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其实,她偷偷地送别他两……

    次日一早,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去,楚懿便已整装出发。
    远处山峦蜿蜒起伏,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 宛如巨龙沉睡。近处城楼巍峨高耸, 墙垛上爬满了藤蔓。
    不多时, 城楼下?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行人匆匆、马车行进, 小贩们招呼着顾客,声声吆喝不绝于耳。
    城楼高处,容今瑶站在墙垛旁, 目光投向城门, 任由风吹乱鬓发。
    莲葵轻步走至她?身侧, 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语气夹杂无奈:“当初小将军随军出征,凌云堂许多同窗都前来为他?送行,偏偏公主您站在这城楼上看着。”
    “若是公主当时也走过去,兴许你们二人早就能冰释前嫌, 就没?有什么‘死?对头’的说法了……”
    冰释前嫌?
    容今瑶不自觉地回?想?起当时的情形, 眸光动了动,小声道:“何来冰释前嫌,恐怕是又生嫌隙才?对。”
    彼时, 凌云堂课业刚刚结束,学子们收拾完书卷,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道别之词,眼?中均是浓浓不舍。
    离别的气氛尚浓,就在这时,楚懿作为新生将领即将随军出征的消息传到学堂里, 掀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瞪大了眼?睛,惊讶且钦佩地道:“楚懿竟然随军出征了?!好厉害!”
    有人则轻蔑地撇了撇嘴,不屑道:“随军出征?不过是新生将领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结业了还要出风头,未免太过张扬。”
    无论是嫉妒也好,祝福也罢。如今学业既成,彼此相视一笑?,哪怕是天大的仇怨也都该烟消云散了。
    短暂的惊叹和议论过后,学子们按照往年惯例,当夜于凌云堂宴饮作乐,算是最后一聚。
    学堂里笑?声欢愉,烛光摇曳间杯盏交错,容今瑶侧身歪在椅背上,眼?睫投落的翳影遮住眸中情绪。
    少女唇角微微下?压,看到身边的同窗哭成了泪人,心?情同样?怅然酸涩,遂安慰道:“日后大家都在上京,时不时还会见到的……”
    没?想?到同窗哭得更难过了,她?哽咽着道:“呜呜,我的文郎……我以后……再没?机会同他?一起吟诗颂词了!”
    容今瑶霎时闭上了嘴。
    没?过一会儿,堂内的气氛如火如荼,空气中弥漫着酒热之气。同窗哭得累了,倚在一旁昏昏欲睡,容今瑶揉了揉额角,见到这一幕,亦是困意席卷。
    她?暗自思?量片刻,随后起身,果断于热闹中抽离。并未注意到身后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离开。
    凌云堂中有一处假山,亭台隐在假山之后,被丛丛绿意围住,静谧而幽深。
    容今瑶漫不经心?地提着灯,身后的喧嚣和笑?语渐渐模糊,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思?绪瞬间清明了许多。
    过了几处洞府,她?无知无觉走到假山附近,抬头的刹那,忽而看见亭台里面亮着灯影,还有一男一女在其中对坐。
    所谓“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诸多少年男女都会在今日寻觅幽静之地,谈心?望月互颂衷肠。
    容今瑶无意窥听,正准备旋身离开,耳朵却微微一动,警觉道:“是谁?”
    走在蜿蜒小径上的脚步声不止她?一人,很?明显,她?停下?,对方也停下?。
    容今瑶握紧了灯杆,顿顿地回?身,害怕有人装神弄鬼,特意微阖上双眸,“出来。”
    适时,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出,对着她?挑了挑眉:“好巧。”
    “哪里巧了,分明是你在跟踪我。”来人面容温煦明朗,性子却极为心?机狡猾,容今瑶松了口气,转而古怪道:“世?子以后可是建功立业的大将军,竟然还有这等见不得人的癖好?”
    楚懿看了她?一眼?,被她?一板一眼?的表情逗笑?:“我今日没?招你惹你,怎么火气还是这么大?”
    容今瑶压了压情绪,硬生生扯出一个乖巧无比的笑?,声音也软了些许:“请问世?子,您,找我有事吗?”
    “我过两日便要离京了。”他?道,“我爹告诉我,临走之前要和相识的友人辞行。我在凌云堂的友人寥寥无几,想?了想?,敌人也算是一种意义上的友人吧。”
    容今瑶眉眼?一动,抬眸看向他?:“所以你是来同我辞行的?”
    她?轻轻提着灯,向上照射出她?的脸,向下?照亮了两道长长的身影。
    灯影微晃,少女的面容被柔和的光晕渲染得清丽动人,杏眸明亮如星。
    楚懿弯了弯唇,再度逼近,趁着容今瑶不备,拿过她?手中的灯,“公主觉得不妥?还是说,你我之间连敌人也算不上?”
    容今瑶忽然被抢了灯,怔了怔:“你……”
    “我只是觉得,既然要离京了,总该来和公主道个别。毕竟我们也算是有过不少交集。”
    这是他?的真心?话。
    说完,楚懿的目光遥遥瞥向亭台,见有人影站起,他?提着灯,脚步一转,按照原路返回?学堂。
    容今瑶只得被迫跟上,默了默,正色道:“君非池中之物,祝楚世?子青云直上,一年之后凯旋而归,天下?无人不识你。”
    楚懿:“承公主吉言。”
    从假山回学堂的路上,还要经过几处洞府。
    幽暗的光线透过岩峰洒下?几缕微弱的光芒,阴影在岩壁上缓缓蔓延。
    洞内岩石坚硬,有的地方略微尖锐,容今瑶走得磕磕绊绊,手肘不小心?剐蹭到岩石上,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楚懿似乎看出了这一点?,于是无声抬高臂弯,虚虚拢着她?,省得被一走一过凸起的岩石所伤。
    穿过第一个洞府气氛还不算太僵硬,等过了第二道时,容今瑶便察觉出氛围有些不对劲。
    楚懿太过沉默。而且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心?平气和地一起走路,难免有几分尴尬。
    容今瑶忍不住开口道:“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话要跟我说?”
