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6章 无情无义无心三这次,重又轮到她来做……

    此后四年的记忆,她已有些记不清了。
    她被带入了水下,水下没有阳光,坐落着一座尤显荣华的城池府邸,看着至少能容纳几千人众,她是这么推测的,因为除了踏进门那一日有见过旁人,其余时日都困在狭窄的厢房内,眼前永远都是那几个面孔。
    她没有灵根,不能学武,只是日复一日地看书,直到那日,父亲又来了。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认同这书上写的东西啊。”父亲像突然想起自己院里还养着个有些畸形的小兽,饶有兴致地抬起她的脸道,“也是。虽然很美,但让你接替你母亲,还是太浪费了。不如去‘那一边’吧?”
    自此,她掉进了地狱。
    能行动的地界变大了,能见到的人变多了。可是,真正能去的地方更少了,见到的人们也一个又一个地消失了。郎无心记不得名字,也记不得面貌,所有事物都似蒙着一层斩不破的血色,恍然间年岁已变,她面无表情地躲在隐秘的墙角里,在外头声嘶力竭的厮杀声中,听到了那扇沉重的铁门被徐徐打开了的声音。
    待到一切杂音消弭,郎无心起身,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衣角,拍去尘土,绕过血迹,走向门外。
    父亲站在门前,道:“其他人呢?”
    郎无心道:“没有其他人了。”
    父亲身后带着的人鱼贯而入搜查,少顷便奔回来,附耳对他陈述几句。父亲挑了挑眉,温和道:“明明还不到时机,就全都死了,这样可让我如何是好?无心,你说,都好好的,这帮孩子怎么会突然开始自相残杀?”
    郎无心垂着眼,温声道:“无心也不知道啊。”
    默了一瞬,父亲骤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都快笑得喘不过气来了,一面拊掌一面道:“我现在明白了,当初茗儿没有骗我,你果然是我的女儿!早出来也好,正好,无心,看看谁做客来了?”
    郎无心看向他身后,母亲和郎辞像两块石雕般呆站着,目光落在门内两具交缠着的尸体上,都是未及二十岁的少年,一人用剑捅破了一人的肺腑,一人割断了另一人的咽喉,满身狼狈,脸上尚余狰狞之色。
    然后,二人愣愣地转向郎无心。
    阔别已久,郎无心不闪不避地迎着二人的目光,她笑了,眼睛微弯,是二人从未见过的、令人不禁亲近的温和笑意,她轻声道:“小辞已经长得这么高了啊。”
    “……”
    要离开这里。
    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要她剥夺多少人的性命,她也一定要离开这里。
    或许是因为她已成了明面上的继承人,母亲和郎辞并未受到任何为难,锦衣玉食,畅通无阻,只是不能离开罢了,又或许,父亲已逐渐看出了无法掌控自己的隐患,才将二人带回这座城池。
    郎辞和母亲总是怯怯地看着自己,只敢搭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吃了吗”、“睡得还好吗”,“不要太辛苦”,都是些从前翻来覆去说烂了的话语,偶尔看着她的眼神,好似她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终于,她找到了和郎辞独处的时机,她站在阴影处,背对着郎辞,开门见山道:“我要离开这里。”
    郎辞惴惴道:“我……我明白,只是,要怎么离开?”
    郎无心不答,只微笑道:“你为什么不叫我姐姐了?”
    “姐、姐……”郎辞垂下了头。这一声尤其勉强。
    于是郎无心道:“杀了他。”
    郎辞猛地抬头。这熟悉的三个字让她想起那具曾在她手下抽搐不已的肉山,重现恐惧之余,又有种诡异至极的安心感——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一切还是和从前一样。
    郎无心看得出她不会拒绝,她的心思近乎写在脸上,她在愧疚,和母亲一样。
    “……好。我会帮你……”郎辞艰难道,“可是,想离开这里,只杀了他应该……也不能逃出去的。我查探过了,即便是人最少的时候,城里也至少还有几百个族人,几乎都是青壮年,有灵根的也不在少数,想避开耳目太难……”
    郎无心道:“那就杀了他们。”
    郎辞看见她掌中之物,瞳孔骤缩,就在这时,门外一道响动,郎无心神色一厉,目光中,母亲站在门外,一脸尚未藏好的惊恐之色。
    听见了?
