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章

    贺家的庄子不算大, 地点位于京城外西南四十里的文家庄附近,旁边正是熙合公主的庄子。
    贺母来庄子上便去了隔壁与公主叙话,也不知是谈到什么高兴的地方, 她还派了嬷嬷过来将贺锦墨也接过去。
    贺云昭依稀听见下人说什么从地窖搬酒过去, “……”
    看来这几位今日是要喝一场了。
    贺老夫人也是兴奋的很, 自家孩子这是状元郎!
    当初贺老爷子那么厉害也没说考个状元, 不过要是老爷子真考个状元来,恐怕贺老太太还抢不到这个官人呢。
    老太太兴奋的之下神采奕奕, 还没出去炫耀呢就被拉到庄子上!
    她很是幽怨的看着贺云昭。
    贺云昭心虚的摸摸鼻子, “祖母, 隔壁公主殿下也请了您去, 您要不也去?”
    贺老太太摆摆手, 她气哼哼道:“我才不去那边搅兴, 叫她们年轻人玩去吧。”
    纵然关系好,但她到底是婆婆,去了那边反倒叫贺母不能自在欢饮。
    贺云昭无奈,她凑过去摸摸祖母的背,“要不您同我出去玩,咱们去摘果子去。”
    贺老太太推了推她, 道:“我老胳膊老腿才不跟你出去, 一早就找了几个老姐妹过来,我们打叶子牌。”
    贺云昭笑道:“好,您尽管去玩,赢了算您的, 输了算我的。”
    她拍拍胸口的,语气顽皮,“我给包了。”
    老太太这回可是乐的不行, 好乖孙的连声叫着。
    贺云昭嘚瑟享受了一番,虽然很快就被急着打牌的老太太撵走了。
    一群老姐妹对着贺云昭这个出息的大孙子是夸了又夸,贺老太太是人情场上得利,牌场上差点失利。
    老太太冷汗直冒的不敢继续听她们奉承了,她连忙仔细看着自己的牌。
    贺云昭本想一家人到庄子上松快松快,熟料到了这儿反倒是她没了陪的人。
    不过家里人的兴奋她也知晓,她的兴奋紧张还能通过一场游街散出去,她们可就只能在家里蹦着高兴了,能痛快的借着兴奋玩几日也不错。
    “翠玲,咱们去摘点果子吧。”
    “是,三爷。”
    贺云昭领着翠玲往果子林走,贺家在此处种植了不少果树,每年除了供应府里,剩下的也能卖出一些,赚一点银子。
    四月末正是樱桃成熟时,这种樱桃不是什么很大很甜的品种,而是本土的一种小樱桃。
    果实只有一两厘米,皮很薄,成熟之时用清水洗一洗都会破不少,味道酸甜且滋味很浓。
    这种樱桃不方便运输,一般是用水装着往城里送,打开木桶将破皮的挑出去,也仅能吃一日,第二日便不成了。
    仗着这是纯天然食品,贺云昭手里拎着小桶的清水,不到小臂长的一个小桶,她边洗边吃。
    还没采下来多少呢,她倒是吃了个痛快。
    翠玲倒是老实,她吃了几个就开始兢兢业业的采樱桃。
    贺云昭扭头一瞧,她笑道:“翠玲,别顾着采啊,你也吃一些。”
    翠玲皱着脸,“三爷,是太酸了。”
    “酸吗?”贺云昭有些诧异,她吃着不酸,味道很好啊。
    两人还讨论一下能不能酿酒,但翠玲也不太懂什么厨房的事,也不知道能不能酿,打算采回去叫厨房的嬷嬷们看看。
    正好有庄子上的管事娘子路过,看见贺云昭便屈膝行了一礼,神情有些犹豫。
    贺云昭问:“这是什么了?”
    管事娘子憋不住了,她道:“三爷,您上次送回来的白菜长的太大了,实在都要看不住了,圈都拱开了两次!”
