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3章 填石师尊,聊聊吧。

    “口误罢了。”寻舟乖觉道,“这可怎样办,众人都听到了,这全然是个误会。”
    众人齐刷刷摇头。
    寻舟随意抓了个最近的白胡老头,道:“你方才听到了么?”
    老头颤巍巍道:“老夫……已经忘记了……”
    这倚老卖老虐待晚辈的场面实在不堪入目,徐行叹了口气,道:“跟来,别闹了。”
    最前方玄真子的身形一滞,寻舟将人放了,快步跟上,擦肩而过时,目光有一瞬落在羌笛身上。
    这人已被“拷问”得满头是包,视线模糊间,仍是倏然一震,莫名感到有什么东西自口角处穿入脸颊,带来莫名麻痒,下一瞬,他耳际传来“啪嗒”一声,似有什么东西自身上落下,他低头,看见了掉在地上的东西,那是他的半块下颌,舌头暴露在空气中,血正自那儿一点一点滴到白雪上。
    ……
    正殿内。
    “这是昆仑为二位先行准备的落脚处,有些粗陋,但可安心住下。以及,虽说有些令人羞愧……”玄真子缓缓道,“在小友消失这三个月内,昆仑除了处理后续外,并未获得什么新的情报。”
    徐行随便捡了个位置坐了,没什么感触地道:“先说些我不知道
    的吧。”
    玄真子道:“没能发现郎无心逃窜去向,阴阳笔也不知所踪,最要紧的是,静山君已仙逝了。”
    倒不是为了对敌,也不是吃错了什么丹药,更没有真的飞升了,这位昆仑掌教是寿元竭尽而死,称得上一声“喜丧”。上任掌教陨落,下任掌教理该由潇湘子接任,潇湘子性情内向,不爱见人,但对比起历任掌教,都算得上“励精图治”了,毕竟她还没开始沉迷炼丹之学。
    “是么。我知道了。”徐行道,“至于郎无心,如无意外的话,是去穹苍了吧。”
    玄真子道:“穹苍……?”
    “若没走了狗屎运带走圣物,那她要去哪里就不好说,但手上拿着这东西,她还能去哪里。”徐行道,“我想,玄素应当会先行拒绝,再顺理成章地开启剑阵决定此人去留,以此来确认他的猜想。”
    玄真子有些粗糙的手拂过拂尘,默道:“是拒收流民那件事罢。”
    “自然。穹苍的门训可是‘肩负苍生’,到底能不能负另说,面子上要过得去,五位掌教里总有一个人在唱反调,而不巧,那个人就代表着穹苍的意志。”徐行道,“以玄素的性子,不将那人揪出来,怕是夜不安寝吧。”
    郎无心当然也想得到这点,这是一步不得不走的险棋,或许对她来说,也没有第二种选择。
    寻舟忽的瞥了她一眼。
    玄真子正色道:“是叛徒?”
    “谁知道。”徐行换了个较舒坦些的坐姿,就算伤早养好了,她却总是犯懒,“穹苍本身又没有意志,怎样是前进,怎样是叛离,谁说了算?”
    能当掌门的总有过人之处,玄素这病秧子坐在掌门位置上多少年了,心眼旺盛到泡在药里都能发芽,只要别非赶着这个关键时刻驾鹤西去,再加上一个此时正赶回宗门的老对头徐青仙,如今正当烦恼的应该是郎无心,不是她。
    得等。
    玄真子正低声与寻舟说着什么,徐行没在听,目光不太合时宜地自正殿之门溜出去,目及之处,灰山暮雪,千年如常——巧也不巧,玄真子给她和寻舟安排的落脚处正是几百年前她与昆仑掌教战前商议所在,连墙上的顶饰都分毫未变,她这会儿才知道这里原本是有座椅的,还免了她开口问“我坐哪”。
    “其实,贫道这几月一直在思索一件事。”
    徐行蓦地睁开眼。
    “……如今,神女之心在狐守之地,降魔杵在濒临破亡的少林,绝情丝、阴阳笔皆已归属穹苍。前两者对穹苍来说,真要动手强取,犹如探囊取物,是以无需心急,余下唯一一个难啃的靶子,便是无极宗的一字图。”玄真子的语调还是那样缓慢,“但,回归本质,穹苍要圣物究竟有何用呢?”
