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章
林逸然脑子嗡嗡直响,程煜涵的赌约内容一直在他耳边回荡。
他脸色惨白，嘴唇微颤，看着程煜涵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头顶：“这不公平！”
一个童星出道,资源、地位、人脉都奠定了丰厚基础的人，居然要和他一个刚从娱乐圈冒头的人下赌注？
他压抑着愤怒和绝望，猛然抬起头，试图寻找一丝生机：“程煜涵,你这是在仗势欺人,用资历压人算什么赌注？”
程煜涵闻言，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极具讽刺的弧度：“你想要公平啊？”
他的语气轻佻，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在讨论天气：“你在拿权势和金钱压迫别人的时候,公平这个词就和你没有关系了。”
他向前踱了一步，强大的气场无声压迫这对方：“我仗势欺人了吗？我好像只是在给你这个建议，选择权一直在你手上。只是要么，接受这个赌注，用实力说话,堂堂正正赢下导演组的认可，保住你的位置和你的秘密，要么……”
程煜涵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锋,语气森寒：“你就等着我兑现刚才的承诺,被迫从这个圈子里彻底消失。”
许珞艺还从没见过程煜涵这样薄情冷漠的时候，惊得屏住了呼吸，静静看着两人的反应。
林逸然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看着程煜涵，视线扫过一旁神色复杂的许珞艺，许珞艺也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心里想到何星伊，如果程煜涵真的动用了资源全面打压他，他可能连守护他的能力都会完全失去。
所以他不能输。
“好！”
林逸然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来了这个字，眼神里充满了愤慨和不甘，却也燃起了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我赌，程煜涵，记住你的话，如果我赢了，你和你的人，不能再做出伤害我女朋友的事情，立刻滚出剧组！”
“一言为定。”
程煜涵答应地干脆，不再看林逸然，转身走向许珞艺，许珞艺神经瞬间紧绷地挺直了腰背，看他寡淡的视线，还以为程煜涵总算结算到玩忽职守的她身上了，结果程煜涵走到她的身边，压低音量：“走走走、先去我那……”
语气欢快地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基地的顽童。
许珞艺不解地看他一眼，程煜涵脸上的严峻不变，率先迈开航长腿，朝着艺人的住宿区的方向走去，背影提拔而矜贵，仿佛刚才那幼稚的话不是从他嘴里冒出来似的。
许珞艺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神情变化莫测的林逸然，压下了心中复杂的情绪，快步跟上了程煜涵的步伐。
夜风吹拂，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回程的小路上，气氛有些沉默，但两人的关系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疏远了，带着一种奇异的、共经风暴之后的紧密感。
一路无话，直到进入程煜涵那间宽敞安静的休息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之后，程煜涵瞬间呼出一口气：“终于回来了。”
他放松地转了转肩膀，旁若无人地走到吧台旁接了两杯温水，示意许珞艺在沙发对面：“坐啊，走一路了，不累吗？”
许珞艺消受不起这堪比京剧变脸的态度，犹豫着坐进沙发之后，才不确定地开口：“程老师，您真的打算跟他赌吗？”
程煜涵眼神中似有困惑，她压低声音：“而且您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是说万一，导演因为某些原因留下他，或者……就算他输了，他背后的那些资本反扑，很有可能您的这一部电影也会跟着被牵连下架……”
她终于把心中最担心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
程煜涵端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若有所思：“好像确实是，我没想过下架这个可能……”
果然是完全没想过后果。
