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1章

    再次见到阮小姐, 她穿着一身病号服,安静地坐在床上喝粥。
    她太瘦,病号服便显得格外宽大, 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
    粥也苍白, 她也苍白, 好像一张没有生气的黑白照片。
    听见声音,她仰起头,唇角带着下意识勾起的微笑, “医生、我……”
    她目光落在我身上的瞬间,豁然睁大了眼, 脸上因为粥的热气被熏出的些许血色, 霎时间退了个干净。
    她干瘦的左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被罩, 嗓音干涩,“……傅总。”
    认错人了?
    我看向医生,用目光询问:你不是说她失忆了吗?
    医生用眼神回答:记忆混乱, 看来是把你认成傅总了。
    真是奇耻大辱。
    她却已经撑着病体下了床,走到了我面前,木然道, “我跟你走。”
    我皱眉,“我带你走做什么?”
    她目光中闪过一丝焦急,不着痕迹地看向医生又收回目光,“你说了我跟你走, 不要做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
    我看向医生,她大概是误会了什么, 急急地向前一步, “我给你走,他只是碰到晕倒的我, 给我缝合了伤口,他是无辜的,你别动无关的人!”
    ……该死,傅总之前到底做了些什么!
    我皱眉道,“我不姓傅,也不是你口中的傅总,你认错人了!”
    谁知,就这样一句话,她却猛地后退了一步,惊骇莫名地看着我,然后猛地跪了下来,“砰砰砰”地开始向我磕头。
    始料不及,我与医生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不过是眨眼之间,她的头已经被磕得红肿,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不要杀我的孩子!不要杀我的孩子!”
    我大踏步往前,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向上提,“我不杀你的孩子,你起来!”
    她却忽而又笑起来,像个绝望的疯子,“弄瞎了我的一支眼睛还不够,还要用我的画去给你的情人铺路,对吗?”
    眼睛?
    我看着她的眼睛,两只都完好,不是义眼。
    我将她控制住,她一边流泪一边笑,“师尊,我以后不会和小师妹争宠了,师父是她的、师弟是她的、师门是她的、至宝也是她的,求您,不要挖我的灵根。”
    什么师尊师父?阮小姐的精神状态该不会不太正常吧?
    医生拿着镇定剂匆匆赶来,她在睡过去之前,口中呢喃出最后一句,“来世,我不要做你的皇后了……”
    我按了按眉心。
    “她精神方面有问题?”
    医生也百思不得其解,“看情况像是精神分裂,但是她来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不行,我得去找老师借几位精神方面的专家。”
    他一边抓着头发一边猜测,“她这又是被虐待的原配,又是被挖金丹的大师姐,又是被辜负的皇后,听着全是虐文女主啊,该不会是傅总干了太多缺德事,把人逼疯了吧?”
    我点开智脑,助理已经将有关阮家和傅家的事情汇报给了我。
    ……
    八年前,阮小姐十八岁,在成人礼上,对还是傅家少爷的傅总,一见钟情。
    但当时傅总身边有他的小青梅白小姐,虽然他们没有在圈子里公开关系,但当时大家都默认他们是一对,所以阮小姐只是把这份喜欢默默地埋在心底。
    当时,阮家正盛,傅家与阮家旗鼓相当,白家要逊色许多,不过听说之前白小姐救过傅总,傅家念旧情,这些年没少提携白家,所以白小姐得以与傅总一起,参加同阶级的聚会。
    一个圈子里的人,总会产生交集,阮小姐与傅总、白小姐有了点头之交的交情。
    若事情这样发展下去,阮小姐再过两年,或许就会彻底放下年少时的惊鸿一瞥,另觅良人。
    然而,在阮小姐二十岁这年,傅家出现严重的资金链,眼看百年基业就要毁于一旦。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白小姐身体又出了问题,不得已出国治疗,与傅总分手。
    阮小姐再次看见傅总时,往日清高冷傲的少年,正被一群人当狗戏弄,调笑着灌酒。
    那天,阮小姐问他,要不要与她联姻。
    与她联姻,她将帮傅家度过难关。
    傅总看了那张协议很久,最终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仅用了四年,傅家绝境翻盘,当年戏弄傅总的家族,全都被踩在脚下,傅家一路高歌猛进,成为仅次于四大家族之下的大家族。
    然而,相对的,却是阮家父母车祸,变成了植物人,阮家的资金链又出了问题,就像当年的傅家。
    那天,她刚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孩子,正兴冲冲地想要告诉父母和傅总这个喜讯。
    她强撑着安葬了父母,又连轴转着去忙公司的事。