    那天下大乱的预言一出,人心浮动,妖心更不见得有多安分,以常青为首的脑子不太好的大妖打起头阵,和妖族沆瀣一气只为给自己换个新躯体的郑长宁随后跟上,只为了集齐圣物,便能释放出沉眠千年的天妖,以此来光复妖族曾经目空一切的荣耀——然而,谁答应了,谁保证了,只要将五大圣物集齐,便一定能将封印解开?
    徐行心道,这九界又不是一个巨大的《龙珠》,谁规定的集齐五个圣物就一定能召唤出神龙?根据在哪?她如今多半已集齐了五大宗的通缉令,除了自己面无表情的大头不分日夜在灵境各处飘扬,没有任何后果。妖族如此判断,是因为五大宗不断派得意门生前来夺回圣物,可倘若这本就是穹苍以此来顺理成章收回圣物的借口呢?
    若穹苍真信了这预言,觉得其余四大宗各有各的不靠谱,决意要将圣物全部收回,才能遏制可恶的妖族的阴谋,这就更说不通了。三岁小孩都知道,鸡蛋全放一个篮子里比分散着放要危险得多,今时不同往日,穹苍已不是那高高在上的第一仙门了,和无极宗的差距都用不了“悬殊”二字来形容,凭什么如此自信?
    “……啊。”徐行有点头疼似的,竟撑腮笑道,“不是为了关上,莫非是为了打开吗?”
    这可真不是一个能让人笑出来的笑话,玄真子望着她,极短暂地怔了一瞬,而后神情肃定,道:“倘若当真是为了打开,那又何必与妖族作对。”
    “因为,不一样。”徐行简短道,“打开的人不一样,打开的时间不一样,后果自然也就不一样。”
    就像假如当初在鸿蒙山脉见着生死不知的她的人是六长老而不是前掌门,如今灵境估计早八百年已改名作妖境了,这便是人与人之间的区别。
    若穹苍处心积虑就是为了在一个适当的时间打开封印,那打开之后会怎么样?如今的五个掌门,状似连“火龙令”这三字都不知是什么,即便是多有异常的秋杀,上回与她对话,言语间仍是一如往常,毫无破绽……
    玄真子摇了摇头,轻声道:“贫道属实无法苟同小友的猜想。”
    “不急。”徐行打了个哈欠,仍是觉得自己眼皮发沉,好似对什么都提不起多少兴致,哪怕面前人扯着自己耳朵往里头再灌一百句“天下要乱啦!”,她也提不出多少尚未用尽的精气神来应对这番话语。眼前的目的很清晰,道路更是明了,她冷静地像是在亲手画一副版图,看得清下一个墨点即将落在何处。于是,她问,“玄真子前辈,你当真没什么事忘了要告知我么?”
    比起上回,这“前辈”二字中的尊敬更是稀薄到快要不见
    了。这也是难免的事,玄真子一顿,迟疑道:“小友难道在说……”
    徐行道:“你也说了,下一个活靶子便是无极宗。怜星掌教倒好说,换月伤得那么重,瞿不染又被抓走了,她无恙否?”
    玄真子面色渐收,似是想起什么,良久,她方才幽幽道:“换月掌教……失踪了。”
    “失踪了?”徐行竟出奇的脾气好,没有顷刻上前将她一张老脸扯成两张长,而是若有所思地问道,“怜星那边如何反应?”
    玄真子觑了她一眼,方道:“无极宗派出少主林朗逸和三队门生日夜搜寻,没能找着人,一月前便打道回府了。”
    徐行霎时了然,挥挥手道:“不必管了。换月如今人就在无极宗。”
    如此笃定的语气,仿佛自己就在现场!玄真子见徐行旁若无人地缓缓躺下,卷个榻准备睡了,九重尊给她掖了掖薄被,更是旁若无人地准备在她身旁坐下,甚至垂眼翻起话本来,在这逐渐看起来不容第三人停留的诡异气氛中,她硬着头皮道:“小友,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瞿不染不会来追查?”换月冷冰冰道,“你究竟打算把我关到何时。”
    漆黑的暗室中,仅有几点火烛闪烁,昏暗中,陡然浮出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孔来,怜星手上把玩着一把匕首,刀柄处镶着一颗猫眼般的浓红宝石,泛着诡异的寒光。
    “看你啊。”怜星道,“你什么时候说,我就什么时候把你放出去,如何,很划算吧?”