许珞艺没有把心中的无语说出来，此刻良心虽然不受谴责了，但承受的风险也随着程煜涵接下来的回答浮动。
她紧张地盯着他思考的侧脸，脑中试想着他挣扎为难的各种场景。
程煜涵摸着下巴：“可是，把他挤掉我的电影不就没有风险了吗？”
诶？
许珞艺愣住：从未设想过的角度。
程煜涵慢条斯理地把杯子放回茶几，越想越得意：“还好我跟他打赌了，赢了直接去掉一个风险因素，我还能去郑导面前邀功。”
许珞艺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些天思考过各种可能，没想到程煜涵就这么毫无意识间地给出了效益最大的解决方案。
“天呐，一举两得”，程煜涵后知后觉地开始为他这个精妙的计划沾沾自喜。
许珞艺一时无言，终于相信了某些漂亮笨蛋，是真的能得到老天爷的偏心庇护的：还是直球的脑子好用。
许珞艺也放松下来，喝了一口水，现在两人同在一条战线上了，不知怎的，很自然地就开启了拉近关系的对话：“你到底怎么想到打赌的？”
像是戳到了程煜涵期待的点，他身体立刻前倾，眼神中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锐利：“你以为我这几天演心不在焉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给你这个惊喜！”
“给我？”许珞艺困惑：“惊喜？”
“虚张声势啊。”
程煜涵轻轻吐出四个字，眼神里重新闪烁着精明的光：“我刚才说的大半的话，其实都唬他的，调动一整个公司资源去全网狙击一个林逸然，就算我确实可以做到，董事会也会觉得得不偿失，成功率、性价比太低了，资本永远是逐利的，林逸然还没届身进管理层，以为我能手眼通天，不懂这些事运作起来要受多少制约，流程又长又臭，稍不留神就能被他跑掉……”
“同样的，就像我刚才跟他说过的，我们一点点收集齐他的证据也很大概率不会成功，林逸然的公关团队也不是吃素的。所以我们只能另辟蹊径……”
他修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节奏从容的轻轻敲击：“所以我需要一个能一击即中、让他自己跳进这个坑里的办法——那就是，他和何星伊现在的这段关系，是不能和他公关团队提出来的事情。”
许珞艺微微睁大眼：“你怎么知道？”
“这几天让曲相博去查的”，程煜涵边说边把一份文件资料展示给许珞艺：“他之前那么着急地要堵你这边风口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不对了，后面发现，和陶卿的艺人团队有深度绑定，公关团队恐怕根本就不知道他的这些事情。”
听到陶卿的名字，许珞艺心跳微颤，长睫不甘地颤了颤：“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头到尾，她崇拜的那段感情，真的就只是表演出来的幻梦。
程煜涵将她的动摇尽收眼底，突然意识到自己今晚实在得意忘形了，差点忘了林逸然对许珞艺来说，还算是一块没能痊愈的疤，暗暗揶揄了自己的嘴快，静默看着她出神的伤感模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觉得心脏被她的情绪牵动着抽痛。
许珞艺率先调整好了状态，对程煜涵的谋划能力感到了震撼：“所以，您今晚跟林逸然说的那些资源威胁……”
“只是威慑，心理战术”，程煜涵坦然：“我知道他不敢去问公关团队，所以要把那些话说得轻松，让他恐惧、自乱阵脚”，他说着，忽然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来一支造型精巧的录音笔。
许珞艺惊讶地看向程煜涵，程煜涵淡然地将它轻轻按开，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之后，林逸然刚才带着屈辱和愤怒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你和你的人，不能再做出伤害我女朋友的事情，立刻滚出剧组！”
“你……你录音了？”
“当然”，程煜涵摊摊手：“万一他狗急跳墙，或者我这里出了什么意外，这个录音笔就是你的底牌……我刚才只答应了，我会退出你们之间的争斗，又没说你不能继续争取了。”
许珞艺哑口无言，和有些不好意思的程煜涵，真想替林逸然说出那句话：太狡猾了吧。
程煜涵怎么还能想到这么阴的招……
程煜涵仿佛也读懂了她心声似的，难为情地辩解：“我说了要帮你收拾渣男，总不可能给你帮倒忙吧？就算只有万分之一失败的可能性也必须考虑到……哎呀算了，你想骂我卑鄙就骂吧。”
程煜涵突然自暴自弃地放弃了挣扎，许珞艺看到他的耳根绯红，一股莫名的暖流涌上心头，她突然说不上情感地笑得停不下来：程煜涵还真的是个完全猜不透的人。