    少年唇角一勾,漫不经心?地说:“如今学业结束,前尘旧怨已了,我们是不是也该握手言和了?”
    话音刚落,二人走入第三处洞府,间隙登时变得狭窄,两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
    突如其来的一句“握手言和”轻轻掠过心?湖,令容今瑶愣了愣,半晌后才?道:“言和自然可以,但握手就不必了。”
    楚懿沉吟一瞬,低头笑?笑?,无奈地摇了摇头,最终说了声“好”。
    这段路走得极其难耐,好不容易就要到出口了。
    正当他?们要走出洞府、前往学堂之际,不远处提灯的光亮由弱渐强,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洞府外,女子声音哽咽,压抑着无尽眷恋:“文郎!我舍不得你……”
    “我也舍不得你,卿卿,待科考结束,我便登门提亲,你可要应我。”男子温柔安抚道。
    二人顿住脚步,面面相觑,一时间进退两难。
    若是此刻出去,难免会让对方尴尬;但若是继续躲在这里,尴尬的便是他?们彼此。
    楚懿的手撑在墙壁上,细微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他?低头注视着容今瑶,喉结滚了滚,脖颈感到些许不适,所以微微弯了下?身子,调整姿势。
    然而,就在他?弯下?身的一瞬间,他?的呼吸贴近了容今瑶的脸庞——
    容今瑶心?中一紧,以为楚懿要行无赖之举,猛地把唇瓣抿紧,顺手也捂住了他?的嘴,动作慌乱异常。
    指尖触碰到少年温热的唇,容今瑶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又迅速缩回?了手。
    楚懿被她?的行为弄得一愣:“你捂我嘴做什么?”
    容今瑶目光躲了躲:“我以为你要……”
    楚懿轻嗤一声,眉头微挑,眼?中戏谑意味明显:“洞府低矮狭窄,我只是想?弯下?身,不至于被头顶的岩石剐伤。”
    “……”
    顿了顿,他?逗弄道:“公主,握手言和而已,你可千万别想?多,我是疯了吗才?会吻你?”
    此言一出,容今瑶脸色微变,拧了拧眉。
    这哪里是要握手言和的态度?
    她?正欲反驳楚懿的嘲讽,不料外边依依不舍的声音变得模糊,取而代之是脚步声渐行渐近。
    显然是朝着洞府的方向逼近。
    如若被他?们发现她?与楚懿二人一同躲在狭小的洞府中,还待了许久,她?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与其两个人一起陷入尴尬的境地,不如由一人面对,大不了脸皮厚一点?嘛!她?不介意。
    容今瑶低下?头,眼?珠转了转,心?中已有了决断。就在那对恋人即将踏入洞府的瞬间,她?果断地伸手推了一把楚懿,同时快速地道歉:“委屈你了!”
    没?想?到平日里武功高强的人,竟然会被她?轻而易举地推出去。
    楚懿冷眼?扫向逃跑的少女:“……”
    事已至此,握手言和的约定又在结业那日化为乌有。
    两日后,楚懿随军出征,容今瑶没?出现在街巷,反而伫立在城楼之上,目送意气风发的少年策马出城。
    柳芸递情诗被拒后,容今瑶听见他?说:“抬眸四顾乾坤阔,日月星辰任我攀。同窗一日,后会有期。”
    那一刻,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在少年的眉宇下?黯然失色。
    ……
    思?绪被一股无形的丝线缠绕,片刻的恍惚之后,眼?前的情景才?渐渐清晰。
    楚懿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城门处,他?并不知晓,其实她?偷偷地送别他?两次。她?也断然没?想?到,自己的心?境如今会有截然不同的变化。
    莲葵见她?神色恍惚,不解地问道:“公主,您在想?什么?”
    容今瑶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笑?了两声:“我在想?……早知如此,我就该当面送送他?。”
    莲葵宽慰道:“少一些送别,多一些期盼,也是好的。”
    送别楚懿后,容今瑶坐上马车,准备回?宫短居几日。
    马车缓缓行驶,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倚在软垫上,闭目稍作休息,眉头却心?绪不宁地紧蹙着,脑海里思?忖该怎么同大哥去打听有关?和亲的消息。
    不知为何,自从昨日知晓了楚懿要去凉州,她?心?中总是惴惴不安,仿佛会有什么未知的变故发生。
    这种不安,是源自内心?深处某种“预感”。预感她?自己,会被牵扯到什么事情当中,有难以抉择的困难。
    是什么难以抉择呢?
    正当她?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时,马车猛地一顿,嘶鸣骤响。容今瑶猝不及防地前倾,险些撞到车壁,幸亏莲葵眼?疾手快,将她?稳稳扶住。
    莲葵掀开车帘,严肃问道:“怎么回?事?”
    车夫面色略显苍白,指着前方说道:“前面……前面有一只鹰从天而降,活活摔死?,挡住了去路!”
    “从天而降?”
    容今瑶向外探了个身,顺着车夫的手指望去,果真有一只体型庞大的鹰摔在了路中央,地面上血迹斑斑。
    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好端端的,怎会有鹰从天而降?
    倒像是不言而喻的威胁。
    容今瑶黛眉轻拢,眸光一凝,正欲指示车夫绕道而行。
    然而,正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身材高大健硕的男人,他?勒马停下?,由背影转至正身,露出一张冷峻刚毅的面庞,双眉剑锋般斜飞入鬓,眉骨高挺,目光幽幽。
    “六公主,某想?同你做个交易。”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