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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章

    苏亦缜发现了一件事。
    红尘剑仙前辈,有时候也接不住离渊兄的剑。
    第一次,前辈接了离渊兄六千剑。
    第二次,接了六千四百剑。
    第三次,前辈直接用全盛渡劫修为和离渊兄剑上论道了。
    而离渊兄,仍然接得住。
    那样的战局,只是看着,就觉得剑道感悟如天河倾倒,灌入脑中。
    终于等到剑仙前辈与离渊兄的比剑堪堪告一段落,想要闭眼静悟一番,就见叶二宫主凌空一剑向红尘剑仙斩来。
    红尘剑仙像是早有所料,反手挥出春风雨露般浑然天成的一剑,化解此招。
    口中的话却不如剑招那般优雅。
    “祖宗!”剑仙道,“下次出手能不能先说一声!”
    叶灼眼中是全然淡漠,根本没有听见他说话一般,电光火石间又是下一剑斩出。
    红尘剑仙身形飘逸,与他缠斗。
    叶二宫主和离渊兄,比剑时好像都不会出声说话,苏亦缜想。
    不同之处仅在于,叶二宫主比完也不会和他说话,而离渊兄会让他去休息一下。
    “要不要吃点东西?”离渊走到苏亦缜旁边,端来一碟松子酥。
    “……多谢你,离渊兄。”
    “不谢。”离渊说。
    苏亦缜拈起一枚松子酥尝了,竟是意外符合自己的口味。
    若不是相处如此时日,真想不出世上会有离渊兄这样的人。
    “离渊兄,”苏亦缜道,“剑仙阁下的剑,我有些地方看不明白。”
    也许离渊兄可以点拨他。
    却不料,离渊兄淡然一笑。
    “没关系,”他说,“前辈剑中似有真意,我也看不太清。”
    “我的剑?仙门天骄不沾红尘,一生薄情寡性,怎会明白。你们叶二宫主一样不懂。想要明白,来做我红尘剑道弟子,入世修行。”和叶灼比完的红尘剑仙如是答。
    叶灼淡淡道:“不必明白,打赢即可。”
    “和你没话说。”红尘剑仙道。
    而后看向苏亦缜,目光中似有期待:“苏小友,来。”
    不过,当苏亦缜第一次比剑,就接住了同境界下的红尘剑仙四千招之后——
    红尘剑仙周身,就多了几分淡淡的厌世之意。
    “再来。”红尘剑仙道。
    主峰之上,新一轮的论剑又开始。
    剑修械斗,风四宫主看了早已头昏眼花,现在无论是谁和谁打架,都不能引起他的任何兴趣。
    还有该死的微生,每天看人打架就声称“有所顿悟”了,顿悟醒来再看几眼,又说“有所感悟”,这么多天竟然一步都没有踏出过他那亭子。
    “你最好是真的顿悟了。”风四宫主在殿前恶毒地摆弄着丹炉、药釜和无数瓶瓶罐罐。
    每当做出什么东西,他会先笑眯眯捧给离渊过目。
    “离渊兄,这个你觉得能睡多久?”
    离渊:“也许有十天?”
    “这个呢?”
    “十六七天。”
    “我改了配方,这是新的,能睡多久?”
    “二十五天。”
    苏亦缜路过时难免听见些许这般对话。
    ——是在炼制什么助人睡眠的丹药吗?
    修行之人,有时也有夜不能寐的困扰。
    或许,辞行时可以向四宫主购买些许,孝敬师长。
    转眼又是三天。
    这夜月圆,叶灼在和苏亦缜对招。
    苏亦缜的剑招,最近风格颇杂。除了自身剑道之外,还从叶灼和离渊处各得了几分影响,有时候,又能隐约看出一两分红尘剑仙的气韵。
    自己和离渊的剑法风格,居然在一个人的剑上同时出现,或许,从中能得一二领悟,对杀了那龙有用。
    叶灼已决定和苏亦缜多比几场。
    微雪宫主殿错落的飞檐中,一处平坦的殿脊上,离渊在看苏亦缜的剑招。
    “离渊兄,在看什么?”红尘剑仙在他身畔坐下,带了一坛酒,三只酒杯。
    “在看苏兄的剑。”离渊迟疑道,“他心中……”
    “他心中有迷惘。”红尘剑仙说。
    “是否要提醒苏兄?”
    “我看不必。人生在世,谁心中没有一二混沌?只是难对外人言罢了。”红尘剑仙给离渊满斟一杯酒。
    “小苏的出身、性情,注定他有很多在意之事。论进,不能如叶二宫主,心无外物,论退,不能如离渊兄你,天地广漠。可也正是如此,他可以将你们二人的剑法兼收并蓄。这亦是好事。”
    “毕竟放眼仙道,又有谁的道心能如离渊兄和叶二宫主般自圆其说?”