程煜涵更恼火了，他也是第一次为了帮别人好招歹招都想遍了，那人居然还要当着他的面笑个没完。
但事不占理，他也不知道怎么为自己开脱。
就在他受够了嘲笑，准备起身愤然回房休息的时候，许珞艺微颤的声音响起：“谢谢你愿意为我做这些事。”
程煜涵愣在原地，望着她微红的眼眶和明媚的笑颜，一时间呼吸和心跳都像是哽住。
他下意识别开了视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脑子一直闪过许珞艺刚才的表情，缓慢地从茶几下面翻出来自己常用的眼药水推了过去：“你……是不是有点结膜炎。”
许珞艺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但是很给面子地接过滴了滴，一边感慨：“原来这几天你和曲哥一直在忙，是在忙着这件事啊？”
程煜涵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正在滴眼药水的许珞艺没能察觉到那一丝的不对劲，只听见一声含糊的“嗯”。
滴完后，她还揉着眼睛，程煜涵一边递过去纸巾一边自然地岔开话题：“但事情没有百分之百把握之前，我不敢跟你承诺什么，郑导现在之所以更偏向我，是因为他有在看我这些年的几部作品，他是认技不认人的类型，也信奉文人风流、戏无边界那一套说法，他既然也认可了一个月这个方案，就说明林逸然的作风问题不在他的顾虑范围之类，而且他也确实想探探林逸然的实力在哪权衡利弊。所以在剧组这一个月时间，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许珞艺立刻点头，眼神坚定：“当然了！放心吧程老师，我也会尽我的努力协助您，让导演看到你完全的实力！”
她现在彻底放下了对程煜涵的戒备，一想到身边多了个可靠的盟友，能堂堂正正地让林逸然付出代价，她就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程煜涵满意的神情在听见那句“程老师”后肉眼可见的变得不满：“不是……你这称呼也太生疏了吧？就算平时在公众场合不能叫我爸，现在都没人了还那么客气干嘛？”
许珞艺两眼一黑，终于想起来了另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头疼地撑了撑太阳穴，思考措辞：“这是我想跟您……你，商量的另一件事。公众场合下，可千万别喊出来那个称呼，太不方便了，还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程煜涵还是更关心：“那私下呢？”
许珞艺一阵头疼：“私下这个称呼也不好啊……程老师，我都过了二十六年没爹的日子了，是真的找不到任何能说服自己多一个爹的理由，求你别为难我了，我真的叫不出口。”
程煜涵摩挲着下巴，认真思考之后：“那叫监护人？”
“……”许珞艺沉默了。
程煜涵以为她不满意：“那叫导师吧，突出我的指导地位。”
许珞艺已经想不出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无语：程煜涵压根就没明白，她就不想认这个爹。
最终连续被许珞艺pass了半小时的称呼之后，程煜涵也想不出其他的名称了，许珞艺看准机会，双手合十：“我心里认可你的重要位置，但我们就像现在这样，维持正常的老板和助理的关系吧，程老师。”
程煜涵无奈，只能接受：“行吧。”
许珞艺送了一大口气，总算是解决了一个世纪难题。
反渣男联盟正式达成，连带着第二天的空气都变得清新了起来。
程煜涵一扫之前游离的状态，全身身心地投入排练，每一个眼神、台词都精准到位，展现出了百冠王深厚的功底和专注力。
许珞艺有时候很佩服程煜涵的信念感，明明前几天晚上还在林逸然针尖对麦芒，现在却能若无其事地镜头前和林逸然演出温馨、爱怜的温和模样。
许珞艺也坚决不拖后腿，不管调查台词背景还是音调助词，都全力协助程煜涵，保证他的每一个要求都能在她这里得到迅速反应。
两人一拍即合，配合得天衣无缝。
白天交流进度还不够，晚上还会去休息室一起专研台词。
林逸然也在调整状态，但眼底的沉重和时不时看向程煜涵的方向，都暴露了他内心的压力。
何星伊很担心他的状态，他却不敢将这些压力告诉她，就连记忆也跟着减退了不少。
但就是因为对程煜涵的这份无意识关注，让他终于注意到一件事。
剧组里，许珞艺和程煜涵还在自然地低声交流，但在林逸然眼里，注意力便落在了两人时不时触碰到的指尖，和程煜涵时不时落在许珞艺脸上罕见的温和神色，就连许珞艺没有看着他的时候，都会时不时地叫经纪人去跟住她的状态。
什么父女……骗鬼呢。
他这几天终于反应过来去思考程煜涵那天托而出的那句“我是她爸”，原以为吃了个惊天大瓜，类似程煜涵隐婚生女把女儿带在身边的桥段。