    资金链断裂的问题很好解决,却又最难解决。
    她需要钱,很大一笔钱。
    她想到了傅总。
    然而,就在她回家向傅总求助的时候,却发现,搞垮阮家的,就是傅总。
    接着,就是长达一年的冷暴力。
    这时候她才知道,原来傅总一直觉得,当年阮家是趁人之危,逼迫他联姻。
    在他心中,她与那些戏弄他的纨绔没什么区别,他恨她入骨。
    那些纨绔处理完了,该轮到阮家了。
    阮家破产了,阮小姐一无所有,她想接触婚约,但父母还躺在病床上,每天都要花费天价药费。
    傅总不解除婚约,也不让她有任何东山再起的机遇,不给她任何重新崛起的机会。
    他以她父母的医药费威胁她,让她成了他身边的一条狗,纾解他的欲望,接受身心的双重折辱。
    三年前,白小姐回国。
    坐在傅总腿上,与他热吻。
    他死死禁锢住白小姐纤细的腰肢,另一只手拖着她的后脑,简直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
    阮小姐一直以为他天生感情波动不大,原来到头来,不过是因为他喜欢的不是她。
    后来,阮小姐因为肇事逃逸入狱,在监狱呆了三年。
    后来,阮小姐出狱,却发现父母已经死了。
    她心如死灰,想带着三岁的儿子离开,可傅总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思,一直没解除婚约,一边与白小姐大张旗鼓地秀恩爱,一边将阮小姐囚禁在身边。
    儿子是她的软肋,为了儿子,她只好屈服。
    后来,儿子也因为一场意外死了。
    阮小姐开始出逃。
    可所有的出逃,都以失败告终。
    所有帮助她的人,都被傅总折磨,或是破产,或是出了不大不小的“意外”。
    她找不到任何工作,就连洗盘子,都会被小混混堵在门口闹事,老板只好将她开除。
    他将她逼到死角,然后再将她带回别墅,狠狠折辱。
    这次,她又出逃了。
    这估计是她消失在傅总视野中最久的一次。
    看来医生挑的这个位置还是有些好处的。
    我关闭资料,阮小姐闭眼睡在床上,脸色惨白。
    再看傅总的照片,这哪里是傅氏总裁,简直是行走的刑法。
    智脑亮了亮,点开一看,发现助理又发来一条信息。
    这条信息倒是很有趣。
    傅总幼时溺水,有人救了他。
    傅总以为是白小姐,对她与白家百般维护扶持。
    可实际上,救人的是阮小姐。
    好熟悉的剧情,好像小美人鱼。
    我看着智脑上清晰的监控录像,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啧。
    傅家少爷遇难,就没一个人在事后想到要看看录像?
    ……
    几位精神科专家前来,为阮小姐会诊。
    可得到的结论却是,她只是有些认知误差、记忆错乱,并没有任何精神疾病。
    为了让她尽快恢复,应当给予适当的刺激,但决不能刺激过度。
    所以,把她送回傅家是绝对不行的。
    况且知道了傅总干的破事,我也不会把她送回去羊入虎口。
    一切还是等傅总接受完调查再说吧。
    最终,她跟着我回了别墅——
    能起到刺激作用,又不太激烈的我,成了令她恢复的最好人选。
    将她带回去,也是我提出的。
    因为她那些看似胡言乱语的话,总让我觉得,不是胡说。
    她那时字字泣血,像是真的经历过一遭。
    哪怕到最后,她真的只是胡言乱语,也没什么。
    毕竟只是把一栋别墅给她暂住而已,别墅我多得是。
    这位阮小姐是个好苗子,说不定病好了,能为我所用。
    毕竟,当年的阮家若是没出问题,该传到她手里。
    唯一有点麻烦的是,她产生认知错误之后,把我认作了她的未婚夫。
    还是个性格糟糕又有暴力倾向的未婚夫。
    ……
    “你最近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和助理去看望她的时候,她突然问我。
    我皱了皱眉,提醒她,“最近这几天,我没做什么。”
    她看向在厨房忙碌的厨师,轻声道,“你找了保姆来照顾我,还给我请了大厨,都不像你了。”
    “这次你想要的是什么?我的肾?心脏?还是眼睛?”
    我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我不是你的未婚夫,你认错人了。”
    “还有,我没有贩卖人体器官的癖好,你把你的五脏六腑好好放在肚子里。”
    别一言不合就想让它们出来遛弯。
    她一双眼睛看向我,竟然带上了一丝缱绻。
    “你……其实还爱我,是吗?”
    她说完,又很快闭上嘴,露出些许懊恼的神色,垂下眼眸,“放过我吧,我们是不可能的,你我之间隔着两条人命。”
    ……你也知道我在你那里的人设,是害死你父母的罪魁祸首。
    那为什么我在你眼中,看见了三分爱恋,三分忧郁,三分挣扎,和一分动摇?
    我受够了。
    我冷着脸,打断了她的话,“我不是你的未婚夫,也和你没关系,我喜欢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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