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众人本以为, 有应劭之,有洪光君,此次琴比可以结束, 去比较谁得分高了。谁曾想到,三州奇人颇多,竟还有两位以往无甚名声的乐人,在文会上一飞冲天。
    除此之外, 还有那颇有声名的均州陈晋昕, 双手半拢于袖中,抱琴上台,在众人口呆目瞪之下,竟弹了一首《摇篮曲》。
    但众人初时错愕, 待琴声渐起时,便沉浸其中, 无法自拔。
    应劭之的悲怅是艺。
    洪光君的春光是艺。
    陈晋昕别出心裁, 以母亲的哼唱曲调为基, 谱了一曲小调, 也是艺。
    他在台上弹奏,低垂着眼,琴弦时不时掠动, 触碰着指尖。台下人微一阖眼, 听着那小调, 恍惚间便觉自己还是幼儿,还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 感受着母亲亲昵又温情地轻轻摇晃臂弯, 称呼自己小名,哄自己睡觉。
    应劭之亦是幼年失母, 这首曲子一出来,他眼角便红了,泪珠滚滚而下。
    应益之亦是沉默不语,只余鼻头微酸。
    洪光君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双髻丫,这是母亲从不假手于人,亲自为她梳好的发式,再系上红发带:“娘的宝珠,系了红发带,便能鸿运当头,无病无灾。”
    陆安也是缓缓闭上了眼。听着这首能令人想起母亲的曲子,心跳都仿佛变慢了。
    她无声地张嘴,作了一个口型:妈……
    你放心,我活得很好,我就算一个人在异世界,也会好好的活下去。
    最好的乐师都能以情动人,陈晋昕在此道更是超一流。
    至此曲,琴比已终。
    均州州学学正站起身,作为领导,例行在比赛结束后发表感言,说了大概两刻钟大而空的废话,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由均州知州表示:“此次琴比,以众人投签,完毕后清点签数为准,签最多者获胜。”
    又道:“为避免诸位只投自己州的人的签,每个人有两支签可投,至少有一支签得投给其他州。但是可以弃权不投签。”
    随后,有仆役抱来十四个箱子,代表十四位琴比选手,又竖起厚兽皮遮挡,使人看不清投签之人投了谁的箱子。
    均州知州起身:“便由本官先投。为了不偏私,本官和学正也是两支签,规则也是随着方才的来。”
    均州知州神气地进了兽皮后面,看不清人身,却能听到前后两声:“笃——”,签子撞击箱身的短促响亮声音。
    随后又神气地走出来。
    不少琴比选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心里紧绷绷的,不知对方会选择谁。
    又想,如果州尊和学正的四支签子不是特制的,那最后数签时也不可能知道他们属意谁。
    紧接着,就是学正进兽皮后面。待他投签后,便是一个个学子排队进入。待最后一个投完,便撤掉兽皮,以公平公正公开的态度,当众数签子。
    “房州袁琬。”是那个吹牧笛的。“得签数十。”
    “哇偶!”
    房州人,还有其他州一些人都禁不住抚掌欢呼。
    袁琬本人激动地站了起来,舔了舔嘴唇,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傻笑着站了一会儿,随后又坐了下去。
    “房州李熹!”是那个弹箜篌的,据传是李凭后人,“得签数十二!”
    于是又是一片热烈的掌声。
    又有人夸他:“踵武赓续!谨守门风!”
    李熹便毫不客气地收下这番赞美,傲气十足地冲四边拱手:“承让!”
    “通州熊士言。”那个拍腰鼓的,“得签数七!”
    腰鼓在这个时代,毕竟是一个难登大雅之堂的乐器,能得七支签,熊士言已经很惊讶了。
    于是他热情高涨,又跳又拍,当众又来了一段腰鼓。
    在咚咚咚咚的热情声响中,一个个人,一个个签数被报出——
    “房州赵大防,得签一!”
    “均州程喜,得签七!”
    “通州范襄,得签三!”
    “房州……”
    “均州……”
    “通州……”
    终于。
    到最后的应劭之、洪光君、陈晋昕三人。
    学正知道他们三个万众瞩目,特意将之放到最后爆出来。
    “首先!便是应劭之应大郎君!”
    学正一支支数着签:“一……二……十一……十二……十三……”
    此前场上最高的签数也才是十二签,属于李熹。而应劭之的签数已超十二。
    “十四……”
    通州人低声念叨:第一!第一!第一!第一……
    “十五……”
    应益之绷着脸,显然已是十分紧张。
    “十六……”
    应劭之的目光落到那箱子上,落到学正又探进去的手上,不知道那手还会不会再摸出一根来。
    “十七!”
