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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2章 原谅 “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担心温书棠听完会更难过?,周嘉让没有详细说太多?,只?是含糊告诉她,那次绑架给他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阴影。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周嘉让扯唇,落寞却又?自?嘲地笑,“我固执以为妈妈真?的做了那种不好的事,怎么都不肯听她解释。”
    两个人的手紧握着,他捏了捏她的指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和她相处,开始躲着她,拒绝和她说话。”
    “可能是真?的没办法了吧,我妈就给我办了休学?手续,又?把我送回漓江,让外公外婆来照顾我。”
    温书棠眼?圈泛红,眼?泪还在往下掉,目光落在他身上,水波般的心疼几乎快要溢出来。
    周嘉让情绪也不好,但还是故作轻松地哄她,拇指在她下巴上蹭了蹭:“以前怎么没发现,我们恬恬这么爱哭啊。”
    温书棠挤了挤眼?,用手背擦去泪痕,鼻音囔囔的:“那阿姨她后面就一直在京北吗?”
    周嘉让摇摇头:“没有,后来她又?回了法国。”
    “回法国?”
    周嘉让嗯了下:“去养病。”
    ……
    刚回到漓江那段日子?,周嘉让状态依然?很差,所幸外公外婆很有耐心,一点点开导他,带着他从阴霾中?往外走。
    饶是这样,也花了差不多?一年时间,他才终于有所好转,重新回到校园。
    在这一年的时间里,他都没有和周清冉好好沟通过?,即便她每个月都会到漓江看望他,但他的态度始终是不冷不热。
    他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对母亲是怎样一种感情。
    是逃避,还是真?的怨恨。
    看见儿子?变成这样,周清冉心痛难忍,同时也无比自?责。
    她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没保护好他,但又?找不到补偿的方法,只?能等他晚上睡着后,悄悄到房间里看上几眼?,帮他把滑落的被角拉严。
    母子?俩就这么僵持了大半年。
    从第?二年春天开始,周清冉没再回过?漓江,只?是偶尔会打打电话,发发消息,但也都是很尴尬的一问一答。
    周嘉让并没察觉到异常,只?以为是她工作繁忙,毕竟她所在的那个剧团,在国际上也算小有声誉,演出总是一场接着一场。
    而且,不用和母亲正面交流,反而会让他感到轻松。
    直到2010年五月,某个周末下午,周嘉让在街边遇见了周清冉在剧团时的同事。
    那位阿姨恰好到漓江看亲戚,认出是他后,热络地上前闲聊:“几年不见,阿让都长这么高了。”
    “对了阿让,你母亲最近怎么样呀?她的病有没有好一点?”
    周嘉让听得一愣,下意识反问:“什么病?我妈她不是一直在剧团么?”
    女?人也很意外:“她半年前就因为生病辞职了呀,你不知道吗?”
    后面她说了什么,周嘉让一概没有听见。
    思绪好像被锈住了,不然?怎么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风声自?耳畔呼啸而过?,他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跑得太急,时不时会撞到路人,他一边叠声说抱歉,一边安慰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也许妈妈只?是觉得这份工作太累了,才随便找了这样一个理由,并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在路口等红灯时,周嘉让拿出手机,破天荒的给周清冉拨去电话。
    漫长的忙音后,并没有人接通。
    他不死心地拨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握着电话的手像筛糠般止不住颤抖。
    回到家,他在客厅里找到外公,开门见山地问他周清冉到底得了什么病。
    起初外公还想含糊过?去,背着手,佯装一副不知情的模样:“阿让,你胡说什么呢,好端端的怎么就说你妈生病了。”
    “我都知道了。”周嘉让拧着眉,努力不让自?己失控,“我妈辞职了,对吧?”
