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章 奸细而已,当然是杀掉。……

    时至巳时, 楚懿率军启程,城门前旌旗招展,整支队伍浩浩荡荡地列队待发。
    城门守军正挨个清点白羽军腰牌, 精锐部队随楚懿骑马同行, 其余副将则率领另一部分兵马, 粮草辎重的马车紧随其后。
    楚懿勒马立于城门前,看着人群熙熙攘攘的出城, 视线不自?觉地滑向?城楼高处。
    飞檐上已经凝结出了一层霜花,雉堞之后空荡荡的,连片衣角也无, 唯有?旌旗猎猎翻飞。
    “小没?良心的。”
    他低叹一声, 指腹收紧缰绳, 喉间却泛起了涩意。
    昨夜分明还在耳畔边柔声细语地说着舍不得他, 如今却连个影子都?不肯露,真就没?来送他出城。
    思绪微沉间,身侧有?马蹄声骤然靠近。
    “小将军。”
    慕昇打马上前,扬手递来一本名册, 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嵌着暗红戳印, “这是此次去凉州的新兵名册,请过目。”
    楚懿接过来名册,翻看片刻后, 确认无误,沉声吩咐:“让城门守军仔细盘查,人数齐全?,腰牌俱在,不可有?错漏。”
    凉州形势复杂,若是此时便有?人做逃兵, 难免扰乱军心,后患无穷。
    慕昇颔首,应声道:“放心。”
    楚懿目光扫过城门前乌泱泱的队列,白羽军新卒皆着暗青布甲,腰间悬着玄铁腰牌,城门守军正挨个核验,一走一过时,令符与腰牌相击发出的“咔哒”声清脆有?序。
    他漫不经心地扫视一圈,眼神却倏然顿住。
    人群中,一道低矮的背影隐在队列之中,身形稍显瘦小,整个人微微佝偻。
    ……太矮了。
    比寻常士卒要矮上半截。
    楚懿眉心微蹙:“这次去凉州的新兵里面,有?身量比较矮的人吗?”
    慕昇略一回想,随即点头道:“确实有?几个。他们身形虽然瘦小了些,但身手敏捷,武艺也比较出众,弓马熟练,尤其是在夜袭和潜伏上极有?优势,也算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有?什么问题吗?”
    楚懿沉吟稍许,“……或许有?,也或许没?有?。”
    他对?白羽军的选拔标准再清楚不过,身形虽非绝对?要求,但军中能以瘦小之姿立足,绝非等闲之辈。
    可方才那道背影的行走姿态隐约透着拘谨,似乎在刻意掩饰着什么。
    白羽军的腰牌由他亲手下?发,东宫太子与皇帝另留一份以备调遣。理?论上,这腰牌不会被旁人接触到。
    若真的有?人铤而走险……他倒要看看,对?方究竟有?何能耐,竟敢不要命地混进来。
    楚懿瞳孔微缩,正待细看,那身影似有?所觉,忽地朝人群中侧了一步,转瞬便没?了踪迹。
    慕昇察觉到他的异样,试探着唤道:“小将军?”
    楚懿垂眸,掩去眸底锋锐,闭目凝神片刻,再睁开眼时,已恢复往日?冷静:“方才点验名册,可有?疏漏?”
    “启程之前,兵部与守军数次对?随行人手进行过严格盘查,腰牌、身份都?核验无误。”
    “知道了。”他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楚懿没?再多?言,眉宇间疑色稍缓,屈指弹了弹名册,随即将其抛到慕昇怀里,淡淡道:“启程。”
    号令一下?,铁骑踏动,队伍出城后沿着官道前行。
    高耸的城楼飞檐渐渐缩成墨点,官道两侧的梧桐静立于秋日?天?光下?,风起时,枯叶簌簌而落。
    恍惚间竟令人生?出一种错觉。
    那夜月下?,书案上锦缎般铺陈的墨发,亦是这般散落。
    ……
    头两日?行军,沿途尚有?驿站可供歇脚,依稀还能望见熟悉的地界。可再过三日?,队伍要深入山岭,越过关隘,算是彻彻底底的离开了家、离开了亲人。
    到了那时,身后是无尽风雪与烽烟,再也后悔的余地。就算是后悔,也没?办法自?己返回上京。
    暮色四合,驿站檐下?昏黄的灯笼随风轻动,摇出了细碎的光,夜风裹挟着尘土拂过窗纸。
    兵士们结束了一整日?的行军,总算能稍作休息,遂三三两两地围坐在一起。
    有?的盘腿席地而坐,仰头灌着水解乏。有?的则靠在柱子上,兴致勃勃谈论起家乡趣事,言语间夹杂着粗豪的笑声。
    而在驿馆的偏僻一角,瘦削的少年独自?安静地坐着。
    他身形单薄,一阵风都?能将其吹倒似的,脑袋低垂,不知在沉思什么。昏黄黯淡的光线映在他半边侧脸上,衬得面容黑里泛红。
    只不过那黑肤,看起来格外古怪。
    少年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并?无与人交谈的意愿,可耐不住有?性?格爽朗的新兵上前搭话。
    新兵大步流星地走来,拍了拍少年的肩,笑道:“兄弟,怎么一个人呆着?第一次跟着行军吧,别拘谨啊,过来聊聊。”
    少年肩膀微微一僵,下?意识就要避开,把?头埋得更低了,气音闷闷地传来:“不了……”
    新兵一怔,脸上的笑意顿了顿,心想自?己好歹也是好意,没?想到热脸贴了冷屁股。
    他摸了摸鼻子,讪讪地收回手,转身回到同伴身边,压低声音嘀咕道:“这小兄弟性?子挺冷啊。”
    “可不是?”另一人朝那少年的方向?瞥了一眼,也不由得点头,“你们发现没?,那小子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也不跟咱们一块儿?住,自?己单独开了间上房呢。”
    “啧啧,自己住上房?这倒是稀奇。”
    有?人意味深长地道:“兴许是哪家的少爷。娇生?惯养惯了,仗着家里有?些门路,临时投军,想跟着小将军去凉州混个名声,回京好谋个一官半职。你们见过哪个打算在军中立足的人还这么挑剔住处的?”
