家寡人。太无聊,多养几个儿子,看他们斗来斗去,热闹。”
    ……
    张载怜悯的目光落在莱特恩身上。
    莱特恩不怀好意:“上校?”
    他身后的omega禁不住暗自抬头,夜幕降临,落地窗外是悬浮的银白舰体。星体光芒洒向大地,群星做配,alpha军官侧脸英俊立体,喉结线条冷漠、不为所动。他手中有枪,那把枪是著名的“死神轮盘”,左轮手枪,六发子弹。不是那把枪的名字叫“死神轮盘”,是握在那双手中的每一把枪,都被称之为“死神轮盘”。
    察觉到他的视线,alpha军官擦拭枪支的动作稍顿,他转动枪口,深不见底瞳仁随之移动。
    他只对异族虫类开过枪。
    omega并不害怕,仍贪婪逾矩注视。
    早年有人在军校私人论坛上放过alpha军官的照片,alpha中天上有地上无伟大的一张脸,形容英俊。用那样不近人情一张脸抱着只雪白垂耳小兔,给兔子腿系红棉毛线绳。
    omega出身名门,学艺术,偷画过那张照片,深记心中。
    十年军旅,造物主偏爱仍在,且愈演愈烈。
    omega抑制颈环效果对一般alpha有用,能规避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麻烦。
    微末的omega信息素味道顺着飘进来。
    其中有一个即将发情的omega。
    赫琮山面无表情抬手,漆黑枪口对准莱特恩。莱特恩高举双手做投降状:“上校,我是好心,没有omega的易感期……”
    “扑通!”
    莱特恩朝前一跪:“妈的什么人——”
    omega骤然回头。
    “看你姿势正适合五体投地。”
    来人凉凉:“帮你一把。”
    beta。
    omega眼睁睁看着他一脚踢了执政官义子,踢完看了自己一眼,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赫琮山。”他对上校直呼其名,眉梢挑起来,“你想变成烤鸭片?”
    室内气氛产生微妙变化,张载褪下手套。alpha军官低笑了声:“回来干什么?”
    瞿清雨摊开掌心,一片白色药片躺在正中央:“退烧药,忘了。”
    腺体受伤七十二小时会反复发烧,后期症状能用药物缓解。他临时想起来有件事没做,给张载和赫琮山分别发了消息,没人回。
    赫琮山明显停顿。
    瞿清雨:“有麻烦?”
    赫琮山收了枪,放至一边,伸展双臂,示意他到自己身边来。
    空气中alpha暴虐的信息素平缓回收,攻击性和排斥感无影无踪,亲昵地缠绕。
    omega心往下沉。
    有耳闻上校已婚,传闻太离谱,他心存幻想。
    众目睽睽之下beta青年举步,他停下,赫琮山喉结上下一滚。
    瞿清雨在赫琮山要亲他之前拦住他,开口:“不能白抱,上校。”
    赫琮山顺着他话:“想要什么?”
    “婚戒。”
    佘歇浑身一震。
    瞿清雨:“我的东西……”他转过身,一一扫视在场所有人,说话口吻慢,而清晰,“就该是我的。”
    omega心高高提起,因为赫琮山笑了。
    那枚素圈在alpha手中,银白,折射出高贵清冷的光。他动作柔和犹如当年给那只通体雪白垂耳兔系上红线棉绳,靠近beta青年的姿态几近俯首臣服。
    诡谲氛围弥漫开——omega能感觉到所有alpha的视线投向beta青年,他们仿佛各怀心思,又仿佛那一秒的暗潮涌动仅仅是错觉。莱特恩的脸色有一瞬间变得十分难看,一个beta而已,无法被标记、没有信息素,但莱特恩面部带着奇怪的、omega所不能理解的嫉妒,他似乎要开口,又忌惮alpha军官,最终悻悻闭嘴。
    几十名alpha军官或站或坐,omega知道自己的任务,他悄无声息地释放了信息素。发情期的omega信息素从抑制颈环中流泻出来,海盐气息在咸湿中四溢。
    他对自己的信息素等级有自知之明,不够直接令对方失控,但造成影响绰绰有余,没有alpha能完全不受发情期的omega信息素影响。
    信息素干扰军官属刑事犯罪,但他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会议室内坐了几十名alpha军官,制服统一,或站或坐。omega心跳在寂静中狂跳——有alpha支腿坐在桌面,一条腿自然垂下;有alpha一手撑在膝盖上,军帽帽檐阴影重重,看不清神色;有alpha在光线明亮的地方,屈起腿把玩自己的小刀。他们脊背挺直,标准军人姿态,右臂肩章银鹰眼珠深绿。在某一瞬间,他们齐齐将视线投过来,眼里没有情欲,只有嗜血意味。