    从小看着他长大,老爷子?也了解他的性格,再三追问后,眼?见事情瞒不住,索性把真?相都告诉他。
    周清冉是在四个月前确诊胃癌的。
    那段时间她总是无缘无故地胃痛,食欲也差,一开始还没放在心上,以为是季节使然?,再加上过?度劳累。
    可后来症状越来越严重,呕吐、腹泻、胃痛、头晕,有一次甚至差点在舞台上晕倒。
    到医院里做了检查,才知道是胃癌晚期。
    对于这个结果,周清冉虽有意外,但也很快接受了现实,她辞掉剧团那边的工作,回到漓江,尽可能委婉地将?这个噩耗告诉父母,又?说自己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回来了,嘱托他们照顾好周嘉让。
    “阿让年纪还小,我不想让他替我操心,所以我生病的事情,就先不要告诉他了。”
    再次回到京北,周清冉只身一人办理了住院手续,开始接受化疗。
    癌症病房的气氛往往压抑,充斥着痛苦与绝望,接连不断的哭泣声和尖叫声中,每天都有生命逝去。
    他们有的头发花白,有的还在咿呀学?语,但周清冉和他们都不一样,她是最乐观的那个。
    她告诉自?己,不能轻易被打倒,她还有父母,还有儿子?,她还没看见她的阿让长大成人,她一定要坚强下去。
    可化疗带来的痛苦是巨大的。
    她的胃如?翻江倒海般难受,吃不进去,也吐不出来,就连喝水都会感到强烈的恶心。
    就这样熬了两个月,她的症状并没有减轻的迹象,癌细胞反而在不断扩散。
    周父的挚友,是癌症这方面的专家,他说巴黎引进了一种新型药物,据说治疗效果很好,于是周清冉离开京北,前往巴黎进行治疗。
    “阿让,其实你一直误会你妈妈了。”老爷子?放下手中?的水壶,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她也是被人骗的,和那个男人谈恋爱的时候,她并不知道他有家庭,得知真?相后也立马做了了断。”
    “至于发现你的存在,那已经是他们分?手之后的事了,你妈妈确实想过?要把你打掉,但是又?舍不得,觉得你是无辜的,所以才选择生了下来。”
    “之所以没有把这些告诉你,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提起旧事,老人眼?角渐渐也有了湿意,“但外公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个和她置气,这么多?年,她一个人把你带大,真?的很不容易。”
    那一刻,周嘉让才意识到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六月,周嘉让到法国陪伴母亲治病。
    记忆中?温柔漂亮的她,如?今已被疾病折磨的不像样子?,原本乌黑柔顺的头发,在药物作用下几乎掉光,面色苍白,体?重暴跌十几斤。
    因为肾脏功能受损,她四肢肿得厉害,就像是充了气的皮球。
    站在病床旁,周嘉让一瞬有些恍然?。
    明?明?只?是几个月没见,妈妈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悔恨与心痛汇聚在一起,周嘉让握着她的手,用断断续续的哭腔说抱歉,他说他都知道真?相了,知道是他想错了,之前不该那样任性,做出那么多?让她伤心的事。
    周清冉费力地抬起胳膊,摸了摸他的头发,笑容依然?温柔:“傻孩子?,妈妈怎么会怪你呢。”
    “本来也是妈妈做的不对,妈妈和你道歉。”
    来法国前,周嘉让和外公聊了很多?,聊到周清冉孕期的各种不适,聊到她作为单亲妈妈的辛苦,他红着眼?圈问:“妈妈,你为什么要把我生下来啊,如?果没有我,你的日子?就不会这样辛苦。”
    周清冉笑着摇头,像小时候那样将?他揽进怀里,声音轻飘飘的:“妈妈从不觉得辛苦。”
    “阿让呢,就是上天送给妈妈的礼物,有了阿让之后,妈妈反而多?了好多?好多?的幸福。”
    胃癌晚期往往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化疗过?程更是煎熬又?漫长。
    每次进行治疗的时候,周嘉让就会紧紧握住妈妈的手,试图帮她缓解这种疼痛。
    周清冉不想让儿子?心疼,总是强忍着痛意,告诉他没事,一点都不疼。
    可她发白的脸色和额角的汗珠没办法撒谎。
    周嘉让很想哭,但他明?白自?己不能哭,哭了妈妈会更心疼,所以只?有在去洗手间的时候,才敢偷偷擦擦眼?泪。
    他陪周清冉在法国住了大半年,七月十四,他十三岁生日那天。
    周清冉给他买了生日蛋糕,干净明?亮的病房里,小嘉让戴着生日帽,面对跳动?的烛光,双手合十,他许愿妈妈能少一点痛苦,能快点好起来。
    可还不到两个月,周清冉的病情进一步恶化。
    癌细胞向肝脏、肺等多?种器官扩散,短短两周,她进了三次抢救室。
    她开始彻底吃不进去东西,每天只?能喝一点水,或者?是吃些简单的流食。
    遇上天气好的时候,周嘉让会推着她到医院楼前的小广场上晒晒太阳。
    广场上种着成排的梧桐树,周清冉抬眼?看着,不由得想起漓江那条梧桐大道。
    记得小时候,每到秋天,父母就会带着她到那条路上散步。
    她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侧过?头,拉起小嘉让的手,嗓音中?都透着病态,温柔地告诉他:“阿让,你知道吗?梧桐树呢,代表着思念。”
    “所以啊,等到梧桐树黄的时候,就是妈妈回来看你了。”
    2010年十一月,周清冉于巴黎病逝,那是周嘉让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别离。
    临终前,周清冉攥着儿子?的手,原本纤细白皙的手指,因为过?于消瘦,变得像干枯的树枝。
    她呼吸极度艰难,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痛苦的呜咽,她有太多?太多?不舍,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阿让,妈妈很抱歉,没能陪你长大。”
    “往后的日子?里,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你的存在从来都不是错误,你是带着妈妈的爱与希望出生的,无论在哪个世界,妈妈都永远爱你。”
