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1章 毒乱成一锅粥了,趁热吃了吧……

    徐行来得早,自然不是做先行踩点这种没有武德的事,晨风凛冽,她随便找了个树枝坐了,也洗剑。
    只不过,洗剑的次序就比较简单了。先拿点水淋一淋,再在树干上劈砍几下,木屑潇潇落下,徐行将剑收回,满意道:“成了。”
    神通鉴道:“我一直想问,道心究竟是什么东西?”
    “问得好。”徐行莫名道,“我哪知道?”
    世间之人道各不同,她原以为白玉门以断情入道,道心即是其修为依仗的支柱……徐行可没忘记这本书的古早设定,瞿不染若和人圆房,立刻根基清零,难不成这也算一种“道心破碎”?只是这样想就有些不好了,怜星是希望她怎么个破坏法啊,这不太礼貌吧?
    神通鉴琢磨道:“你想多了!怎么可能是那种?!我思来想去,莫非是要你用白玉门最瞧不起的多情剑法狠狠地打败她……”
    “停止你的思考。”徐行哈哈道,“多情剑法?我哪会那种东西?况且,剑法是要怎么多情?情意绵绵剑吗?”
    怜星说得不清不楚,她哪能明白。徐行压根就没想过自己有过道心这玩意儿。说实在的,她现在用的剑法都是自创的,别人看着和穹苍剑法有三四分相似,可以蒙混过去,但换月定然看出来她的剑法有异了。换月没有点出,更没有困惑,说明她就不是争强好胜那般人物,打败她就能破坏她的道心吗?未必吧。
    天光大亮,四处响起窸窣人声,徐行盘腿坐在树上,垂眼往下望去,霭霭浓雾之中,隐约能见黑簇簇的头顶堆在一起,皆是来观战的。换在平日,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恐怕没多久就要“你看什么?!”、“看你咋了?!”风风火火打起来了,但此地山势险恶,行走都难,还敢动手,很容易掉下去脑袋变蛋打,是以众人竟难得地十分平和,并无争端,甚至还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
    “白玉掌教早在无极宗时剑术之高就已经赫赫有名了,如今造诣只会更高不会更低。我压换月赢!”
    “掌教归掌教,她闭关这么久,仍突破不了瓶颈,后起之秀如过江之鲫,谁说她就一定是第一了?我压徐行!满上!”
    “徐行什么时候都能和掌教相提并论了……”
    “胡说八道!你懂什么?徐行是完美无缺、无懈可击、十全十美的!!”
    徐行撑腮听了一阵,最后说话那人嗓音中气十足,暗含罡气,显然又是那她请来的托儿似的小音修了。剑修对决,音修来凑什么热闹,徐行看不明白她们弹琴斗法,难道她们看得明白剑招对决吗?
    半步峰那头,一道白衣身影寥然隐没在雾中,雾散又聚,一张看不清神色的冷淡面孔渡上了黯淡的天光,剑身如镜,人同鬼魅,正是换月。
    一人在左,一人在右,左面的群峰之上,已飘起了青莲台的数柄旗帜,青旗随风鼓动,正是多方戒严,至少现在,至少有千百双眼睛盯着徐行,无论箭从哪个方向射向她,都会被瞬间半道截停。
    徐行往下一看,没有看到被推出来见世面的郎无心,颇有些失望地咂了咂嘴。她正想上山,想到什么,又垂目问道:“喂,寻舟怎样了?”
    二十五天过去,将近一月,海底的他竟还是没有半点声响。
    “还是那样。没死!你放心好了。”神通鉴烦道,“二十天里你问了十八次了!有动静我还会不告诉你?这么关心,也没见他在的时候多慰问两下,亲亲抱抱什么的,不然他还能那么不正常?”
    徐行道:“吵什么吵?不还有两天没问吗?还有,他不正常难不成是我害的?我就算把他抱到肋骨断掉他脑子也照样不正常。”
    神通鉴说不过就撒泼:“就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徐行把它禁言了,掠身而上,足尖点过那些细小崎岖的石块,飞至山顶,最终,二人会面。
    换月正静静负手等候。徐行将心绪收回,正色道:“掌教,不是我说,你就算打赢了我,也是很吃亏的。白玉门一门都使剑,人缘还这样差,是要怎样凑齐四个?”