    换月冰冷的目光落在她掌心不断转动的匕首上,很轻地蹙了蹙眉。
    “别误会,这可不是我偷的,我在等徐小行来找我要啊,这三个月不见人影,不会死了吧?”怜星不由挠头道,“当初嚷嚷那么大声,什么‘还给我’、‘还给我’的,一昏了就什么都不管了,这匕首险些掉海里,还不是我百忙之中给捞起来了。不过这匕首确实精巧,就是看着年纪有些大了。”
    换月低声道:“九重尊……”
    “没再出现。”怜星拉了条椅子坐下,道,“说吧,说啦。把你偷偷关在这可没有经过阳掌教的同意,我掩饰得也很辛苦。又不是拷问你什么惊天大秘密,互通有无而已,你告诉我白玉门的历史,我也可以告知你无极宗的啊。”
    换月凉凉道:“无极宗有历史可言么?”
    “虽然少,但好歹还是有的吧。”怜星坦然道,“不过多半都是其余五大宗的历史节选变体罢了。”
    “……”
    着实厚颜无耻,换月冷冷瞪着她,怜星毫无波动,只有下来送水的林朗逸被波及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把屁股都夹紧了些,艰难道:“娘……这样当真好吗……小姨看上去……很生气啊……”
    换月被怜星关在这已有数月之久,他本以为娘亲是想找个安全之地替妹妹养伤,但换月的伤早都好了,也不见出去,更不交谈,姐妹俩镇日在暗室里对瞪,一言不合就大吵一架,真是恐怖至极。白玉门那些人迟早会找到这来的!这要是被发现了就完蛋了啊!
    “她什么时候看上去不生气?以及,这里没有你小姨。”怜星道,“送完了就赶紧滚上去,少废话。”
    林朗逸:“……”
    门被关上了。
    静默中,怜星忽的道:“当时,你应该也听见了吧?那个郎无心说的话。”
    彼时能听见这些话的人,除了徐行,便只有她与换月了。实话说,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几百年前的穹苍掌门徐行”……?以理性来判论,当时眼前的徐行与几百年前穹苍掌门的关系,应该只有仰慕者和被追随者的关联,狂热到要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一样,也非说不过去。
    然而,听二人的话语,倒像是徐行前几百年曾做过掌门,如今又从坟里跳出来再活一次似的。怜星满心疑虑无人可以求证,只能回宗翻阅典籍,她起初没有怀疑过这个几百年前的人是否真的存在,毕竟连穹苍自己都不知道前几任掌门的名字叫什么,何论无极宗?但她怎么翻,都没能在书中找到徐行这个名字,反倒找到了郎无心提及的第二个人名——
    亭画。
    记载中对此人的品性到相貌都进行了相当难听的评论,找不到一个优点,其中尤其大写特写了此人是多么狡诈狠辣,多么任人唯亲,但以无极宗那些个文官一贯如此的德性,怜星能猜到,当时此人应是无极宗极大的劲敌,宗门在其身上吃了不少狠亏。只是这一切模糊的记录都在某一年戛然而止,估算一下年岁,也就是说,此人不到三十便死了。
    与此同时,穹苍那边的线人传来情报,穹苍那边的记录中,那一届的四掌门却是好端端活到了一百多岁,反倒是大掌门二十六岁就去世了。
    “大”和“四”字有这么相像,像到能写反的地步么?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无极宗的确是个无甚历史亦无甚底蕴的宗门,除了外表的华丽粉饰,内中全是空虚,典籍记载更是混乱不堪,连最基本的陈述史实、不加毁誉都做不到,实在不能参考,所以怜星经过深思熟虑的考量,决定将奄奄一息的换月抓来无极宗养伤顺带拷问,反正瞿不染连徐青仙都能忍,就算知道人在无极宗也会忍着不来闹事的。
    她是真没想到瞿不染也能被徐青仙卖了,不过这样也好,在穹苍还能少受点气。
    “还不说么?”灯火摇曳,怜星回神,道,“你对狂花为何那么执着?”