但一查两人的年纪，就差了五、六岁，程煜涵五岁就生下了许珞艺？糊弄谁呢？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结合这几天的观察，总觉得那话绝对不是什么玩笑话，程煜涵对许珞艺的维护和关注远远超过了一个老板对员工的关心，甚至超过了一个父亲对女儿的范畴。
那种眼神、那种关注度，更像是……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林逸然的脑海：情侣啊。
再联想到程煜涵那晚为许珞艺出头时的强势，以及两人一同设局的默契程度，林逸然感觉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林逸然也没想到，因为一个粉丝的追星梦碎，自己居然要承担这么大的代价，可他明明已经竭尽全力地想要去弥补了，为什么两个人狼狈为奸，非要将无辜的何星伊也拉进纷争。
他的眼神彻底冷下来：既然他们不仁，就不能怪他不义！他必须得留个后手，抓住他们把柄，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沉浸在联盟氛围中全力奋战的许珞艺和程煜涵丝毫没有察觉，两人都是一工作起来就很难跑偏注意的人，一心只想着怎么表现出最好的状态了，丝毫灭有察觉到剧组里逐渐传出的暧昧传闻……
是直到某天两人讨论下一段剧情时，许珞艺才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
那时候两人正为了一句台词争论，剧本只有那么大，两人的头自然而然便靠得很近地低声交谈。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口哨声，被打断了两人循声看去，林逸然的好友向钊正靠着墙，意味深长地暗示：“许助理真是越来越漂亮了，都说工作的人最迷人，沉醉工作原来这么有用啊。”
两人一头雾水，良久，程煜涵低声：“他暗恋你？”
许珞艺懒得解释：“可能吧。”
两人不理会他莫名其妙的搭话，继续回到工作。
许珞艺当然没空关心其他人，重新找了目标之后，她感觉这几天都过得充实又满足，每天晚上躺去床上，都觉得成就感满满，一夜好眠。
况且这几天还有其他的好事。
自上次加上了沈先序的好友之后，两人也经常聊天，沈先序是个幽默又好说话的人，许珞艺和他聊得十分和洽。
许珞艺给他整*理出来的第一份礼物清单，没有被采纳进他的女儿礼物名单里，他希望送给女儿的礼物可以更加郑重一些。
但他却认可了她看礼物的眼光，买了不少她推荐的新鲜玩意，布置在家里，时不时地跟她分享作为中年人，对年轻人新奇玩意的心得。
他还像模像样地按照许珞艺分享的开箱博主的风格模仿拍摄视频，儒雅古板的外表和与之不符的茫然反应，把许珞艺逗得合不拢嘴。
沈先序最终还是决定送给女儿一辆车作为礼物，将备选的清单发给了许珞艺，希望她能给出意见。
许珞艺有些为难：【我不太明白车的好坏。】
沈先序爽朗回复：【不用担心，这些都是品质不错的车，我这老头子的审美不行，你就按照外型和感觉挑一辆就行。】
许珞艺忍不住唏嘘，自己白操心什么劲，沈先序那样的身家，随手送出的礼物都价值不菲，更不说特意选出来给女儿的礼物清单。
她也爽快地按照自己的审美，认准了一辆线条硬朗、外型低调的奥迪rs7，发给了沈先序，不忘免责声明：【也只是我自己的审美喜好，我也确实不了解沈小姐的喜好。】
沈先序发来的话语宽容：【哈哈，不用担心，她一定会喜欢的。】
许珞艺也放心下来：【那到时候别忘了让人记录下您和沈小姐的温馨时光，让我也跟着沾沾光。】
沈先序信心十足地发了个“志在必得”的线条小狗表情包：还是从许珞艺那里偷过来的。
许珞艺不由得笑了笑，想到妈妈也经常会用她的表情包。
家长似乎都是一个样子，妈妈甚至会把她的表情包认成是她的情绪。
一次她发了个小狗哭泣的表情包，妈妈立刻给她打来了电话，问她怎么每次变成了小狗后就一直在流眼泪，是因为朋友圈里说自己工作太累，累成了小狗了吗？
她想到就觉得又温暖又好笑，算着上次回家的日子，也决定等到这次剧组杀青了，就回家好好陪陪妈妈。
几天后，曲相博从外地赶回来了剧组探班，前几天为了程煜涵在杭州的事务，他离开了几天，现在回来了后，没急着直接去找两人，而是给剧组的人都送了伴手礼。
也是因为这份顺手的善意，让他打探到了两人都没能注意到的隐患。
许珞艺和程煜涵是一起吃完了早饭来的现场，彼时两人还拿着两份剧本，肩并着肩边走边亲切地互相交流心得。
曲相博的眉心瞬间拧成了疙瘩，找了个机会把程煜涵和许珞艺都单独拉到了一边。
许珞艺很高兴：“曲哥，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曲相博不忍心对许珞艺说重话，扯了一把程煜涵，压低了声音：“煜涵，你们俩老实告诉我，你们现在是怎么回事？”
