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5章 六盟共议二不是精彩绝伦的武演,而是……

    无极宗剑法汲取各家所长,再加以改良,一阴一阳合作圆融,亲如一剑,威势极为浩大,即便徐行再对那位喜爱阴阳怪气的掌教有所成见,也需得承认,这确是当代剑豪。
    徐行打了个哈欠,认真看了阵,忽的轻咦一声。往日她发出这些怪声,亭画总会问她怎么了,现在却好似没有听见,徐行想到什么,转头看去,亭画坐得极直,一双漆黑眼睛紧盯着场上银亮剑光,似是有些出神。
    徐行停了停,方道:“方才那两招,看上去有点穹苍剑谱的影子?”
    亭画这才回神,道:“若是没有,你才要怀疑自己了。”
    无极宗靠拼凑各宗理论说法起家,后来才逐渐摸索出自成一宗的习气,当家的也并不讳言此事,反倒学得紧随其后、学得光明正大。学别宗招式一事,说好听点是偷师,说难听点就是剽窃了,然而,各宗都不对此有所发作,是因无极宗并非全然复刻,而是在其上多加改进——改到“面目全非”为止。
    徐行非但没有生气,反倒笑了一声,竟然难得对无极宗有所改观的样子,亭画蹙眉道:“你笑什么?”
    徐行真诚道:“不论怎么说,敢改我的剑法,勇气可嘉。”
    亭画:“……”真是不该问你。
    徐行这话可是毫不掺杂明褒暗贬之意、诚恳到不能再诚恳的发言。很多时候,修改和创造同样很难。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她的剑法,依葫芦画瓢照着学就已是很有难度,穹苍大把门人学得半桶水叮当响,何论修改?就算真改,也多的是人不慎改的软趴趴到认不出原样来。无极宗如此修改,虽说欠了些许张扬风骨,却增了几分扑朔华丽,身形飘逸间,很有以白孔雀为象征的宗门特色。
    就事论事,在这一点上,她很欣赏。
    剑光乍亮,剑身长鸣,二者武演正入佳境,非但无极宗门人颇为捧场,就连其余五宗门人也不由被掠去些心神。能成一宗之首者,修为绝然是人中翘楚,但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总能分出高下,这不仅是掌门间试探彼此实力的时机,更是关乎宗门颜面之争,赢了的扬眉吐气、输了的抬不起头,就连一向不靠谱的昆仑掌门都将自己一把老力气尽数使出,可想而见有多重要。
    徐行心道,是武演,不是武决,莫非是担忧这棋谷被打塌?不过说实话,众人修为相差无几,光用看的,很难结论究竟谁先谁后,门徒自然都认为自家掌门表现最佳,讨论到最后就会闹出一场武演六个第一的笑话,除非——
    两剑剑锋穿插,骤雨之势伴着金革声一瞬急停,昏暗的山壁上,剑身映出的阴影正是一只孔雀高亢昂首的骄人之态。寂静过后,拊掌喝彩声霎时雷动,无极宗双掌教收剑傲立,目光和众人一齐定在徐行饶有兴味的面孔上。
    后者徐行并未谋面,是个沉静女子,对她一颔首,道:“请。”
    前者徐行常常谋面,是个长舌夫子,又在那不阴不阳地道:“上回在少林与徐掌门见面,说听闻你关门弟子寻舟能言善舞,不若拉出来让众人见见世面,徐掌门护徒心切,一时竟恼了。如今那鲛人撇下你这师尊走得不见踪影,徐掌门反倒要亲自让众人见见世面了,哈,说来也是奇妙。”
    “你好。”徐行无比礼貌道,“不论你再怎样套近乎,我也不会给你赏钱的。”
    无极掌教恼道:“你!”