    郎无心自袖中抽出匕首,快步向母亲走去,郎辞的眼睛木木地转向那把刀,这次她的反应倒是比从前快不少,立即扑来将自己的手死死压住,抱着小臂哀求道:“别!不要,别杀!!我会帮你的,只要你说,什么事我都会帮你的!只要她不乱说就可以了吧?!她不会告密的,我会好好看着的,我保证不会……别杀她!!”
    郎无心攥着那把刀,看着母亲惶然地瘫坐在地,一双眼睛毫无情感。
    她在权衡,半晌,才缓缓将匕首收了回去。
    郎辞松了口气。
    “你会保护我的,对吗?”郎无心看着她,笑道,“如果我死了,你也活不下去,这种事,不必我说你也明白的吧。”
    郎辞道:“明白。我明白……我知道的,我会去做……”
    郎无心冷冷道:“是你欠我的。”
    郎辞疯狂点头,道:“是……是,对不起……对不起……”
    月圆那日,冬霜凝在屋檐上,水底瞧不见多少月华,黑漆漆地瞧不见前路。整座城都陷入了反常的沉寂中,郎无心抓住郎辞递来的手,下一瞬,一道箭矢凌空飞来,射穿了她的小腿,她重重滚落到地上,扑了满口的尘土,抬眼时,看着漫天倒悬的灯火一点一点重又亮起来。
    城门仅有一步之遥,但离她更近的,是父亲和郎家的一众人马,以及本该早就离开这里的母亲。
    看到母亲的那一刻,她胸腔中蓦然涌上一股燎原般的怒火和恨意,以及不知从何而来的屈辱。如此激烈的情感来的太突然,又或许已经积攒了足够久,冰封破裂,她重重一锤地面,近乎失态般的大吼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母亲含泪道:“无心……”
    郎无心很快地平静了下来,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别怪你娘。这一次,她当真没有出卖你,没跟我提过一个字。”父亲一副劝和寻常矛盾般的口吻,劫后余生地庆幸道,“这可真罕见,我还以为她什么事都会跟我说,这次为了让你们逃出去,竟然能瞒到现在。可惜,你也知道,她总是好心办坏事,脑子又不灵光,两头都想要,最后又什么都得不到。”
    “你的族人因为你生了个好女儿,重又给了你好脸色,你就又心软了。一面想着要让她们逃出去,一面又不愿杀这一城的亲族,总觉得自己能想出个两全的方法。世上有这么容易的事吗?即便有,她想不到,你就能想到么?为何总是这般天真……若非你的小动作让我事先警觉,她当真便能成功了。”
    “……”
    一直沉默的郎辞忽的暴起,水波扭曲,试图将她带走,两道银光闪过,郎辞两只手腕被钉在地上,滚到了旁观的一人脚前。
    那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脚往里收了收,摇摇头,转头走了。
    “唉,也是可怜,看着都还小呢。”
    “可怜什么?我们要真喝了那水,要死的就是我们了!连自己亲族都下得了手,小小年纪心肠如此毒辣,现在受点皮肉之苦怎么她了?”
    “就是啊。原本昆仑就在一直清缴世家势力,我们躲在水下不正是为了避灾?她逃出去,若是将消息泄露,岂非断送一切筹谋?还好吃好喝供了她四年,指望她……”
    “你觉得不忍心,不看就是了。走走走,大晚上的,睡觉去睡觉去。”
    事到如今,已没什么好说的了。郎无心漠然转眼,对外界这些言语没有丝毫反应,只是死死盯着母亲。
    母亲满脸死灰道:“无心,我不是有意的。只是,一直都没有人跟我商量。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毕竟是……一城的人,一城的人啊!里面还有你的舅舅……我只是在想,真的就没有能不伤任何人就离开的方法……吗?所以,所以才……”
    没有。
    没有。
    没有!!
    你这个该死的蠢货,要说多少次你才会明白,为什么就是不懂!!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就算有,轮得到你吗?!为什么这么蠢,为什么这么懦弱,为什么这么无知,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为什么,为什么……偏偏你是我的母亲?为什么当初还敢抛弃我?!