两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什么？”
曲相博看两人是真不明白的样子顿了顿，稍稍斟酌用词，恨铁不成钢道：“你们知不知道……剧组现在全都在传你们俩在谈恋爱？”
他脸色惨白，嘴唇微颤，看着程煜涵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头顶：“这不公平！”
一个童星出道,资源、地位、人脉都奠定了丰厚基础的人，居然要和他一个刚从娱乐圈冒头的人下赌注？
他压抑着愤怒和绝望，猛然抬起头，试图寻找一丝生机：“程煜涵,你这是在仗势欺人,用资历压人算什么赌注？”
程煜涵闻言，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极具讽刺的弧度：“你想要公平啊？”
他的语气轻佻，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在讨论天气：“你在拿权势和金钱压迫别人的时候,公平这个词就和你没有关系了。”
他向前踱了一步，强大的气场无声压迫这对方：“我仗势欺人了吗？我好像只是在给你这个建议，选择权一直在你手上。只是要么，接受这个赌注，用实力说话,堂堂正正赢下导演组的认可，保住你的位置和你的秘密，要么……”
程煜涵的眼神陡然锐利如刀锋,语气森寒：“你就等着我兑现刚才的承诺,被迫从这个圈子里彻底消失。”
许珞艺还从没见过程煜涵这样薄情冷漠的时候，惊得屏住了呼吸，静静看着两人的反应。
林逸然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看着程煜涵，视线扫过一旁神色复杂的许珞艺，许珞艺也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心里想到何星伊，如果程煜涵真的动用了资源全面打压他，他可能连守护他的能力都会完全失去。
所以他不能输。
“好！”
林逸然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来了这个字，眼神里充满了愤慨和不甘，却也燃起了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厉：“我赌，程煜涵，记住你的话，如果我赢了，你和你的人，不能再做出伤害我女朋友的事情，立刻滚出剧组！”
“一言为定。”
程煜涵答应地干脆，不再看林逸然，转身走向许珞艺，许珞艺神经瞬间紧绷地挺直了腰背，看他寡淡的视线，还以为程煜涵总算结算到玩忽职守的她身上了，结果程煜涵走到她的身边，压低音量：“走走走、先去我那……”
语气欢快地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基地的顽童。
许珞艺不解地看他一眼，程煜涵脸上的严峻不变，率先迈开航长腿，朝着艺人的住宿区的方向走去，背影提拔而矜贵，仿佛刚才那幼稚的话不是从他嘴里冒出来似的。
许珞艺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神情变化莫测的林逸然，压下了心中复杂的情绪，快步跟上了程煜涵的步伐。
夜风吹拂，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回程的小路上，气氛有些沉默，但两人的关系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疏远了，带着一种奇异的、共经风暴之后的紧密感。
一路无话，直到进入程煜涵那间宽敞安静的休息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之后，程煜涵瞬间呼出一口气：“终于回来了。”
他放松地转了转肩膀，旁若无人地走到吧台旁接了两杯温水，示意许珞艺在沙发对面：“坐啊，走一路了，不累吗？”
许珞艺消受不起这堪比京剧变脸的态度，犹豫着坐进沙发之后，才不确定地开口：“程老师，您真的打算跟他赌吗？”
程煜涵眼神中似有困惑，她压低声音：“而且您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是说万一，导演因为某些原因留下他，或者……就算他输了，他背后的那些资本反扑，很有可能您的这一部电影也会跟着被牵连下架……”
她终于把心中最担心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
程煜涵端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若有所思：“好像确实是，我没想过下架这个可能……”
果然是完全没想过后果。
许珞艺没有把心中的无语说出来，此刻良心虽然不受谴责了，但承受的风险也随着程煜涵接下来的回答浮动。