    徐行起身,亭画已替她取剑,她左手接过,在空中轻抛一下,再一眨眼,人已越过桌案跃了下去,半空中,手稳稳接住那把声名远播的奇兵,“铮”一声,剑出鞘。
    被修缮过的野火一新面目,漆黑的剑身上泛着黯淡的弧光,剑锋锐利无比。
    其实,这把剑无论怎样看都很平凡,和诸人手上的剑并无多大区别,但不知为何,所有剑修齐刷刷盯着她那把剑,就是莫名觉得她的剑要比自己的好用许多,尤其想抢过来摸一摸、碰一碰,试试自己用一用,是否能用出一样的威力。
    徐行走过二人身边时,十分灿烂地笑了一笑,好脾气地有求必应道:“会让你见世面的。”
    无极掌教面色铁青:“……”
    堰棋谷四面环山,就算有人执灯,既是夜晚,难免昏暗。徐行缓步至棋谷正中,一身红衣,耀目非常。她见四面八方的六大宗门人眼珠皆发出微微亮光,尤其是最近的那几个打鼓好手,更是恨不得将头伸出三寸离近些看,好似自己身边聚了一大堆持剑带刀的屏息蝙蝠,心想此处,险些笑出声来。
    她初入穹苍便是访学,从不明白什么叫做怯场。然而,鸦雀无声中,徐行先是神态自若地绕场走了一圈。
    走得很慢,悠闲自在,众人心中不解,更是盯着猛看,但不知为何,和她对视之人,都不禁立刻移开目光,回过神时,满心莫名。
    只有风声和残叶新芽在地上随风摩挲的轻响,徐行绕行一圈,回到最初站的位置,旋即,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下一瞬,自她方才踏过的地方为始,轰隆窜出炽热到极致的地火,鼓声震天,山谷鸣响,狂焰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转眼间首尾相衔,燃成一道高达数十丈的火幕,火焰燃金,最中央的内焰甚至泛着青蓝色,刹那将整座堰棋谷染成白昼!
    门人惊愕之余,脸色先是涨红,后又惨白。原因无他,太热了!火气太盛,热浪如潮纷至迭来,坐得近些的,感到自己眼球干涩,再不运气抵御,恐怕睫毛都要被燎掉。
    座上的几位掌门首当其冲,皆面不改色,丝毫未动。
    滔天火幕中,徐行那一抹金红身影显得十分渺小。她的衣摆猎猎鼓动,似是有些苦恼,接下来该如何做,毕竟她明白如何“武”,却不是很会“演”。但这苦恼只有一瞬,徐行很快站定,向前迈出一步,自她足下,再度燃起熊熊战火。
    分明闲庭信步,宛如野鹤,可足下踏出的火焰却陡然带了几分肃杀之意,燎原烽火连成一线,依稀是一座奇峻高山景况,一道金焰环绕,又似一条环绕山间的小溪。没待众人看清,火相再度剧变,演为万剑奇阵,剑锋向下,暴雨般洒落地面;又变,剑石悬在山巅,周边皆为铸火;再变,陨星四散,北斗齐鸣,俨然正是穹苍五峰象,取意非景,栩栩如生。
    五峰已尽,火光聚拢,汹涌间,簇成一道急转的漩涡,漩涡之中,似有什么要破火而出。
    已无人在喝彩,无人记得喝彩,纵使眼眶干涩无比,众人也瞪大了眼,誓要看清每一分变化。
    徐行的确不会表演,她呈现出来的,并非一场精彩绝伦的武演,而是至极绝对的控制。
    火通毁灭,触碰即是痛苦,滔天大火更是令人见而变色,远离火焰这一本能近乎刻在世世代代人的骨血之中,即便是火属性的修者,第一要事便是过去心中这一关,就算修到精深,也只是能够驾驭罢了。
    然而,徐行的控制,便
    是没想过要控制,正如没有人会去苦苦思索该如何控制自己的一只臂膀。她为何有时让人无端恐惧,便是因为,火对她而言,太轻松、也太无害了。这让人亲眼目睹时,会近乎克制不住地去想,火焰竟是她能可轻易作弄的玩物,而一个能将毁灭之物捏在股掌之中的人,究竟更像人,还是更像一只怪物?