    换月冷声道:“你人缘很好么?”
    “当然了!”徐行面不改色地伸出食指,晃了晃,指着下方,“你现在往下面丢一块石头,能砸到十个喜欢我的人。砸晕了还有。哦,别砸死了,我会心疼。”
    换月厉声道:“多话!”
    她话音未落,一剑已出,带着刺骨寒气扑面而来,有些异样波动,看来已是忍无可忍。
    瞿不染和这个掌教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冰雕,向来极少表达自己的喜恶,所以徐行也把不准究竟如何才能引得她情绪波动——现在徐行终于看出来了,她应该从第一眼开始就非常讨厌自己这样的人!
    得知这一点,徐行反倒高兴了。还有什么是比自己只是呼吸就能让对手感到万分讨厌更好的事?她侧身避开这一剑,野火铮然出鞘,兵器相接,擦出一阵令人目眩神迷又万分刺眼的火花,足尖方才踏过的地方,石块簌簌落下,再晚一点离开怕是就要坠入深渊,底下人爆发出一阵轰然喝彩:“好!好!!”
    换月立在山巅处,右手在平放剑身上一拂而过,道:“剑三,洗月。”
    一道折月般的剑芒疾射而出,削去徐行一缕发丝,她转过脸来,大惊失色:“不是吧,你打我至少得从剑八开始吧,怎么能用剑三 ?”
    “……”换月沉道,“住嘴……”
    来而不往非礼也,徐行沉吟少许,才发现自己的剑招根本没有名字,光秃秃的,很没格调。她冥思苦想,也想找一个与洗月对仗的名字,但以她给寻舟用小鱼人的谐音来起名,就能看出她实在对此道一窍不通,最后只能一拍剑柄,随便道:“好了看剑!”
    不愧是万众瞩目的天下第一剑之争。这远比上次青莲台中浅尝辄止的剑气比拼要精彩百倍、夺目百倍,不知何时,天上下起了朦胧细雨,脚下的山土越发湿润滑腻,要将自己的重量全聚在脚跟之上才能勉强站住,众人大睁着眼,眼珠被雨水淋得有些刺痛发红,照样不肯闭上分毫。
    左边的山壁之上,徐青仙一行人后发而至。
    不是她们不重视,只是狂花非要来看也就罢了,还一定要抱着自己的重刀一起来看。上山本就难了,何况负重上山?那把刀都快有三个人那么重了!无法,小将只能和狂花一同像扛棺材一样把重刀扛到山上,暴躁道:“徐青仙!你帮一下忙会死啊?!”
    徐青仙答道:“不会。”并且说完也不帮把手。小将气得不行,又腾不出手来削她,于是一膝盖顶到徐青仙后腿弯。徐青仙面无表情地转回头看她,竟然丝毫不动!还是人吗?!小将瞪大眼睛,见她伸手“嘘”了一下,平淡道:“不要打扰师妹。”
    一瞬分神,已是极大破绽,三人抬眼望去,这剑争已趋白热化,有来有往,混乱无比,压根看不出谁占上风,亦猜测不出谁输谁赢。
    以徐行的年纪,能和换月打得如此有来有回,甚至不分上下,已算是不可多得的天纵奇才了。但她要的不是不分上下,她必须赢!
    雨越下越大,已到令人睁不开眼的地步了,连这避不开的浓雾都被冲散而开,露出底下漆黑一片的无底深渊。换月神色冷凝,果真从剑三陆续出到了剑十。剑十一是她闭关之前最后所悟之招,再往后,便谁也不知会怎么样了,她咽下喉中血腥,神色再凝,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了那左边山头上的一个小小黑点。
    若那只是一个头顶,根本便不会令她在意半分,但那人竟抱着一柄比人还高的重刀,醒目无比。
    换月在看清她的脸时,一对瞳孔遽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甫一分神,动作便跟着停滞,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徐行剑芒如影随形而至,根本没想过她会突然停止动作,剑锋一偏,险之又险地擦过她的肩头,皱眉心道,怎么回事??