    那时就该杀了你,不,早在之前……你要害我多少次才罢休?我绝不容许……
    罢了。懒得说了。如今说什么也无用了。郎无心面无波澜地站起身来,刚才或许是摔断了哪根肋骨,连呼吸都隐隐作痛。她也懒得再笑了,冷漠地看向父亲。
    一把剑被丢到了她和母亲中间。
    一把刚出鞘的,锋利的剑,在昏暗的光中显得分外寒凉,令人望之却步。
    父亲用和当初如出一辙的温和声调道:“即便犯下了这般大罪,要杀你们,我亦是下不了手啊。还是那句话,我没有把人逼向绝路的喜好,一向会给人选择——”
    “你们两人之间,有一人谢罪便可,至于是谁,你们自己选吧。”
    “……”
    没有丝毫犹豫,母亲立刻俯身拾起了那把剑,战栗着将其紧攥在手里,似乎生怕人抢一般,而后,颤抖地看向她。
    郎无心死死盯着她,面如坚冰。
    然而,下一瞬,母亲却突然扭曲着
    脸、十分委屈地痛哭了起来。没有丝毫仪态可言,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而下,她就像一个来迟了没得到糖吃的小孩,万般的悔恨堵在心口,根本说不出来,只能语无伦次道:“无心,娘真的不是故意的。娘想要你好!我只是想……我只是想……为何我什么事都做不好?做什么事都是……如今也是,从前也是,每次明白做错的时候,都已经太晚了,来不及了……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不该打你,不该让你去……早就带着你们去远一点的地方就好了……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她浑身发抖,拿剑的姿势滑稽无比,笨拙地将剑锋调转,对着自己的肚子。
    郎无心怔住了。
    母亲果然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明明见过郎辞练武这么多次,却连怎么拿剑都没看会,手忙脚乱间,还下意识往人群处看了一眼,一副畏畏缩缩、竟然想要别人告诉她该怎么用剑自戕的模样——蠢到令人发指。她想救的人如今就在这里,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甚至连说一句话的都没有。
    她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脸上又再度露出那在孩子面前做错了事的难堪神情,小心翼翼地苦笑了一下,闭着眼往下送。
    捅偏了,血涓涓流出来,那不是致命伤,得再往上面一些。
    如果只有一个人能活,那你就去死吧。
    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脸颊,冰冷无比,郎无心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别开了头。
    父亲将她的脸掰了回去,道:“看好了,这就是你失败的代价。”
    她失败了?她没有失败,失败的是母亲,所以现在——
    郎无心死死咬着牙,闭上了眼睛。
    那只手指尖往她脸上拂去,硬生生撑开了她的眼皮,眼前的景象清晰无比,避无可避,血似红花簌簌而落,面孔逐渐如梅一般惨白,郎无心一掌推开那只手,剧烈挣扎,却徒劳无功。
    不。
    不。不要。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
    她的双眼爆满血丝,快要沁出血来,喉间发出竭尽全力的痛音,那指尖依旧如钢箍般巍然不动,她越疯狂挣扎,便越发力,在眼前那道身影终于倒下的瞬间,硬生生在她额间挖出一个小小的血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分不清究竟是谁的悲鸣中,意识沉入蒙昧,再醒来时,她发觉自己躺在一辆马车上。
    头痛欲裂,喉头干的快要裂开,一张嘴,唇上因干渴显出来的唇皮就撕裂开来,传来刺痛,她想说话,发出的却只有气声,朦胧的视野中,失魂落魄的郎辞在对她说什么。
    母亲死了。
    被一个自称有旧的蛇妖救出来了,但出来后这大妖就不见了,不知道要去哪里,随便指了个方向,越远越好。
    郎无心道:“水……”
    没有水。逃命途中,去哪里弄水?郎辞可以十几日不进水米,她是普通人,她会死的。
    再一次陷入昏迷的前一瞬,有什么打湿了她的嘴唇,郎无心吞咽了几下,尝到了一嘴浓浓的铁锈味。
    那是郎辞的血。
    接连几日,她都好似在无尽的噩梦中沉浮,时而身坠冰窖,寒冷地牙关打颤,时而烈火焚心,痛得不住打滚,无论旁人怎样对话,都毫无反应,根本看不出是生了什么急病。有好几次,郎辞都以为她真的要殒命于此,直到在野外和衣而眠的那个深夜,郎辞被细微声响惊醒,看见笼罩天际的柔和月光洒在树林间。
    月光下,郎无心半坐着,似乎在垂眼看自己的掌心。
    她的掌心之上,水属的羸弱灵气正呈一只蜘蛛形状,静谧地悬着。
    那是郎辞唯一一次见到她流泪。那不是悲伤,抑或不只是悲伤,她死死地咬着牙,双眼大睁,似悲似喜,似怒似哀,令人胆寒的神情中,一滴热泪滚出眼眶,重重打在她的小臂上。
    ……
    她拥有了力量。
    不够,还远远不够,只有这一点力量,能干什么?