她紧张地盯着他思考的侧脸，脑中试想着他挣扎为难的各种场景。
程煜涵摸着下巴：“可是，把他挤掉我的电影不就没有风险了吗？”
诶？
许珞艺愣住：从未设想过的角度。
程煜涵慢条斯理地把杯子放回茶几，越想越得意：“还好我跟他打赌了，赢了直接去掉一个风险因素，我还能去郑导面前邀功。”
许珞艺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些天思考过各种可能，没想到程煜涵就这么毫无意识间地给出了效益最大的解决方案。
“天呐，一举两得”，程煜涵后知后觉地开始为他这个精妙的计划沾沾自喜。
许珞艺一时无言，终于相信了某些漂亮笨蛋，是真的能得到老天爷的偏心庇护的：还是直球的脑子好用。
许珞艺也放松下来，喝了一口水，现在两人同在一条战线上了，不知怎的，很自然地就开启了拉近关系的对话：“你到底怎么想到打赌的？”
像是戳到了程煜涵期待的点，他身体立刻前倾，眼神中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锐利：“你以为我这几天演心不在焉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给你这个惊喜！”
“给我？”许珞艺困惑：“惊喜？”
“虚张声势啊。”
程煜涵轻轻吐出四个字，眼神里重新闪烁着精明的光：“我刚才说的大半的话，其实都唬他的，调动一整个公司资源去全网狙击一个林逸然，就算我确实可以做到，董事会也会觉得得不偿失，成功率、性价比太低了，资本永远是逐利的，林逸然还没届身进管理层，以为我能手眼通天，不懂这些事运作起来要受多少制约，流程又长又臭，稍不留神就能被他跑掉……”
“同样的，就像我刚才跟他说过的，我们一点点收集齐他的证据也很大概率不会成功，林逸然的公关团队也不是吃素的。所以我们只能另辟蹊径……”
他修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节奏从容的轻轻敲击：“所以我需要一个能一击即中、让他自己跳进这个坑里的办法——那就是，他和何星伊现在的这段关系，是不能和他公关团队提出来的事情。”
许珞艺微微睁大眼：“你怎么知道？”
“这几天让曲相博去查的”，程煜涵边说边把一份文件资料展示给许珞艺：“他之前那么着急地要堵你这边风口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不对了，后面发现，和陶卿的艺人团队有深度绑定，公关团队恐怕根本就不知道他的这些事情。”
听到陶卿的名字，许珞艺心跳微颤，长睫不甘地颤了颤：“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头到尾，她崇拜的那段感情，真的就只是表演出来的幻梦。
程煜涵将她的动摇尽收眼底，突然意识到自己今晚实在得意忘形了，差点忘了林逸然对许珞艺来说，还算是一块没能痊愈的疤，暗暗揶揄了自己的嘴快，静默看着她出神的伤感模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觉得心脏被她的情绪牵动着抽痛。
许珞艺率先调整好了状态，对程煜涵的谋划能力感到了震撼：“所以，您今晚跟林逸然说的那些资源威胁……”
“只是威慑，心理战术”，程煜涵坦然：“我知道他不敢去问公关团队，所以要把那些话说得轻松，让他恐惧、自乱阵脚”，他说着，忽然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来一支造型精巧的录音笔。
许珞艺惊讶地看向程煜涵，程煜涵淡然地将它轻轻按开，一阵轻微的电流杂音之后，林逸然刚才带着屈辱和愤怒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你和你的人，不能再做出伤害我女朋友的事情，立刻滚出剧组！”
“你……你录音了？”
“当然”，程煜涵摊摊手：“万一他狗急跳墙，或者我这里出了什么意外，这个录音笔就是你的底牌……我刚才只答应了，我会退出你们之间的争斗，又没说你不能继续争取了。”
许珞艺哑口无言，和有些不好意思的程煜涵，真想替林逸然说出那句话：太狡猾了吧。
程煜涵怎么还能想到这么阴的招……
程煜涵仿佛也读懂了她心声似的，难为情地辩解：“我说了要帮你收拾渣男，总不可能给你帮倒忙吧？就算只有万分之一失败的可能性也必须考虑到……哎呀算了，你想骂我卑鄙就骂吧。”
程煜涵突然自暴自弃地放弃了挣扎，许珞艺看到他的耳根绯红，一股莫名的暖流涌上心头，她突然说不上情感地笑得停不下来：程煜涵还真的是个完全猜不透的人。
程煜涵更恼火了，他也是第一次为了帮别人好招歹招都想遍了，那人居然还要当着他的面笑个没完。
但事不占理，他也不知道怎么为自己开脱。