    然而,正在此时,又是巨变!
    两人身形交错,快得令人难以看清,现今换月莫名停滞,徐行自然不会趁人之危,也停剑收势。她很轻地蹙了蹙眉,正要往换月死死盯着的方位看去,忽闻耳边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弦响。这声音她提防太久了,尖锐,冷静,阴狠,毒辣,和上次射穿她掌心的暗箭绝对出自同一个弓手,朝着半步峰上极速靠近。当真来了!山下众人霎时起身,徐行身周四面八方的来处都被截断——
    那柄小箭刺的一声,没入了换月的胸膛。
    她几分愕然地垂眼,身形如断线风筝般猛然坠落,电光石火之间,徐行伸手扣住了她腕间,另一只手紧紧攀着孤峰上的枯木,硬是咬牙一提,手背青筋爆出,将人惊险万分地提到了剑上。
    怜星惊道:“你!”
    乱了。彻底乱了!这四周环山,挤的都是人,弓手究竟是怎么隐蔽身形的?一次杀机,非但众人,就连徐行也认为其只想取自己的性命,换月现在和她敌对,这一冷箭的意义又是什么?!
    换月咬着牙,唇齿间溢出血迹来,徐行见血是鲜红的,搏动的心脏平复下来至少一半。又是未涂毒的冷箭,她手微微一触,果然,中箭的位置离心口有一段极窄的距离,卡在肋骨当中,只是这箭绝不能随便拔出,要尽快找医修了!
    眼前一闪,瞿不染到了近前,神色极为凝重。徐行的手掌一重,换月的手正极用力地将她往外一推,冰凉的指尖不住颤动。
    “那个人……拿着重刀。”换月指向西边那处山顶,竭力道,“扣住她,送到白玉门。”
    瞿不染:“那是……”
    “我不管她是谁。叫什么名字。做过什么事。”换月不容置喙地强硬道,“不必管我,我死不了,你现在,马上,去!”
    一说重刀,除了狂花还有谁?徐行道:“你消停点吧。自己被射了一箭,还有空去抓别人?”
    “与你无关。”见瞿不染竟然还不动,换月厉声道:“我说快去,你听不见么?!”
    徐行被搡的往后一退,眉心一紧,亦有并不愉快的戾色浮现:“你当我的面要抓我的人,叫与我无关?若她和白玉门真有什么前尘旧怨,那也——由不得你这么说扣就扣!”
    铮然一声,瞿不染的剑出鞘了。其下的人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还在万分惊慌地寻找弓手位置,余下的人皆对这混乱局面一脸怔然。徐行见瞿不染竟当真把自己师尊放下去抓狂花,便是吃定了自己不会真丢下她继续被弓手袭击,暗骂一声,将换月拎起,往怜星那头抡圆了团团丢去,随即跟上,但脚程总是被拖慢了一步。那头的狂花不知为何极为反常地躲在徐青仙身后,缩成一小团,紧紧抱着徐青仙的腿不放,瞿不染在两人身前停下,道:“让开。”
    徐青仙道:“凭什么。”
    众人瞩目之中,瞿不染自怀中取出了一道令牌,再开口时,语气更重:“让开。”
    这令牌上头绘着奇异图案,写着“监察令”这三个大字,正是白玉门监察令。徐行之前追杀常青时还借用过这东西,阔别许久,时局又乱,她都差点忘了红尘间还有这么个制度了!
    监察使,还真的可以想抓就抓。只不过,是理论上可以。只要监察使认定此人有问题,便可以将人带回宗门审问,但现在的监察使制度宛如空悬,大多数人连百人共诛禁令都发得不情不愿,不想触上霉头,又怎会主动惹麻烦?虽没有明文规定,多半只有东道主的宗门监察使才可以行使这一权利——然而,白玉门抓人从来不需要理由这点也是出了名的,白玉铁牢和少林地牢根本是两个极端!