    白菜?
    贺云昭挠挠头,是她养的小野猪啊!
    起名叫白菜,本来看着很可爱,像一个瓜子一样,但谁知道越长越大越长越大啊!
    根本不能在家里养啊,她也不忍心扔出去,只好是送到庄子上养。
    只好道:“等我想想办法,想想办法。”
    白菜要是再长大一点,说不得真要放回野外了。
    实在想避开管事娘子幽怨的眼神,贺云昭一溜烟的跑到小坡上。
    吸一口林间的空气,满是樱桃的果香气和树木的苦涩味,她放下小木桶,坐在山坡上。
    在这种只有一个人的时刻,眺望着远方才感受到心中的平静,一切的压力都被释放。
    “哈哈!我是状元啦!”
    她忍不住枕着手臂躺在山坡上,看着蓝蓝的天空。
    舒服,真是舒服,如果不考虑野外的虫子,她很愿意在这躺一下午。
    天空飘过一团花朵形状的云,耳边浮现的一道声音,是曲瞻。
    贺云昭的笑意渐渐收了,她想到曲瞻说的那些话。
    在恩荣宴后,曲瞻与她共同走了一段路,说了一些话。
    瞳孔轻轻散开,她想到那些话……
    “云昭,你是我世上唯一情谊最深的友人,我们是要一辈子在一起的,可我总想着与你更亲密些。”
    “不如这样,等我定亲时便选一家姐妹两个的,我娶姐姐,你娶妹妹,将来我们的孩子还是表兄弟流着一样的血。”
    贺云昭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上便先开口玩笑道:“那不如我娶令妹,或者你娶我二姐。”
    曲瞻眼睛都没眨的直接拒绝,“不!”
    贺云昭蓦然一笑,“怎么拒绝的这么肯定,有什么不好的。”
    曲瞻的神色那样奇怪,他扭头看着天边的浮云,眼睫一颤一颤,“我不喜欢这样。”
    如果贺云昭娶了他的妹妹,对妹妹不好,他要生气,对妹妹太好,他又忍不住嫉妒。
    他不要那样……
    “我们做连襟正好,最好同日成婚,同年生子,我们的孩子有一样的血脉。”
    贺云昭此刻仰躺在草地上,静静的看着天上的云,她也不知自己看的是什么……
    只知道她必是要辜负曲瞻的情谊了,她不会成婚的,这倒也不难,世人对不成婚的男子比不成婚的女子宽容多了。
    翠玲一手拎着小桶,她一手拎着裙子不知道从那里冒出来,“……三爷?”
    她走过去,跪在草地上,道:“怎么瞧着三爷不大高兴?”
    贺云昭深吸一口气,转头笑嘻嘻道:“我是想樱桃酒怎么做呢,我必要自己亲手做一坛子的。”
    翠玲捂嘴笑道:“好,那我陪三爷一起做。”
    贺云昭侧过身,她枕着一只手臂,突然道:“你知道吗?其实我喜欢你。”
    翠玲:“啊?”
    贺云昭噗嗤笑出声来,“因为姓名连在一起很有一种力量感。”
    翠玲喃喃念着自己的姓名,“赵翠玲?”
    贺云昭赞叹一声,“对喽!”
    听起来多有力量感的名字啊!
    翠玲没太明白,还是眯眼跟着笑。
    贺云昭回去的很晚,天色已经有些昏暗,她诧异问道:“娘和二姐还没回来吗?”
    嬷嬷无奈笑道:“隔壁庄子传了话来,说是夫人与二姑娘今日便不回来了。”
    贺云昭又问:“那老太太呢?”
    嬷嬷道:“老太太还没从牌桌上下来,眼见着要打个昏天黑地了!”