    她混入常青手下,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屠城。顺理成章、无人有异议的屠城,用自己的血脉打入城池内部,在河流里下了蛇毒。然后,像结网一般慢条斯理地将陷阱布置好,连杀三人,逼着谨慎至极的父亲自投罗网。
    “解药在我手上,只有一瓶。”郎无心道,“每人蒙着眼捅一剑,谁制造出致命伤,谁就能得到解药,这样如何,公平么?”
    “我这人一向不会把人逼到绝路,向来都会给人做选择。”她垂眼看着父亲,道,“你是选自杀,还是被乱剑捅成肉泥,选哪一个?”
    等了一阵,没听到声音,郎无心方微笑道:“瞧我这记性,都忘了事先已把你舌头割掉了。父亲这么爱说话,不好受吧,那女儿帮你选第二个如何?再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她转身离去,将乱声抛在身后,走向城池间那条大道。
    触目可见,尸横遍野,有一人奋力一挣,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郎无心踏过他的五指,霎时,五指尽断。
    母亲的墓旁,郎辞已在清理杂草。然而眼见的心不在焉,都将坟墓前所有绿色全拔秃了。见她过来,抿了抿唇,半晌,才低声道:“要将娘迁出来吗……”
    “都已经烂了,何必费力气。”郎无心道,“何论,你怎知道她不想待在这里。”
    郎辞抬头道:“她肯定想和我们……”
    “是啊。”郎无心似是听到了个令人忍俊不禁的笑话,笑吟吟道,“那如何,我现把你杀了,再让娘跟你埋在一起?”
    “……”
    终于,郎辞轻轻道:“何必,下那么重手呢。就算他们有错,里面也有无辜之人。那时他带了那么多护卫。就算有心,也不敢出头的。他们只是懦弱而已,这不是什么大错。”
    空气凝了一瞬。
    郎无心脸上笑意渐深,决定大喜的日子不和她计较,轻飘飘道:“回去吧。”
    郎辞却起身,追上来急促道:“不,我要和你说清楚。我是说过,我会帮你,但不是什么事都可以帮!不慎被常青抓住,是我的错,连累你来救我……但现在债已还清,仇已报完,我们不是可以回去了吗?”
    郎无心道:“回去?回哪里?”
    郎辞道:“我们的家啊!你还记得吗?那株白梅还在呢,我托人问过了,上一个府尹没待几年,便因为贪污被革职了,听说如今的府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再也不会有从前的事了!正好,你换了名字,我也长大了,没有人会认得我们了。我也再改个名字……”
    她嘴上这般说着,眼见对这个名字有着眷恋之意,不舍得改。郎无心冷眼看着她,忽的笑了笑,道:“你觉得自己的名字很好?”
    郎辞顿了一顿,道:“当然……了。是母亲取的啊。”
    郎无心走近了些,忽的一脚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简陋墓碑给踹翻了。她漠然道:“是吗?我可是非常讨厌这个名字。”
    太突然了,郎辞愣了愣,匆忙冲过去将墓碑抱住,怒吼道:“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我再问你一次。”郎无心定定道,“你当真不明白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郎辞还在嘴硬道,“‘辞’的意思是,博古通今、文思敏捷,母亲希望我将来口齿伶俐、聪明睿智。‘无心’就更好了,云心无我,云我无心,母亲希望你将来过上超尘脱俗、恬淡平和的隐逸生活,两个名字,哪个不好了?”