    这是最后一根。
    通州学子已是面色苍白,双眼无神。
    他们确实不知道余下两个人的签数,但是,他们会算数!
    文会士人共65人,加上均州州学学正和均州知州共67人,每人两签,便是134签,扣除前人的签数,到最后应劭之三人作比时,还剩59签。
    应劭之拿了17签,剩下两人就算是对半拿,每人也有21支签。
    不是第一。
    应劭之算出来这个结果后,也不意外。
    他若是弹《将军令》应该能得签更高一点。但是《将军令》已经弹过一遍了,正如他那知音所说,他不喜欢在同一场赛事上,一个曲子弹第二遍。
    他的傲慢和外人眼里奇特的坚持,让他输了这场琴比。
    不过,他做此事之前,就接受了“可能会输”这么一个结局。
    人生在世……总要有一些旁人不能理解的坚持嘛。
    应劭之眉眼弯了一下。
    “可惜了……”应劭之看向陆安,发现陆安也正关切地看着他,便笑道:“九思,此前想送你的东西,此番送不了了。”
    陆安还未说话。赵公麟便转身对应劭之说:“没事。我们四娘子会送。”
    应劭之赞同地点点头:“你说得对。”
    又道:“我还把我的两支签子都投给了四娘子。她的乐声带来了春日与光明,闻者皆喜,而音乐……传播最广,最受人喜爱与关迎的,便是这样的乐(le)曲。”
    他把话这么一说,赵公麟哪里还凶得起来,甚至觉得自己这般凶神恶煞有点理亏。
    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脸面都扑红了,扭捏了一会儿,道:“……不好意思。”
    应劭之大度地挥手:“没事!我习惯了!”
    众人:“……”
    陆安适时开口,转移话题:“到咱们自家人了。”
    一句“自家人”,好像是捅在了诸同窗心上,此前总总不安与愤慨,尽数消弭。
    赵公麟咧嘴笑了。
    戢仲澐不免又向陆安添了几分好感。
    梁章高挺着胸,谈话声音响亮了不少,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自豪。
    朱延年对外冷硬的表情便也有了刹那柔和。
    洪光君更是心情极好,她突然又有了灵感,心中回响起一段小调,来日还能增作一首赞美同窗情谊的曲子。
    台上,学正数签:“十五……十六……十七……十八……”
    已超过应劭之之数,而瞧那箱子,恐怕还能再继续往外摸签。
    “十九……二十……”
    “到二十了!”
    人群中有人惊呼。
    这可是第一个破二十的人!
    他们惊讶地看着洪光君,但想想对方吹的那曲箫音,又突然没那么惊讶了,只觉得她破二十理所当然。
    谁不喜欢宁静、阳光、春日与希望呢?
    “二十一……二十二。”
    学正停了下来,说:“二十二支签。”
    到这里时,大家已能知道鳌头是谁了——用减法一算,就知道陈晋昕只有二十支签。
    两支签的差距,却如同天堑,隔开了胜利。
    但没有人不服气。
    日色透过石榴花,给洪光君发上的红丝带罩上一层火红的暖光。
    她起身,向四周拱手,沙哑地道:“谢诸兄相让。”
    众人也连忙起身,拱手作揖:“四娘子客气了。本便是鸿鹄,何须燕雀相让?”
    洪光君拿到了第一。
    她也依言,将胜利品转赠给了陆安。
    通州人小声嘀咕:“可惜了,应大郎弹的如果是其他曲子就好了,如今倒让那陈家小子踩着他拿第二了。”
    “是啊,曲风撞了个七八,都是悲曲,可咱们大郎在前头,弹了人生,陈家小子在后头,就刻意奏了母亲。人生不尽相同,可谁人无母啊。就冲着这点,也多有人投他。又因着曲风相似,喜欢他的曲子,就不会那么喜欢大郎的曲子了,不然大郎何至于二十签都没到?”
    “哎,别说了!”
    “怎么就不能说了?他投机取巧还有理了?”
    “不是……你看……”
    说话的通州人被同伴一扒拉,转头就看到道边,路过的陈晋昕正抱着琴,静静听着他们背后蛐蛐他。
    通州人:“……”
    面色一下子就尴尬了起来。
    那边应劭之侧目瞧到陈晋昕和通州人站位相近,登时脸色一变,顾不上身边还有人与他交谈,直接起身走了过去。
    陆安想了想,也站了起来,和他一同走过去。
    人还在半道上,就看到那陈晋昕瞧着安安静静的模样,出手却是一个狠绝,抱着琴就把琴尾往那通州人身上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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