    换月默然不语。
    “你若是肯开口,”怜星道,“我可以派无极宗的人去替你找一找她现在藏身的地点。如何?”
    长久的静默间,换月终于决定了什么,低声道:“……‘填石’。”
    怜星:“什么?”
    “她是‘填石’。”换月漠然道,“这是白玉门自穹苍得到的称谓,以此来称呼每二十到三十年间被送往鸿蒙山脉的活死人。将它们丢入鸿蒙山脉,和驻军镇守宗门下的妖族通道,这两者,便是白玉门的职责。”
    “活死人?”怜星迷茫道,“活看到了,死在哪?这不是活跳跳的么?打人那么痛!还有,通道?能走的那种?我们能走吗,还是只有妖族能走?”
    “……能不能别插嘴。”换月咬牙道,“她原本不是这样的!”
    几百年前,白玉门因在战略上的某个重大失败,让妖族得到难以捣毁的据点,被迫接受穹苍的要求,替灵境看守“填石”。填石被装在铁箱内,看不清内里,一到白玉门,便会被放置在灵境最寒冷的九天玄冰之下,最旺盛的火都会在那处熄灭,而后,等到某日,填石会自己消失。
    她的师尊是这么教她的。不让填石在错误的时日走出这里,不让任何一个妖族自通道走出这里,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便是白玉门要做的事。
    怜星皱眉道:“什么‘填石’……那不就是人么?是怎样凭空消失的?”
    “那时,我和你问了一样的问题。”换月道,“师尊的脸色变得很差,责罚了我,并告诉我,不必得知理由,只要照做。”
    她第一次见到填石归山,也是第一次看到填石是什么。铁箱内装的不是石头,是一个紧闭着眼的青年男子,就在众人震动的目光中,迈动着腿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那分明就是“人”。
    但是,一个不会说话,没有表情,不知冷不知热,甚至都没有神识的躯壳,和石头有什么区别?
    没有区别,所以,这不是人,这是填石。
    换月甚至都不明白为何穹苍要花费这么多心力去看守填石,像是惊弓之鸟般,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叮嘱,不断确认景况,这些不过是人形的石头罢了,直到那一日,她和同门驻守之时,听到了轻微的声响。
    似是自深处传来的人声,隔着冰层,模模糊糊,听不清晰。
    她担忧有人失足,又担忧这是自通道里出现的妖族——毕竟白玉门生落水的次数很少,但当她靠近,她终于听见了那声音,是从铁箱里传出来的,还没等她阻止,同门就因好奇打开了那个本就形同虚设的铁箱。
    “你有见过抱脸虫么?被踩中,快要死却又没有死的那种。”换月木然道,“那个人仰躺在铁箱里,身体动弹不得,四肢却平举着不断上下抽动,像快要死去的虫子那样,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却在张嘴不断地嚎哭,救救我,不想死,放我出去……我只听到这三句而已。”
    怜星喉间干涩,她重复道:“那……不就是人吗?!”