    贺云昭无奈扶额,不过她们玩的开心便说明心中没什么烦心事,这样也很好。
    “好吧,那我自己一人去泡汤泉吧。”
    庄子上有一个小院是专门泡汤泉用的,并不是纯天然的,是专门造了一个泡汤泉的池子,后头有火道专门添水用的。
    贺云昭便吩咐道:“我也泡不了一晚上,便叫下人们都回去休息吧,等泡完我便在隔壁暖房睡就是了。”
    嬷嬷称是,便去后边吩咐好。
    院子没留什么人,翠玲要过来守着,贺云昭只叫她去院子旁边屋子玩就好。
    既都出来了,也别拘着。
    她竖起手指,严肃道:“只一样,我不喜人过来打扰,叫庄子上下人警醒些,若是过来扰了我,别怪我不留情。”
    翠玲道:“知道了,三爷,这就吩咐下去。”
    虽说是不留人,但翠玲也是留心。
    她在院子外的小暖阁同两个小丫鬟说笑,时不时也关注着院子门外。
    贺云昭推门而入,她褪下全身衣服放在汤泉边上,蒸腾的热气水汽模糊了视线,隐约的白皙身体从水波中显现。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贺云昭舒舒服服的靠靠着池边,她时不时还要吃两口切好的果子解解渴。
    手指一捏,皮极薄的樱桃便吐出一个核来,剩下的果肉被直接送进嘴里,连自己吐都不用,什么念书上进都是浮云,这才是享受啊!
    此时此刻,不远的地方则是完全相反的氛围。
    萧长沣挥舞长剑,他横剑一劈,对面黑衣人的肚肠便如樱桃核一样掉出来。
    胸口急速的起伏着,他的模样不比对面人好多少,胸口被划一道口子,身前衣裳已经被鲜血湿透,他喘着粗气一双眼睛如狼一样凶狠。
    手里剑迅速被扔掉,他捡起死人的长刀,那把剑卷刃了,不能继续用。
    他竖起手臂,将这把刀上的血用袖子擦干净,免得血流下来到刀柄容易滑手。
    萧临死了!
    安王府的动手速度比他想的还快,从前的萧临未曾想过如何证明萧长沣的身份,因此根本没准备什么,只能是靠着一块玉佩一块手臂内侧的月牙形疤痕作为记号。
    萧临从前只想用萧长沣换取人质,万万没想过陛下登基后竟一无所出,人质成了唯一皇子!
    只能是再重新翻找十几年前的线索,万幸有一瞎眼老兵是当年抱着萧长沣送他到城里的人,且这老兵知道萧长沣母亲临终前说的话,必然能够取信陛下。
    那位娘子怀孕与否陛下不可能不清楚,这么多年未曾找过,也是知道她早已身死,却不知还有一子留存于世。
    萧临已经安排好那老兵联络上当年的人,很快就能将消息递到陛下耳朵里。
    不过萧临还是留了一个心眼,千万不能让陛下知道当年的事有他参与,因此不曾跟那老兵说实话。
    瞎眼老兵只知道自己当年受到王爷叮嘱将孩子抱到城里去,自有人接手孩子。
    如此一来,萧临还能装作一无所知,他只是抚养一个自己年轻时一时不慎的风流产物,万万没想过这会是陛下的亲生儿子。
    萧长沣面对养父的安排保持沉默,他心中早就决定要在找回一切之后立刻弄死萧临,但无奈此时还要听从安排。
    他这些年一无所知,也根本不知萧临向他隐瞒了多少,只能忍耐着。
    小不忍则乱大谋,只要他拿回身份,就不必再与这些人虚以蛇。
    唯一的意外……萧长沣嘴角勾起讽刺的笑容,萧临这个废物!
    当年跟着造反他没成功躲起来了,领命藏他这个皇孙没派上用场,如今恢复身份还被安王府发现了!
    造反不成、威胁不成、恢复身份也不成,萧临定然天生克主公!
    这些年萧长沣多少也看过萧临处理公务,他也是精明强干的人,怎料他在关键时刻阴沟里翻船!