    这用词,听着古怪。
    离渊将其归咎于自己还未彻底精通人间语言。
    离渊看向红尘剑仙:“那剑仙兄你呢?”
    “我?”红尘剑仙给自己也倒酒,笑道,“和光同尘而已。离渊兄,来喝酒。”
    酒是烈酒。
    按人间对饮的规矩,红尘剑仙喝多少,离渊也差不多喝下多少。
    “我可以看你的剑么?”离渊说。
    红尘剑道他未看明白,亦想探究。
    红尘剑仙将剑递他。
    月光下,离渊认真观剑。
    “浮生”是一柄很特别的剑。
    从剑柄至剑锋一侧是全然雪白的,可那雪白之色又在剑中渐渐消解化尘,星星点点的雪尘散尽,到剑尖和另一侧剑锋,质地已变成极为澄净的透明。
    “改锻过的剑,原来是这样。”离渊自语。
    红尘剑仙大为惊诧。
    “离渊兄,竟然连这都能看出?此剑改锻,仙人难辨。”
    “倒不是。”离渊道,“是铸剑师把此事记录下来了。”
    红尘剑仙无言。
    离渊将剑还给红尘剑仙:“为何会改锻本命剑?”
    “因为二十年前,我改了自己的剑道。”
    红尘剑仙抚剑,目光中似有追忆。
    “离渊兄,你看这白色。仙道尚白,世人亦尚白。都说它一尘不染,最为洁净。”
    “可是有时候看着这白,我却觉得可怖。”红尘剑仙道,“茫茫雪白,万事万物都不在其中,说是洁净,其实何尝不是一种混沌。我不想修这样的道。”
    剑仙手指在剑身轻轻滑过,由雪白来到澄澈:“身在红尘,观照万物,由混沌至澄清,方是我所求。”
    离渊有所悟。
    “想来,你先前修的是无情剑道。”
    “正是。只是修到一半,不想修了。于是弃了无情剑道,创了红尘剑道,本命剑便也不得不改锻了。”
    圆月高照,红尘剑仙再度为他们斟满玉杯。
    夜幕远山,叶灼已与苏亦缜再比一场。
    无情剑意凛若霜雪。
    也许,是如此。
    有的人本就不属于无情剑道,即使来过,也会离去。
    而有的人,生来无情。
    喝完一杯酒,离渊收回目光。
    “剑仙兄,”他问红尘剑仙,“剑道渡劫,关窍在何处?”
    如此虚怀若谷,真让红尘剑仙受宠若惊。
    旁人若问他渡劫心得也就罢了,他身为一派师表,自然好为人师。可若像是离渊和叶灼这般人,他们的境界,轮得到他来指教?
    红尘剑仙不得不沉思良久。
    “离渊兄,我想,你非此界之人吧。”最终,红尘剑仙道。
    离渊:“何出此言?”
    “此方人界并非大界。渡劫已是巅峰,最多再进一步到人仙境界。若再要往上攀登,就只有飞升仙界。”
    “可是离渊兄,若我看的不错,为你喂招的人中,有一些——恐怕连仙界都盛不下吧?”
    离渊默然未语。
    的确,此方人界在诸多人道界域里并不显眼。
    而龙界,万古以来都是上界。
    “但剑道不是这样算的。”离渊轻声说,“剑仙兄,你若生在上界,未必不如我的长辈,我若生在人界,未必如你。”
    “离渊兄,你这样说话太过谦虚,让我听了不敢相信。”红尘剑仙一笑而过,“那你看叶二宫主又如何?”
    “他自然——”快要脱口而出的话又被离渊咽下。
    叶灼怎样他自然知道。
    诸多人道界域中,道统最为昌盛的应是鸿蒙大界。
    在洪荒古界,他也曾见过不少鸿蒙大界前来历练的人类天骄。
    说实话,没印象了。
    世上有那样一个人,别界他人,说来都显得平凡。
    东海那件事过后,很多时候,见到同辈同境界的人,他会不自觉在心中将对方与那个拔了自己逆鳞的人类相较。如果觉得无必要交流,就继续专心修炼,等待报仇之日。
    为此,似乎还在其他几方大界落下性情傲慢目中无人的声名。
    不过没谁在意。
    “我龙族,目中无人不是正常?”有人告状时,老祖如此回复。
    可那人——
    最后,离渊道:“……他这样,若在大界,我怕他会树敌太多,最后难以收场。”
    在这方人界,再能树敌,至多是招惹到他。
    在大界,水深如海,那时场面,真是难以想象。
    红尘剑仙听了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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