    一个被关在躯壳里的活人,想挣脱而不得的可怜人。
    “是啊。那就是人。”换月冷冷道,“我们要做的,不过是从把石头丢进山里,变成把人丢进山里而已。”
    据说最开始不是这样的。最开始,活死人就真的只是活死人,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人的指尖开始抽搐,再到手腕,再到手臂,最后,他们开始张嘴说话了。
    “必须这么做,没有其他办法,至少如今还没有找到别的办法,若白玉门不这么做,死的人就会更多。”换月垂着眼,平缓道,“无法接受的门生,全都自请出宗了,出宗之前,掌教会用秘法消除他们关于填石的记忆。毕竟没有降魔杵,秘法后遗症有些大,那些人会在其后的一年间陷入难以抑制的混乱……你们说他们入魔了,白玉门当然也不会解释。”
    “后来,或许是留在宗中的人太少了,还有忍受不了这罪恶悬梁自缢的,不止一个。有一任的掌教,就想出了一个方法,利用绝情丝。”
    换月冷漠到像是在陈述其他人的事,她道:“绝情丝的功效,便是全然控制一个人的行动,施用者的情感会被不断放大,若不是白玉功法的修习者,极易反噬。所以,掌教要利用绝情丝,控制四至五个门生履行职责,因为被圣物控制了,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究竟是谁将人推下去的,这样,他们便会倾向于认定是其他人真正致使了‘那个人’的死亡……”
    “掩耳盗铃,也不失为一个妙招。”怜星皮笑肉不笑道,“然而,绝情丝失窃了,所以连捂着耳朵都做不到了吗。”
    “是。”换月面无表情道,“狂花便是这一任的填石,而绝情丝出现在穹苍。既然穹苍已破坏规矩夺取别宗圣物,那我又
    何必再遵守这协定。”
    “…………”
    没人吭声。
    许久,怜星起身,在狭小的室内踱起步来,她真情实意道:“有点……难办啊。早知道就不听了,好麻烦啊。”
    “所以,你把狂花还回去了,让穹苍自己处理,但那五个掌门这个时候给你装傻,人收下了,圣物没还。”怜星将匕首指向她,晃了晃,道,“你又碍于某些原因,不能将此事公之于众,于是为了争夺阴阳笔来到昆仑……是这样吧。”
    换月不语,即为默认了。
    “其实也说得过去,得知填石之事的,很有可能就是得到真传的真掌门,此人不想在同僚前暴露身份,是以只能按下不提,只是委屈了我可怜的妹妹……”怜星沉思着,忽的将匕首丢向换月,换月接住,抬眼看向她,她又道,“说起这个,有一件事,我一直都觉得很蹊跷。”
    “你现在手上有兵器了。”怜星道,“若是想出去,你会怎么做?”
    换月道:“杀了你,我就能出去了。”
    “对。这就是常人的想法。”怜星道,“若是你手上没有匕首,你就会想别的办法,比如说服我,比如趁没人时,试试此处有没有能可逃逸的密道,再不济,也能试着策反我那没出息的儿子,让他放你出去……方法有很多,但一旦你手上有了凶器,你就会一心想着杀了我,因为这是最便捷也最快的法子。”
    换月很轻地蹙了蹙眉:“……所以呢。”
    “别急,我还没说完。”怜星贴近她,沉声道,“你不觉得穹苍那个所谓的掌门承袭制度,也很诡异么?”
    “真掌门的决策近乎是无可反驳的存在,谁是真掌门,谁就掌管着整个穹苍,在这等权势的诱惑下,有人想要杀其取而代之,是很正常的事。就像你手上有兵器一样,这实在太便利了,一剑下去,此后整个宗门由我做主。能当掌门的,不说算无遗策,也绝非蠢笨之徒,几百年了,难道就没有一个倒霉蛋不慎露了馅,被夺权了么?”
    “没有。”换月道,“真有这种事,是瞒不了的。”
    “是啊,这难道不奇怪么?”怜星道,“就算众人都知道,一个为权连自己同门都要杀的掌门,绝不会得民心,不会有好的下场……但,难道就没有一种时刻,真掌门的决策与整个穹苍背道而驰,而其固执己见,情急之下,不得不被大义灭亲么?”
    换月道:“没有。”
    “对,没有。所有真掌门的决策,都等同于穹苍的意志……”怜星沉道,“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不可能的吧。”
    换月抬眼,眼中仍是毫无波澜,她道:“真掌门的承袭,有别的倚仗。”
    怜星道:“甚至,若真有人用杀死同僚的方式来夺权,反倒是不正常的,打乱了计划的。”
    “不过,这都只是猜测而已。说不定,真的只是穹苍内部人人友善,融洽异常呢?”
    怜星笑了一声,又忽的不着边际道:“你知道无极宗有个规矩么,第三百四十六条,每次入门的门生见到都要莫名其妙地重复一遍,那就是‘鲛人不得进入内门’。”
    换月头一次露出些许空白的神色:“鲛人?”