    “呸!”萧长沣侧头吐出一口血沫,他躲在坡下小心埋伏着。
    可恶!萧临要是有要安王府这行动力,他早回去当皇子了。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对萧临恶言相向了,要是尽早行动也不会落得如今地步。
    当务之急是先活下去,命要是没了,等陛下知晓真相已经晚了。
    一道黑影突然扑上来,萧长沣抬脚一踹,脚腕被拖住,他顺势一扭,刀已经奋力砍了出去!
    扑通一声,黑影顺着山坡滚下去,连接身子和脑袋只有一层皮。
    萧长沣咬牙看着手里这把刀,又卷了!
    他四处一瞧,很快便瞧见不远处有两处灯火,此处离京城几家权贵的庄子的不远,他先躲好。
    躬身一走,一道黑影不知何时扑了上来,手臂长的短刀扎进肉里!
    萧长沣回手一搂按住来人脖子,拇指死死一问摁,竟捏碎了人喉骨!
    在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他急促的呼吸着,额间冷汗簌簌流下,随着胸口的起伏,有什么东西正在流下。
    是血,很多很多的血……
    奇异的是,他几乎没感觉到任何疼痛,瞳孔急速的紧缩,他来不及去选地点,顺着院墙翻身进去。
    哼!哼!
    院子并未点太多灯,借着月光能清布局,黑暗中似乎有什么粗粝的喘息声。
    萧长沣捂着肚子,他喉结滚动,警惕的看向黑暗处,难道还有埋伏。
    哼哧!哼哧!
    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大,是野猪!
    别院里怎会有野猪!
    砰的一声!
    贺云昭蹙眉,她扭头看向汤泉的门口,热气水汽萦绕看不清什么,她疑惑问道:“翠玲?”
    熟悉的声音!
    萧长沣嘴唇白的吓人,他推开小门,冲了两步,他扑倒到汤泉边的毯子上,鲜血从腹部滴落,毯子瞬间被按出一个人形血印。
    “师叔……”
    熟悉的声音,贺云昭揉揉眼睛,“萧长沣?”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没穿衣服,是啊,谁家洗澡泡汤泉穿衣服呢。
    哪怕是穿着里衣都瞧不出什么能敷衍过去,可是她没穿衣服……
    萧长沣抬头,神色凝滞了,他震惊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贺云昭叹口气,她没有问萧长沣是因为什么才闯进来了,看这样子,定然也遇到了难事。
    她只有一个问题,问道:“你受伤了吗?”
    萧长沣僵硬住了,他说不出任何话,贺云昭竟是女子!
    贺云昭是女子!
    “师叔是女子……”
    她是女子!
    那些对同性的向往渴望追求与期盼,在得知她竟是女子时,统统化为许多种复杂的情绪……
    贺云昭的身体没有任何动作,手臂也还是那样放在池边,她没有去找衣服遮住自己的身体,只是问道:“你受伤需要我帮助吗?”
    萧长沣只是抬眼看着她,震惊的、隐秘而喜悦的望着她,他的身体也没有动。
    很难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目光,从前萧长沣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侧脸说话,细细观望她的神情。
    但当知她是女子时,神情柔软了很多,眸中的包容显现出来。
    贺云昭纳闷,包容什么?
    那血滴顺着毯子流进水池,贺云昭能看到晕染开的一片红色,浅浅淡淡飘到她胸前。
    从前她不太理解什么叫杀意,人怎么会突然对自己同类有杀意呢?
    好奇怪,除了慌乱的正当防备和愤怒时想要伤害对方,真的会有杀意吗?那种明确的想要置对方于死地的心意。
    她喃喃道:“原来真的有。”
    杀意不是愤怒的、不是激动的,是冷静的,她在萧长沣进来后问出的第一句话就在思考怎么杀掉他。
    她没有想萧长沣的恶劣讨厌之处给自己找理由,也没有想萧长沣还有好的一面猫哭耗子般的不忍。
    她只是很冷静的想,萧长沣是会武的,她好像不容易杀掉他吧……
    于是贺云昭问出了那句‘你受伤了吗?’