    穹苍门人胸间豪气万千,波澜万丈,众人之前,亭画神色一凛,不见喜色。
    ……随着年岁增长,徐行身上的火气,越来越炽热到压不住了。
    破空之声传来,那火漩涡忽的一震,从中化出了一座庞大的红顶宝库,灵气四溢,泛着无坚不摧的光泽。
    是穹苍的万年库!
    瞬息之后,半空间骤现一道长剑,携着万钧之力劈下,霎时将万年库劈得瓦解溃散,残焰狂溅,徐行自汹涌的火幕中缓缓展出半张面孔,单手持剑,衣摆不染尘埃,神色散漫,剑尖却电般一点,恰恰刺穿一缕火星。风声呼啸,野火携着这一点火星横扫而过,带出一道炽烈火弧,剑一出,正是诸人都再熟悉不过的剑谱。
    毫不花哨,灵动至极,大巧若拙,简要清通。
    漫天火点剑光中,流金溢彩,光华夺目,那道身形游走如龙,石中火,梦中身,数千双眼紧盯不放,目眩神迷,将将要忘了呼吸。
    无心去想旁事,所有心神都被占据,偶有人抽回神识,才发觉自己周身汗水早已滚滚而下,胸口窒闷,除了叹服之外,只有油然而生的深深无力。
    ……早在这之前,徐行就已名动天下了。但听过的人多,见过的人少,总有人不服,觉得过于夸大其词,再给自己一段苦练时间,要追上并非没有可能。然而,他们但凡只要亲眼见过一次,就绝不会再有这种想法了。
    除了天纵奇才之外,没有词汇可以形容。无论怎样勤修苦练,也只会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追赶不上,永远不可能追上,苍天无眼,何其不公?
    最后一招收势,徐行放剑,野火没入地面三寸,火弧轰响,汇成一道盘踞的狰狞巨龙,朝天长啸。
    身后火光烛天,汹涌不散,徐行袖袍一卷,似也有些热了,几步回到案前,举起酒盏,动作停了一瞬,又转过身来,对着诸位神色难辨的掌门,轻轻点了点下巴。
    眼前一暗,所有火光骤然消弭,丝毫火星都未残余,就连草木都未受丝毫损害,仿佛这大火没有出现过。
    收也收的如此干脆利落,如臂使指,众人瞠目,见她身居主位,遥遥对其他五位掌教举起酒盏。
    意思昭然若揭,要其他人陪她喝酒,这面子要不要给,该不该给,答案也更是昭然若揭,五人看上去没几个情愿的,却也一一举起面前食案上的酒盏,就在此时,峨眉掌教面色忽的一变,将酒盏急速放下!
    酒水洒溅一地,冒着细微至极的汩汩声响,其余四人方才察觉不对,正逢此时,手中酒盏猛地燃起一簇明亮火光,昆仑掌教拿的近些,胡子险些给点着,连忙“哎唷”起来,无极掌教指尖烫热,放下酒盏,垂目观视,一时面沉如水,神色已难看得不能再难看了。
    沸酒在小盏中滚动,散发出一阵无法忽略的浓香。
    徐行能随手令诸人眼皮底下的酒盏作沸起火,而他们竟大意到毫无发觉!这何止是棋差一着,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次演武,简直是满盘皆输。
    她在一日,穹苍便永远居首位一日,这个事实,怕是只有她死,才能更改了。
    “……”
    “酒有些凉了,替诸位同僚热一热。”徐行万分正经地说完,哈的笑了一声,笑声倒是非常恶劣,全然一副“你能拿我怎么办”之态,又现出几分本性来。她举起酒盏,一饮而尽,向着对面一个比一个
    难看的脸色,扬声道,“请了!”
    -
    来时浩浩荡荡,归时气焰熏天,穹苍门人个个胸膛挺成斗鸡,恨不得随手抓一个路人发问,你怎样知道我穹苍掌门是天下第一?