    “行军三日?后没?了驿站,就得扎营了。到时候风餐露宿,可不是现在这么悠哉,就看他到时还能不能撑住。”
    行军路上日?复一日?难免枯燥乏味,碰上个如此不合群的人,众人索性?拿来解闷。
    谈话间,语气虽有?几分调侃,却难掩对?那少年的好奇。
    不过有?一人不同。
    他并?未像旁人那般随意地将这事当成笑谈,而是下?意识地皱起了眉。
    行军最忌讳的便是有?身份不明之人混入队伍,若真是个娇气的小少爷倒也罢了,最多?就是不堪吃苦。可万一别有?用心,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他沉思片刻,悄然收敛了脸上的神色,站起身,迈步朝副将所在的房间走去,打算将此事报备。
    一转眼,行军第三日?,队伍已深入山林,沿途再无驿站可供歇脚,只得在荒野间安营扎寨。
    篝火燃烧,火星爆裂,映得众人面庞明暗交错。夜风吹动帐帘猎猎作响,远处的战马低声嘶鸣,夹杂着草木晃动的簌簌声,寒意渐浓。
    营地中央,一群兵士围成半圈取暖,一直沉默寡言的少年终于开口,声音忐忑:“各位大哥……现在入了山林,是不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机会回上京了?”
    此言一出,人群中有?短暂骚动,兵士目光狐疑,直直看向?少年,质问道:“你这是打算当逃兵?”
    “不是不是!”少年忙不迭摆手,小声道,“我是怕有?人给我送走。算了,回不去就好。”
    见这独来独往的少年终于肯说几句话,众人顿觉新奇,一时间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兄弟,你到底是哪儿?来的?”
    “怎么称呼啊?”
    “小兄弟,别老是闷着嘛,咱们一起行军的,总该互相认识认识。”
    气氛看似轻松随意,实则暗藏审视,少年脊背绷直,在众人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垂首道:“……姓方。”
    “方?”有?人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京城倒是有?大户人家姓方的,不知是哪一家?”
    少年眼睫微垂:“普普通通的方。”
    “哦……那你家里也是习武的?以前在哪支军营练过?可听过哪位将军的名号?”
    火光映照下?,少年垂着眼,回答的字数始终不多?,避重就轻。凡是涉及军中过往的事,皆轻描淡写地带过,甚至连基本的操练章程也答得支离破碎。
    四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逐渐有?人察觉出不对?劲,眉头皱起,原本玩笑般的探问瞬间凝滞。
    一个入伍行军的人,连操练的章程都?不清楚?
    人群中,有?人目光微沉,递了个眼色。一个兵士立刻心领神会,悄然退后几步,绕出人群,疾步朝营地中央的军帐奔去。
    将领军帐内,案几上长刀横陈。
    楚懿斜倚在案前,侧颜沉静冷峻,黑色披风半搭在身后,指腹缓缓拂过刃身,将刀面上未曾擦净的血痕一点点拭去。
    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逼近,紧接着兵士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拱手抱拳:“小将军,军中可能混进了奸细!”
    楚懿擦拭长刀的动作微顿,目光略有?冷凝,抬眸望去,一字一顿道:“奸细?”
    兵士屏息,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禀报道:“是个身形较为矮小的少年。一路行军独来独往,凡是问到军中事宜,皆是一问三不知,身份实在是可疑!”
    楚懿眉心微蹙,脑海中浮现出三日?前,城门口那个瘦小的身影。
    其实在驿站的第一日?,便有?副将前来密报,称营中似有?身份不明之人混入。他按兵不动,就是想瞧一瞧,此人究竟会掀起什么风浪。
    没?想到连续三日?风平浪静,可关于那少年身份可疑的议论却愈演愈烈,甚嚣尘上。
    兵士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将军……此事该当如何处置?”
    少年视线落回长刀,指腹轻轻一压,刀身发出轻微的铮鸣声,似乎有?些不耐地低嗤一声。
    “如何处置?”他嗓音淡漠,眉眼含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却令人不寒而栗,“一个奸细而已,当然是——杀掉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