    萧长沣没有回答,她又问了第二句,‘你受伤需要我帮助吗?’
    好神奇,这人还是不说话……
    贺云昭侧头看向一边,那有一把小刀,切水果用的,他杀人都用长武器,小刀能行吗?
    好像也行,割喉就好了。
    萧长沣如今倒在地上,血流了很多,会影响行动吗?
    当想要杀死一个人的时候,便只有一种专注,专注的想要杀掉这个人,至于那些伤害生命的痛苦与悔恨,是杀人后才有的。
    她看看池水,水流能够加速血液流出的速度,但是把人拽进水里血太多会不好清理。
    贺云昭四处看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萧长沣逐渐从震惊中清醒过来,虚弱开口道:“救我……”
    贺云昭叹口气,“我也想救你,可如今手头什么都没有,想救也不成了。”
    她抬眸看着萧长沣,“你能跟我说谁是遇到了什么事吗?是谁要杀你?”
    萧长沣苦笑一声,“事情很复杂,就如你有你的秘密,我也有我的秘密。”
    “哦。”贺云昭恍然。
    这样大的伤口到底能不能凝住呢?她没见过没经验啊。
    倒是见过裴泽渊受伤,可他身上是细小的伤多,但这样大的刀口没有。
    这血要多久流干净呢……
    她语气轻柔,亲昵道:“我的秘密你已经看到了,你要告诉我你的秘密啊,长沣。”
    萧长沣一时间呆住了,从来没有得到贺云昭这样的对待,他喘咳两声。
    他能看到的太多太多,散开湿润的黑发飘荡在洁白身体的周围,迷蒙的眼,从颈到肩湿湿润润,美妙的弧线半沉在水中……
    他耳根一红,侧头避开不敢再看。
    贺云昭还在不紧不慢的轻轻问:“你说说吧。”
    萧长沣侧头,他看不到那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我……如果我不是萧家人呢?”
    “如果我是姓李呢?”
    姓李?什么姓李,贺云昭脑子也没太转,但此刻听了这句话莫名从那种专注状态脱离出来。
    怎么感觉,这么眼熟,似乎从那里看到过描写这样的场景。
    姓萧?姓李?
    贺云昭叹口气,有点不想继续等,她踩着水中的台阶从池边出来,俯身捡起放在果盘旁边的小刀,戳一下果子。
    噗呲!
    还行。
    她拿着小刀走到萧长沣身边,叹口气道:“你真是衰命啊。”
    这一瞬间,萧长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眨眨眼,抬起头,视线咬着贺云昭的眼睛。
    “师叔,我……”
    贺云昭凑近了一瞧,发现不对劲,除了整齐的刀口还有很多奇怪的伤势,她放下手里的小刀。
    道:“你知道的吧,这样的伤势救不了你了。”
    萧长沣低下头,看着腹部的伤口苦笑一声。
    是的,救不回来,他胸口中了一刀,划伤皮肉,腹部中了一刀刺穿肚子,进入院子后被巨大的野猪顶了两次。
    他信,是救不回来,不是贺云昭不愿意救他。
    他只能这样信。
    叹息声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他伸出手,掌心脏兮兮的满是血液。
    贺云昭捧了一捧热水给他洗干净手,她第一次愿意握住他的手。
    没办法,从小的教育,死都死了,别计较那么多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湿润的黑发垂下打在他脸上,只是轻轻的拂过又被拿走。
    眼前升起水雾,他努力眨眨眼,头枕在血腥的毯子上,视线努力聚焦在贺云昭脸上。
    他有点后悔……一点点……
    当生命在眼前渐渐流逝,总会有一种心悸之感,来源于原始的对同类的感受。
    萧长沣轻声道:“师叔……你能抱抱我吗?”