    光线灰薄暗沉,omega掌心全是汗,他错觉自己看见一尊尊地狱杀神,脚下踩踏的是白骨深山、蜿蜒血河。
    军队alpha在休战的三年间陆续有了自己的omega,他们大部分已婚,受omega信息素影响较小。但总有alpha军官没有迎娶帝国匹配的omega,这是明目张胆的引诱。
    “把你的信息素收一收。”
    玩刀的alpha军官率先站起身,他拿下了帽子,眼尾红色胎记了了两笔勾出残忍古怪的意味:“你的味道太浓了。”
    omega强忍战栗,抖着耳朵羞耻:“长官……”
    他闭了闭眼。
    因为被簇拥的、军衔最高的alpha军官看了他一眼,瞳深如千丈潭水。仅仅一眼,omega遍体生寒。
    赫琮山收回视线,将手压在后颈。
    他状态不对,瞿清雨刚要说什么,alpha将他从原地扛起来带走,腾空刹那他明显愣了下,放在对方肩头的手收紧,微微眯起深蓝的眼睛。
    赫琮山离开得异常快。
    莱特恩低骂了一句。
    他的目标是赫琮山——赫琮山身边要是有个医生,事情会棘手到难以想象。军部声望太高,对政权造成的压力不是一天两天。他寄希望于执政官萧提施压,赫琮山卸任。但显然,萧提不这么想。
    几十名alpha军官虎视眈眈,再待下去无益。莱特恩披着狐狸皮笑了,他将金发染回来,颇有几分正经人的模样:“买卖不成仁义在,各位长官什么时候想起来……需要omega了,尽管来找我……或者……”
    “需要beta。”
    莱特恩拂了拂衣领上的碧绿宝石,夸张做作:“各位……晚安。”
    omega跟着莱特恩离开,来到空无一人的南部军事基地外。他面前的执政官义子风度全无,暴起一脚踹向大树,满树枯黄沙沙落地。
    “妈的!”莱特恩扯开领口,终于流露出几分气急败坏,“不是让你找准机会释放信息素?”
    omega深深垂下头:“先生,没有用……我……”
    “啪!”
    “要你有什么用?”
    莱特恩反手甩了他一巴掌。
    “莱特恩,我说过你的办法没用。”
    地面上出现一双皮鞋尖,有人制止莱特恩二次高高扬起的手,omega捂住火辣辣的面颊呆呆抬头,年轻alpha在他面前弯腰,递给他一方手帕。omega听见关节不灵便的响动,入目是一捧热烈绽放的金黄向日葵,香气幽幽。
    莱特恩冷哼:“照你的办法我的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年轻alpha叹了口气,莱特恩也冷静下来,和他一起望向十七层指挥室,长廊灯光亮,落地窗紧闭。
    “赫琮山不会动手,他就说不定了,以我对他的了解……”
    年轻alpha折了折牛皮纸外围,四周昏沉,那束向日葵边缘月光镀银。他微微地叹了口气,单手摸向右肩,旧伤拉扯筋骨,发出“嘎吱”不灵活的声响:“别惹他不高兴,莱特恩,你的下场会是我。”
    让赫琮山失控太有难度,莱特恩不得不寻求合作,心不甘情不愿:“你想怎么做?”
    那方手帕是蚕丝,omega用它遮住脸,脚下是年轻alpha的影子,长长一道,幽灵一样生长。
    年轻alpha语调犹如情浓时拉丝的黏糖,糖里裹着砒霜。他端详着怀中向日葵,似乎万分可惜没有送出的机会,末了他说:“你要知道,很多年前,我以为我战无不胜的时候,我发现他会变成任何一个人的七寸。”
    -
    阳台上的花开了,夜景里蛰伏着怪物庞大身躯。
    瞿医生礼貌地询问了战争进度,他客气得过了头,推开窗让空气流通,这才转过头用问患者有什么病的口吻问:“最近忙不忙?”
    镜面平滑、反光。
    他眼睛深蓝,一边说话一边低头干什么,五指在通讯屏上滑得快,银色素圈亮色一闪又一闪。赫琮山没怎么关注他上学后的事,军校里大多是alpha,对方对alpha的吸引力又是致命的,或许还有omega。上校对此不太满意,不过最近他对此有种奇怪的惫懒,选择性忽视了自己不太想知道的事。
    瞿清雨又问:“忙不忙,长官。”
    赫琮山:“差不多。”
    他应该不太舒服,手背上有青筋,凸起的指骨标准到变态,是骷髅架模型的那种完美。
    瞿清雨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双臂交叉在胸前,冷不丁问:“有空做、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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