    “那母亲可真够倒霉的,两个愿望不仅一个都没实现,还南辕北辙。”郎无心一剑插进土里,一副要掘尸的样子,继续心平气和地问,“我最后问一次,你不明白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不!别,别挖!!”郎辞崩溃地喊叫起来,她又忍不住哭了,一边紧紧抱着墓碑,一边两眼通红地盯着自己,道,“……就算是那个意思又有什么?是啊,郎君抛弃了她,郎君无心,不辞而别,但那又怎么样了?只是一个名字而已!既然给了我,不就是我的了,我想怎样理解就怎
    样理解,不行吗!你拿掘自己亲娘的坟来威胁我?那不也是你娘吗?!她为了你宁愿自己去死,你凭什么那么恨她!”
    郎无心扔下剑,朝她走近几步,丢下一句:“站起来。”
    郎辞害怕地望着她,慢吞吞站了起来,还往后缩了缩脖子,似乎觉得她一定会重重地扇她一个巴掌。
    多虑了,郎无心道德奇低,谨慎过剩,一向只会打自己显然打得过的人,比如亲妈。她一下觉得无趣透顶,连一句话都懒得说,径直往原路返回了。
    风吹得面上发寒,没走出几步,她便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郎辞把眼泪擦干净,又突然觉得自己方才对姐姐大吼大叫、还将母亲拿出来说事不对了,于是拿两根指头拽住她的衣角,鼻音浓重道:“脚,包扎一下吧……流血了。”
    郎无心垂眼一看,鞋面已经染红了一小片——方才踹墓碑太用力了,那毕竟是石头做的。然而,她本已平静下来了,看见身旁郎辞那软弱的神情,心中那股怒火又陡然被莫名点燃了。
    比起露出这样的神情,你还是哭着比较好。
    “我为什么那么恨她?她不该恨吗?”郎无心贴近她的面孔,问道,“还是只要有人愿意为了你去死,她之前做了什么都一笔勾销,你就可以不恨她了?”
    郎辞茫然道:“可是,她都愿意为了你死啊……”
    “那又如何。”郎无心道,“什么叫‘懦弱而已,不是大错’?”
    “在我看来,这种人比罪魁祸首还要可恨百倍千倍。”她一字一句道,“怎样凶残的罪魁祸首,只要杀了就好。可你们这种,被抛弃了多少回也只会自怨自艾等待奇迹的人,被无缘无故碾断右手会庆幸左手还是完好的人,看着同类被残害也只敢庆幸不是落在自己头上的人,每一个人,每一个时刻,都软弱地令人作呕。而无论谁来了都非但不能杀你们,还要费尽心思甚至牺牲性命去保护你们这样的人——你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吗?为什么?凭什么?”
    郎辞:“…………”
    果然,这次,回答她的依旧只有眼泪。
    “我不明白。”郎辞追逐着自己,不厌其烦地在她身后不知多少次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那枚小小的白梅花瓣随风而起,在空中打了个细小的旋,随即,与香味一同转瞬消逝。
    肩舆落地,两侧的鹤卫殷勤道:“军师,到第五峰了,前边的路有点陡,在下陪您一同进入?”
    郎无心回过神,脖颈上的伤痕尚在作痛,她摇了摇头,道:“不必了。”
    她下了舆车,缓步前行。
    这世界有太多的谜团,才解决了一个,接踵而来的便是第二个、第三个,永无止境,她眼前的云翳从没有散去的那一天。
    只要站得越高,看到的风景就会越不一样吗?是因为每个人达到顶峰后都会看到如出一辙的风景,所以他们才会做出如出一辙的选择吗?真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只是为了这个简单到令人愤恨的理由往上爬的。垫脚石怎么想,她从不在乎,毕竟从前也没人在乎过她怎么想。想要自己不被践踏,就必须先践踏他人,她这样坚信着,前进着,直到她从“它”传给自己的零碎记忆中看见了从前的徐行。
    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屈辱和愤怒再度燃烧起来,甚至比第一次在少林街道上险些命丧她手还要深重,自此不曾熄灭。
    你站在顶峰,拥有了我想拥有的一切,却将其弃若敝屣,你究竟在抗拒什么?为什么……都已经成为了天下第一,是第一仙门的掌权人,最后结局还是那样?不该是这样的吧,徐行,你应该要更……更……
    身份暴露的那一日,你为何要因为“它”的一句话就甘愿束手就擒回到穹苍,明知那九死一生,只为了得到一个答案,你的师姐究竟知不知道你是白族,究竟有没有参与这个计划,莫非比你的性命还重要么?亭画又为什么用大阵伤掌门也要护你强行突围,那只黄鼠狼又为什么要为了你去钻研什么换命秘籍,苟延残喘到现在,还有寻舟,他没有你是真的会死的吧……
    有什么东西对你而言,是比权势还要重要的?