就在他受够了嘲笑，准备起身愤然回房休息的时候，许珞艺微颤的声音响起：“谢谢你愿意为我做这些事。”
程煜涵愣在原地，望着她微红的眼眶和明媚的笑颜，一时间呼吸和心跳都像是哽住。
他下意识别开了视线，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脑子一直闪过许珞艺刚才的表情，缓慢地从茶几下面翻出来自己常用的眼药水推了过去：“你……是不是有点结膜炎。”
许珞艺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但是很给面子地接过滴了滴，一边感慨：“原来这几天你和曲哥一直在忙，是在忙着这件事啊？”
程煜涵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正在滴眼药水的许珞艺没能察觉到那一丝的不对劲，只听见一声含糊的“嗯”。
滴完后，她还揉着眼睛，程煜涵一边递过去纸巾一边自然地岔开话题：“但事情没有百分之百把握之前，我不敢跟你承诺什么，郑导现在之所以更偏向我，是因为他有在看我这些年的几部作品，他是认技不认人的类型，也信奉文人风流、戏无边界那一套说法，他既然也认可了一个月这个方案，就说明林逸然的作风问题不在他的顾虑范围之类，而且他也确实想探探林逸然的实力在哪权衡利弊。所以在剧组这一个月时间，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许珞艺立刻点头，眼神坚定：“当然了！放心吧程老师，我也会尽我的努力协助您，让导演看到你完全的实力！”
她现在彻底放下了对程煜涵的戒备，一想到身边多了个可靠的盟友，能堂堂正正地让林逸然付出代价，她就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程煜涵满意的神情在听见那句“程老师”后肉眼可见的变得不满：“不是……你这称呼也太生疏了吧？就算平时在公众场合不能叫我爸，现在都没人了还那么客气干嘛？”
许珞艺两眼一黑，终于想起来了另一件令人头疼的事情，头疼地撑了撑太阳穴，思考措辞：“这是我想跟您……你，商量的另一件事。公众场合下，可千万别喊出来那个称呼，太不方便了，还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程煜涵还是更关心：“那私下呢？”
许珞艺一阵头疼：“私下这个称呼也不好啊……程老师，我都过了二十六年没爹的日子了，是真的找不到任何能说服自己多一个爹的理由，求你别为难我了，我真的叫不出口。”
程煜涵摩挲着下巴，认真思考之后：“那叫监护人？”
“……”许珞艺沉默了。
程煜涵以为她不满意：“那叫导师吧，突出我的指导地位。”
许珞艺已经想不出来用什么词来形容自己此刻的无语：程煜涵压根就没明白，她就不想认这个爹。
最终连续被许珞艺pass了半小时的称呼之后，程煜涵也想不出其他的名称了，许珞艺看准机会，双手合十：“我心里认可你的重要位置，但我们就像现在这样，维持正常的老板和助理的关系吧，程老师。”
程煜涵无奈，只能接受：“行吧。”
许珞艺送了一大口气，总算是解决了一个世纪难题。
反渣男联盟正式达成，连带着第二天的空气都变得清新了起来。
程煜涵一扫之前游离的状态，全身身心地投入排练，每一个眼神、台词都精准到位，展现出了百冠王深厚的功底和专注力。
许珞艺有时候很佩服程煜涵的信念感，明明前几天晚上还在林逸然针尖对麦芒，现在却能若无其事地镜头前和林逸然演出温馨、爱怜的温和模样。
许珞艺也坚决不拖后腿，不管调查台词背景还是音调助词，都全力协助程煜涵，保证他的每一个要求都能在她这里得到迅速反应。
两人一拍即合，配合得天衣无缝。
白天交流进度还不够，晚上还会去休息室一起专研台词。
林逸然也在调整状态，但眼底的沉重和时不时看向程煜涵的方向，都暴露了他内心的压力。
何星伊很担心他的状态，他却不敢将这些压力告诉她，就连记忆也跟着减退了不少。
但就是因为对程煜涵的这份无意识关注，让他终于注意到一件事。
剧组里，许珞艺和程煜涵还在自然地低声交流，但在林逸然眼里，注意力便落在了两人时不时触碰到的指尖，和程煜涵时不时落在许珞艺脸上罕见的温和神色，就连许珞艺没有看着他的时候，都会时不时地叫经纪人去跟住她的状态。
什么父女……骗鬼呢。
他这几天终于反应过来去思考程煜涵那天托而出的那句“我是她爸”，原以为吃了个惊天大瓜，类似程煜涵隐婚生女把女儿带在身边的桥段。
但一查两人的年纪，就差了五、六岁，程煜涵五岁就生下了许珞艺？糊弄谁呢？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结合这几天的观察，总觉得那话绝对不是什么玩笑话，程煜涵对许珞艺的维护和关注远远超过了一个老板对员工的关心，甚至超过了一个父亲对女儿的范畴。