    贺云昭不言,她垂眸,没有动作。
    萧长沣其实知道,她不会抱他,可在她眼睛里,他看到了一点动摇。
    一点点……一点点的动摇,或许是同情、是怜悯,是对自己认识的一个人将要离去的微妙情感。
    一点点就够了,心的片刻颤动,就足够……
    萧长沣握着贺云昭的手,他努力抬起另一只手排在手臂内侧,示意贺云昭看。
    贺云昭将他右手臂的袖子解开,顺着他的手解上去,一块月牙形的疤痕映入眼中,奇怪的熟悉感浮现在心头。
    萧长沣喘着粗气,从胸前拿出一块墨色圆形玉佩,婴儿手掌大小交到贺云昭手里。
    他颤抖着开口,“我……皇子……有用……”
    贺云昭听懂了,几乎是一瞬间将那些奇怪的话串联起来,萧长沣是不被人知道的皇子,玉佩和手臂内侧的疤痕是标志,如果有用她可以拿去用。
    她眨眨眼,不同的境况下一切都不同,萧长沣要死了。
    她轻轻靠近,放下玉佩,抬手温柔抚在他脸侧,“谢谢。”
    萧长沣不懂,沾水的手怎么会是热的呢,因为他的脸太凉了吗?
    人在临死之前想到的是什么呢,是未曾好好告别的人,是未曾释怀的事,还是那些说不清也理不透的恨……恨来恨去恨的不过是没得到的爱……
    他的伤口不痛了……他盯着贺云昭的眼睛看……她是眼前浅浅淡淡的梦……
    “师叔……我冷……”
    一滴温热的水珠滴在他眼睛中,瞳孔渐渐扩大,虚虚的不舍的望着眼前的一切……
    贺云昭甚至不知自己为何会流下眼泪,她俯下身抱住了这个人。
    起身后努力拖着人移动,她换了一身黑色衣裳,方便行动,头发只好挽在身后。
    她拿着种花的铲子,挖了好久才挖出一个浅浅的坑。
    尸体会招惹来太多危险,有人在追杀萧长沣,或许会找到贺家的庄子来,祖母还在这里,庄子上上下下几十人都在。
    她只能这样……
    当第一铲子土终于盖在人身上时,脑海中蓦然回想起一些文字。
    贺云昭仰着头看着天边明月,她嗤笑一声,笑着笑着泪竟流了满脸。
    书?
    她的生活只是一本书?
    一本男主角经历跌宕起伏精彩绝伦,剧情漂亮的如同一桌大餐,可她作为女主之一是站在厨房上不了桌的那个人!
    贺云昭深呼一口气,再次将人从坑里拖出来,很重很重很累很累。
    可这些不会比她的书本更重,不会比她多年苦读更累!
    她拽着这具尸体来到汤泉后的火道,奋力的推进去,点燃一把火。
    她坐在火道口的旁边,一手是那块玉佩,一手是那把小刀。
    贺云昭看着天边的月亮西沉,薄薄的晨雾出现,她坐了整整一夜……
    将灰掏出来,原来人一烧不会那么容易化成灰,骨头有很大的可能会保留下来,还好火道够大,温度够高。
    贺云昭拿着锤头一点一点砸碎那些骨头,将骨灰拢在一起,没人会想到这是骨灰。
    把人挫骨扬灰对大晋人来说有点难以想象,但贺云昭只是为了好保存。
    她翻出一个黄花梨的盒子,将里面的宝石扫出来,把灰装进去。
    翠玲惊讶道:“三爷怎么把手臂缠上了。”
    贺云昭低头一瞧,淡淡道:“有疤不大好看,就遮住了。”
    “有疤?”翠玲也不太记得有没有,她来到贺云昭身边时,贺云昭已经十岁多了,不要她帮助洗漱。
    贺云昭淡淡点头,手臂的刺痛似乎带来一种难言的安全感。
    翠玲没再问,只是拿着一封信上前,“三爷,您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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