    实话而言,究竟是找回填石,用圣物镇压鸿蒙山是在救世,还是藏匿填石,放出天妖才是救世,这些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哪怕天下九成九的人都认为前者才是正确的,因为你站在后者那边,所以我认为两者皆有可能,或许后者才是对的,可那又如何,我没有任何崇高的志向,人族如何妖族如何与我无关,全死了也无所谓,我只是选定了立场就无法再更改罢了。
    但我永远会站在你的对立面,因为我厌恶你,非常。
    ……明明你和我一样,为了达到目的,也会干脆利落地去割断敌人的头颅,不是吗。
    第五峰的长阶近在眼前,蔺君端坐在高台之上,对她轻轻一笑,宛如一卷水墨图画。
    郎无心也笑了,她走向前去。
    既然不在乎得到,便无所谓失去,但为何站得愈高就愈发害怕,这恐惧究竟是出自何处,我迫切想从你身上得到答案,却又不希望听到我不想听到的答案。
    蓦然,她眼前闪过郎辞的面孔。不知多少次,她都认为郎辞会放弃自己了,但无论她怎样折磨她,怎样让她精神崩溃,郎辞还是会像被驯服的羊羔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自己的身边。
    于是,她也就一次又一次地强迫郎辞做选择。性命和她之间,选择什么?良知和她之间,选择什么?比这两者还要珍贵百倍的、她永远也无法理解的东西,和她之间,会选择什么?
    ……每一次,是每一次,郎辞都会选择她,直到昨日。
    柳玉楼说有灵根的那个人本该是我,这是命运开的玩笑。我们从同一个故乡出生,故乡湮灭,你的血弥补起早已断裂的脐带,重又将我们紧密相连,这是我和这满是谜团的世界的唯一联系。我该怎样处置你,你若真的死了,我会后悔吗?
    徐行,我很想知道,你不是也有属于你的影子吗,她死了后,你眼中的风景还会和从前一样吗,你还能站得起来,还能活的下去吗?
    郎无心彻底明白了。
    爱让人变成奴隶。
    这次,重又轮到她来做选择了。
    “无心,你做的很好。”蔺君手指覆上她的脉搏,蹙眉道,“只是,这陈伤实在太多。尤其是徐青仙那一剑,哪怕当时我用了秘术救你,还是遗害甚远,再加上不断用血透支天赋……即便再小心,也不过十余年寿命罢了。”
    果然,附身了这个人后,就连她的记忆和本能都全盘继承了么,当然也包括医术了。真可怕啊,穹苍。
    “神女之心的事,且不急。”蔺君眼中担忧之色不减,道,“我上次和你说的事,你考虑的如何了?”
    郎无心道:“换命一事吗。”
    “用郎辞的身躯,便不必担忧陈伤有损寿命了,也不必每日取血这样劳神费力,诸多桎梏。”蔺君温和道,“有第五峰的医术在,不会有什么性命上的风险。不过,也要看你的意愿。”
    “好。”郎无心镇定道,“只是,在下听说,换命需要另一人心甘情愿吧。”
    蔺君挑眉道:“你妹妹不是与你感情甚笃么?”
    郎无心指了指自己脖颈上的伤口:“昨日才大闹了一场,现今还在地牢关着呢。我看,马上要换,还是有些难了。”
    “……”
    那道似乎看穿她所想的目光落在她头顶,半晌,蔺君方道:“是这样么?”
    郎无心道:“自然。”
    蔺君轻叹道:“那也是无法的事了。”
    “……是啊。”郎无心面不改色道,“以及,不该派三长老去紫兽庄的,他固然有些领军本事,却不大会变通。我猜,最好的结局是原模原样回来,最坏的结局……大概是回不来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