那种眼神、那种关注度，更像是……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林逸然的脑海：情侣啊。
再联想到程煜涵那晚为许珞艺出头时的强势，以及两人一同设局的默契程度，林逸然感觉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林逸然也没想到，因为一个粉丝的追星梦碎，自己居然要承担这么大的代价，可他明明已经竭尽全力地想要去弥补了，为什么两个人狼狈为奸，非要将无辜的何星伊也拉进纷争。
他的眼神彻底冷下来：既然他们不仁，就不能怪他不义！他必须得留个后手，抓住他们把柄，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沉浸在联盟氛围中全力奋战的许珞艺和程煜涵丝毫没有察觉，两人都是一工作起来就很难跑偏注意的人，一心只想着怎么表现出最好的状态了，丝毫灭有察觉到剧组里逐渐传出的暧昧传闻……
是直到某天两人讨论下一段剧情时，许珞艺才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
那时候两人正为了一句台词争论，剧本只有那么大，两人的头自然而然便靠得很近地低声交谈。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口哨声，被打断了两人循声看去，林逸然的好友向钊正靠着墙，意味深长地暗示：“许助理真是越来越漂亮了，都说工作的人最迷人，沉醉工作原来这么有用啊。”
两人一头雾水，良久，程煜涵低声：“他暗恋你？”
许珞艺懒得解释：“可能吧。”
两人不理会他莫名其妙的搭话，继续回到工作。
许珞艺当然没空关心其他人，重新找了目标之后，她感觉这几天都过得充实又满足，每天晚上躺去床上，都觉得成就感满满，一夜好眠。
况且这几天还有其他的好事。
自上次加上了沈先序的好友之后，两人也经常聊天，沈先序是个幽默又好说话的人，许珞艺和他聊得十分和洽。
许珞艺给他整*理出来的第一份礼物清单，没有被采纳进他的女儿礼物名单里，他希望送给女儿的礼物可以更加郑重一些。
但他却认可了她看礼物的眼光，买了不少她推荐的新鲜玩意，布置在家里，时不时地跟她分享作为中年人，对年轻人新奇玩意的心得。
他还像模像样地按照许珞艺分享的开箱博主的风格模仿拍摄视频，儒雅古板的外表和与之不符的茫然反应，把许珞艺逗得合不拢嘴。
沈先序最终还是决定送给女儿一辆车作为礼物，将备选的清单发给了许珞艺，希望她能给出意见。
许珞艺有些为难：【我不太明白车的好坏。】
沈先序爽朗回复：【不用担心，这些都是品质不错的车，我这老头子的审美不行，你就按照外型和感觉挑一辆就行。】
许珞艺忍不住唏嘘，自己白操心什么劲，沈先序那样的身家，随手送出的礼物都价值不菲，更不说特意选出来给女儿的礼物清单。
她也爽快地按照自己的审美，认准了一辆线条硬朗、外型低调的奥迪rs7，发给了沈先序，不忘免责声明：【也只是我自己的审美喜好，我也确实不了解沈小姐的喜好。】
沈先序发来的话语宽容：【哈哈，不用担心，她一定会喜欢的。】
许珞艺也放心下来：【那到时候别忘了让人记录下您和沈小姐的温馨时光，让我也跟着沾沾光。】
沈先序信心十足地发了个“志在必得”的线条小狗表情包：还是从许珞艺那里偷过来的。
许珞艺不由得笑了笑，想到妈妈也经常会用她的表情包。
家长似乎都是一个样子，妈妈甚至会把她的表情包认成是她的情绪。
一次她发了个小狗哭泣的表情包，妈妈立刻给她打来了电话，问她怎么每次变成了小狗后就一直在流眼泪，是因为朋友圈里说自己工作太累，累成了小狗了吗？
她想到就觉得又温暖又好笑，算着上次回家的日子，也决定等到这次剧组杀青了，就回家好好陪陪妈妈。
几天后，曲相博从外地赶回来了剧组探班，前几天为了程煜涵在杭州的事务，他离开了几天，现在回来了后，没急着直接去找两人，而是给剧组的人都送了伴手礼。
也是因为这份顺手的善意，让他打探到了两人都没能注意到的隐患。
许珞艺和程煜涵是一起吃完了早饭来的现场，彼时两人还拿着两份剧本，肩并着肩边走边亲切地互相交流心得。
曲相博的眉心瞬间拧成了疙瘩，找了个机会把程煜涵和许珞艺都单独拉到了一边。
许珞艺很高兴：“曲哥，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曲相博不忍心对许珞艺说重话，扯了一把程煜涵，压低了声音：“煜涵，你们俩老实告诉我，你们现在是怎么回事？”
两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什么？”
曲相博看两人是真不明白的样子顿了顿，稍稍斟酌用词，恨铁不成钢道：“你们知不知道……剧组现在全都在传你们俩在谈恋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