    周清冉的葬礼最后在漓江举行。
    她一生温暖善良,前来吊唁的人很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莫大的痛苦与伤感。
    无尽的缄默中?,大家沉默地送她走完最后一程。
    周嘉让站在角落里,似乎还是不敢相信,曾经那样鲜活的母亲,如?今却变成了两只?手就能捧起的木盒。
    ……
    周清冉的死,带走了周嘉让生命中?最柔软的那部分?。
    以至于后面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法从那种悲伤中?走出来。
    那是他十几年来最灰暗的时期,他开始反思,开始自?责,他无法原谅自?己曾经给母亲带来的那些伤害。
    他总是在想,如?果当时选择相信妈妈,耐心听她和自?己解释,而不是一味的冷暴力,是不是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间还能再多?几年。
    他觉得是自?己害了妈妈。
    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堕落,开始放任自?己,抽烟,喝酒,逃课,打架,结识了很多?社会上的混混,好似是想用这种声色犬马来惩罚自?己,同样也是麻痹自?己。
    他的性格越发冷漠,甚至是不近人情,他用桀骜不驯的外壳,将?真?实的自?己隐藏起来。
    那个骄傲耀眼?的天之骄子?就这样坠入深渊,成为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恨这个世界,却也更加唾弃自?己。
    “那阵我真?挺混的。”周嘉让从回忆中?短暂抽离出来,“什么坏事都做,隔三岔五就上处分?单,还有好几次都进了警局。”
    他低下头,拨开温书棠额前的几缕湿发:“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挺陌生的?”
    “是不是有点怕了?”
    温书棠闷声,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不怕。”
    是心疼。
    真?的好疼,疼的她要喘不过?气了。
    明?明?从头到尾都不是他的错,可为什么所有苦难都要落到他身上。
    “再后来,又?过?了一年,外婆也意外去世了。”漆黑眼?睫颤了颤,周嘉让喉结滚了滚,“妈妈和外婆的接连去世,给外公带来很大的打击,身体?素质大不如?前,我怕自?己再给他惹什么麻烦,就从老宅搬到了延龄巷。”
    临走前,外公叫住他,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人不能总是困在过?去,要学?会往前看。”
    “过?去的事就放下吧,你妈妈和外婆都不希望看见你现在这样。”
    一周之后,周嘉让回到学?校。
    外公的话回荡在耳边,他重拾书本,告诉自?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消极下去。
    他要让天堂里的妈妈和外婆放心。
    于是他将?一切陋习打碎,逼着自?己回到正轨,在磨砺中?开始新生。
    其实他荒废的时间并不长,加上天资过?人,私下又?刻苦用功,所以很快便把落下的功课都补了回来。
    他的名字重新占据成绩单榜首,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变回了从前的模样。
    但好像又?有什么是不一样的。
    如?同一块朽木,外表看不出破绽,剖及内里,才发现早已是满目疮痍。
    “我妈去世后,陆承修一直都想让我回沪市,但都被我拒绝了,直到高二时——”
    周嘉让停顿片刻,才缓缓往下说:“因为体?内多?器官衰竭,陆思琰死了。”
    “为了逼我回去,陆承修先是害了外公,后来又?找人跟踪你,还差点……”
    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他低着头道歉:“对不起恬恬,我当时……是真?的想不到别的办法了,陆承修这个人没有底线,只?要能达到目的,他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我不想你因为我再受到什么伤害。”后颈骨节突出,他吸了吸鼻子?,声线嘶哑,“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这一切。”
    他很怕她看见自?己不好的那面。
    怕她知道自?己是私生子?,怕她窥见那些不光彩的过?往,怕她会嫌弃他的阴暗,他的腐烂,从而讨厌上他。
    爱往往让人自?卑。
    反正怎样都要分?开。
    与其对她揭开那些不堪的伤疤,还不如?狠心将?她推开。
    纵使日后想起,最多?也是怨他太过?无情。
    “这些事,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起过?,就连谢欢意他们也不知道。”
    “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想博同情。”周嘉让蹭着她细嫩的手背,“只?是觉得,再瞒下去,对你来说不公平。”
    “恬恬。”他声音沉了几分?,掀起眼?,对上她清明?的视线,“就像网上说的那样,我这个人,我的身世,实在算不上清白。”
    “这些年来,我也确实给身边人带来了很多?麻烦与祸患。”
    “当时我给你带来那么大的伤害,现在却又?厚着脸皮回来纠缠,仔细想想也挺招人烦的。”
    “所以现在我想通了,如?果你真?的不喜——”
    “周嘉让。”
    温书棠突然?打断他的话。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琥珀色的眸澄着他的身影:“我原谅你了。”
    周嘉让一时没反应过?来,唇瓣张合:“……什么?”
    她语气更坚定了点:“我说,我原谅你了。”
    “所以现在,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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