    这下,有想上来打抱不平的其他人也退却了。没办法,人家没理也是有理,更何况狂花这段时间干的架惹的事也不少,多的是人看不惯她这匹斜刺里突然冲出的黑马,指不定心里多希望她犯了事被白玉门关一辈子,当然没理由再去阻止了。
    徐青仙还是那句话:“凭什么。”
    瞿不染道:“你没看见么。”
    徐青仙道:“我不认字。”
    “……”瞿不染额角青筋一抽,剑再度出鞘三分,徐青仙微微抬手,袖中绫段飞舞,二人首次对上,瞿不染不想和徐青仙动手,但她招式毫无保留,他绝不能懈怠,一时之间又因积怨深重,两人打得真刀真枪,货真价实,小将只得将狂花一手薅来闪避,心道,这怎么回事?!!
    众人惶惶道:“弓手?!弓手找到没有?!到底从哪来的!!”
    “怎么突然打起来了?这拿刀的是从白玉门潜逃的吗??她最近天天和徐行待在一起啊!”
    “徐行叛宗,包庇罪犯,当然不肯交人了。你看,她那师姐也是个拎不清的,跟她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果然,这不就护起来了?”
    “你又知道那是罪犯了??能不能别血口喷人啊!”
    那一头,换月的气息渐弱,胸口疼痛万分,怜星半抱着她,举目四望,来看剑决的有一个是一个全是武者,医修又怎会来凑这个热闹?!惶急之间,师墨在其后扬声道:“林掌教!事急从权,先让她来我青莲台疗伤!前不久在下才办了天下医会,要论医者,昆仑没有哪里比府内更多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怜星心中已有定夺,正要开口时,徐行道:“不行!”
    师墨怒道:“徐小友,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你让师某前来拱卫决斗的,如今这话分明又是不信师某么!”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重要的是林掌教信不信你。”那朱颜散的效用尚未查明,绝不能让换月进青莲台,徐行道,“你不如先问问,她愿不愿意去你府内疗伤?”
    师墨喝道:“好笑!要论冲突,如今林掌教要扣下你的人,你却不肯放人,既不肯放人,又不肯让林掌教去府内疗伤,既要又要,这合理么?究竟是师某处心积虑设局要害她,还是另有其人?!”
    怜星已取出随身丹丸强行让换月咽下,眼中闪烁不定,似在定夺。
    就在此时,山脚之下,忽的燃起了一簇火焰。
    这火焰飘忽莫名,微微泛紫,风中还有一种奇异的香味,正是谈紫的狐火。火焰中,有几个焦黑的人影正在不断挣扎——这才是最恐怖的!以狐火的热度,寻常人早就在其中化为焦炭了,又怎能还这般肢体扭曲地继续行动?!
    有一个黑影缓缓走了出来,佝偻着背,额上生着半颗被打凹的脑袋,上面覆着些诡异的青色鳞片。
    是……妖人!
    “妖人!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这个方向……难道从少林过来的?!少林不是已经用圣物封好了吗,防线又被冲破了!!”
    这个地形,若是被莫名出现的妖人围困住,想逃出生天就难了。众人立刻拔出兵器杀出,怜星将换月背在身后,转瞬之间已做决定,对徐行急迫道:“先走!”
    徐行自山巅一跃而下,耳边风声鼓动,谈紫在入口处收掌,两人视线一对,一道传音细密地飘了过来:“……宗楚仁似乎已和青莲台结盟。 ”
    徐行立即道:“可他此刻不在这里。”
    两人一顿,异口同声道:“毒!”
    瞿不染近乎也同时道:“徐青仙!”
    当啷一声,徐青仙手中帮狂花拿着的重刀落到地上,她有些迟疑又缓慢地抬手,揉了揉眼睛,又揉了两下,发现没有用,于是用力地睁大了眼,两道细细的血迹自她眼角淌下来,她似乎看不见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