    别说内门了,鲛人都不会出现在灵境里,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词,为何会被写出来还流传至今?
    “据说,是因为某任阴掌教离奇枉死在内门里,一直没找着凶手,百年后才被推测出,以那时的地形、手法来看,应是鲛人所为,所以就有了这条规矩。也不知道是哪条鲛人这么闲,没事来无极宗撒气,说不定现在还活着呢。”怜星道,“我想说的是,很多莫名其妙的规矩都是因为此前真的发生过一样的事,才被留存下来。”
    换月道:“所以,填石……”
    “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很怀疑,穹苍本就知道填石是活人,甚至,有一个‘填石’曾经真的活过,不受控制的那种活,应该差点就出大事了呢,把第一仙门吓成这样。”怜星哈哈笑起来,“特意要送到白玉门来,是不是和火有关呢?……这些事,又和徐小行有什么关系,看来得去问问她了。”
    总是抢先把她的话都说尽了,让自己像个傻子。换月阴沉着脸道:“别笑了。惹人生厌。”
    怜星居高临下道:“你的脸还真是每次见到都臭得跟屎一样。原来白玉门都在做这种事?也不怪你,我去了脸比你还臭。”
    “你还不明白么。”换月道,“若徐行还是坚持不交出狂花,她将成为天下之敌,这是迟早的事。而你,手上有一字图,穹苍会放过你吗?”
    怜星恍然大悟道:“所以我现在很危险了!”
    换月道:“废话,你以为我想从这里出去是一件很难的事么?”
    “……”
    “喂。”怜星盯她看了一阵,忽的道,“别当你那什么掌教了,来无极宗呗。我勉强给你个执事当当,还想要掌教把我赶下去就行。我早说那个烂功法不靠谱,想要什么就去抢,财富、男人、名誉,世上所有的一切,不体面又如何,抢得到最好,抢不到就再抢,忽悠自己根本就不想要,这算什么?”
    “……”
    怜星蹲下,道:“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我想到一个办法。”换月倏地抬脸,定定道,“关于一字图。”
    -
    昆仑。
    徐行闭着眼,眼前一暗,冰凉的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睫毛,又到脸颊,她被摸的起
    了一身鸡皮疙瘩,也懒得躲,开口道:“有什么事就说。”
    “就知道师尊没有睡。”寻舟在她耳边道,“起来,谈一谈。”
    徐行笑道:“谈什么?大人的事么?”
    “……”寻舟道,“师尊,你猜到我要说什么了,又拿这个转移话题么。”
    徐行啧道:“不聊就算了。我睡了,你出去吧,别摸来摸去的,你还会干什么。”
    那双手却没放,仍是固执地抚着她,寻舟坚持道:“师尊,和我说一说话。”
    徐行被烦得受不了,睁眼起身:“说什么?是方才的计划我没说清楚,还是你认为有什么不妥之处?”
    眼前寻舟看着她,还是那般夺目的面孔,徐行下意识去抓了抓他绕在自己身上的发尾,见他很缓地摇了摇头。
    徐行道:“那是什么?”
    寻舟道:“关于你。”
    “关于我?我有什么好谈的。”徐行莫名道,“你说伤?已经痊愈得差不多了,如何,你还要来检查么?”
    寻舟道:“师尊,你太过平静了。”
    这是什么话。徐行扯了扯唇角,道:“怎么,要我把玄真子前辈的衣领拎起来旋转三十圈责问昆仑为何办事不利才是不平静么?昆仑如今调职都只能靠挪骨灰了,玄真子很辛苦,年纪也不小了,饶了她吧,至少这次。”
    寻舟仍是摇了摇头,他开口了。
    “这次师尊找回记忆,便能知道黄时雨之前的话全都是在骗你的吧。”他还是问出口了,“为什么,这一次不和我说想见他了?”
    徐行抓着他头发的手一紧,扯得他发尾发痛。
    寻舟轻道:“因为,不敢吗。”
    “……”徐行将手松开了,她似是有点被惹恼了,却仍是笑着说,“好啊。那就聊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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