    看来至少这一年间,他们还要好一阵扬眉吐气了。
    徐行为了耍帅喝了酒,结果后悔了,因为那酒是白玉门特制,无情道不沾酒色,所以说是酒,其实是苦茶。她真是万分不解,茶就茶,起一个酒名、还有一股酒香,那是干甚?!这跟一只狗叫张建宗有何两样?!她到现在舌尖上还一股挥之不去的苦味,怎么吞口水都咽不下去,于是随手截了个长老道:“有没有糖。”
    长老没有,去问执事了。执事也没有,继续下去问了,过了半会儿,亭画来找人时,徐行正很没耐心地狂撕糖纸,旁边花花绿绿一大堆,全进肚了。
    “来了?”徐行拍拍屁股旁边,让她坐,“吃不吃,你帮我剥。”
    亭画一脸漠然道:“说反了吧。”
    徐行道:“没反。反正你吃不吃,都得帮我剥——怎样脸色这么差,我方才演的不好?”
    “不是不好。”亭画道,“是太好了。”
    徐行默了默,明白这话言下之意。她道:“回去加几道宗规,借着名头寻衅滋事的重罚,屡教不改的除名,被掌门亲自抓到当场打死,你说如何。”
    “别闹。我管那些人什么。”亭画冷声道,“我说的,是你。”
    峨眉掌教虽说很有不满,嘴也较臭,但共议上说的话是事实。徐行手上沾的血债数以万计,无论她再怎样做,在妖族眼中,罪该万死、首当其冲的,永远是她。而现在,将她当成眼中钉肉中刺的,又多了不少人,真是两面夹攻,处处危险。
    徐行道:“你是觉得我太过张扬,容易树敌了?”
    亭画道:“我没有这样说。”
    “我听见了,你心里这样说。”徐行将糖纸摊开叠好,抬眼道,“但其实,无论我怎样做,都是一样。就算我缩起来再不出面,不欲得罪任何人四处逢源,该把我当眼中钉的还是会当。说到底,一枝独秀就是很危险,只要一被人抓到犯错,就是千万只脚踏上来。但事已至此,不得不为了。不想当天下第一也得当,这不是你说的么?我照做了,你怎么还是不开心。”
    亭画道:“难道你看起来就很开心吗。罢了。你说的也有理。只是,我总是定不下心。”
    徐行道:“只要不要犯错就好了。”
    亭画看她一眼,似乎对这句话不置可否。静了一瞬,她继续道:“降魔杵已择日归还少林,彼时,三掌门亲自送行,他会在少林待一段时日,我会让他找时机与圆真见面,交心最好,策反更佳,少林关于鸿蒙的情报,要先拿到手。”
    徐行道:“策反的条件是?”
    “助他逃出囚笼。”亭画平静道,“如你不放心,问到之后便杀了,反倒干净。”
    “……”
    徐行没说什么,又吃了颗糖,砸吧两下,没什么味道。
    六盟共议结束,由穹苍为首,灵境颁下新策,各宗撤回驻军,不得滥杀平民妖族,如有妖族作乱,及时禀告监察所,门人再捕,不授军功。
    穹苍本就崇高的地位再度扶摇直上,隐隐有力压五宗之态,门人在外风光无两,无需第二峰再写什么小报,红尘间觉醒灵根之人全都涌入穹苍,少有一些往无极宗,被筛下的才转而尝试其他宗门,掌门徐行更是名重天下,无人可当,只是极少在人前出现,虽然如此,她仍是炙手可热的话题,关于此人的坊间传闻真真假假,多如牛毛,片刻未曾平息。
    转眼两年已过,徐行本以为自己能这样一直“不要犯错”,然而,新芽再萌的春生之夜,有一座巨大的灵石矿山伴随着自地中浮现的轰隆巨响,出世了。
    它所在的地方,正是穹苍和无极的边界线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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