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4章 默路两行3料理鼠王(揍人版)

    六道也不知现在算是怎么回事,总之,二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同行了。她逐渐过上了所谓起得比鸡早的生活,不是因为习惯了,而是因为准时起能吃到热乎乎的肉包,晚一些就凉了。
    观空不撵她,也没再说过“请姑娘物归原主”这种话,这诡异的组合就这般一路向北,就这么又走了半月后,六道某日起身,发现自己腕上的金箍不知何时消失了。
    “我如今有吃有睡,不必花一分钱。”六道心道,“看这秃驴是个脾气好的,我爱如何,他也没有办法,我又何苦回去睡大街?”
    其实,逃亡也是同样风餐露宿,只不过六道素日里都是随便找个地洞街角的躺躺就睡,冻醒就把脑袋埋得再深一些,但观空就算只找到一个破庙,也会把最安稳的一小块地方让她睡,自己便合衣堵在风口,或躺或坐,警戒四周。
    观空一向都是这样,哪怕是馒头一口没吃,见路边有小孩痴痴盯着,也会很平淡地递去。
    什么“扫地恐伤蝼蚁命”,此刻佛家所言,在六道看来,真正是和傻子没有区别了。
    徐行却在想别的事。观空此次逃难与了难的状况虽说相似,然则截然不同。他师傅垂死托孤,也是仓皇之间竭尽全力才将他护送出来,恐怕观空根本不知自己该去往何处。算算年纪,六道今年十九,观空至多比她大个三岁,眼见着自己的师傅也同样死在面前,来不及哭一声,便要踏上这条漫漫长路,是以看到六道的眼泪,心生悲悯,这悲悯不仅对她,也是对自己吧。
    不论如何,有人同行,总比一人走独木桥要好受些的。
    途中,经过一片野草原。正是初春,绿葱葱的草根极为扎腿,但已有一两点淡粉嫩黄自草中探出头来。观空在前领路,目不斜视,直直走过,六道则是在后边胡蹦乱跳,钻来铲去,铲的徐行都快晕车了。
    一个滑铲过后,她眼前蓦的出现一朵小小的蓝花。蓝到这么浓艳的花着实罕见,六道惊了一下,毫不犹豫地伸手将花掐了,放在掌心,道:“你看,蓝的!”
    附近无人,只能是在和他说话了。观空转头,看见她掌心里的小花,摇摇头道:“投生不易,让它长在该在的地方吧。”
    六道憋了一下,说:“你没下过山吧?这种小花也就长两天,自己就谢了。有时下场雨,半天不到就全落了,还不如被我掐了,这样还能好看久一些。”
    观空不与她辩驳,只是颔首,继续回身赶路。
    六道才不理他。她把掌心抬高,仔细端详这朵花——只是,不知为何看上去没有那么好看了。
    正当她索然无
    味时,不远处翩翩飞来一只蝴蝶,似是被她手上的花所吸引,巧而又巧地停在她指尖。这蝴蝶的翅膀上像是洒了一层蓝莹粉末,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鎏金之色,更是美得不可方物,六道说:“有蝴蝶!啊——”
    蝴蝶被她的声音惊扰,才停留一瞬便飞走了,六道下意识便去拦,指尖一拈,那蝴蝶的半边翅膀便脱落下来,它在空中艰难地转了几个圈,断线风筝般坠到了地上,不断抽动着。
    六道:“……”
    观空再转身时,便看到六道手上还拿着那半边翅膀,垂头盯着地面,没有说话。表情里看不出难过。他顿了顿,向前迈了一步,低身将蝴蝶拾起,道:“给我吧。”
    六道有点僵地将残肢递来。他双手握实,掌心中泛出一小团微亮的白光,再打开时,那只蝴蝶便完好如初地翩翩而出,在二人面前有些跌跌撞撞地飞远去了。
    近在咫尺,六道这次没有去抓了。观空道:“走吧。”
    他每日除了“走吧”和“怎么了”之外就没多几句话了。耳畔窸窸窣窣的拨草声逐渐远去,六道抬眼看着那只蝴蝶一直飞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回过神来,三步并两步地追了过去:“那就是你手上东西的用处吗?给我看看!”
    观空说:“不能。”
    六道说:“放屁。不能什么不能?你们这些和尚说话都是很灵活的。那个东西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降魔杵’?比剑好用?你再用一次我看看,快点快点。”
    观空说:“不是。”
    怎么可能不是?六道跳起道:“你完了!出家人不打诳语,你若是撒谎是真的要被雷劈的!”
    她就这般兴奋地等了半晌,观空还是照常在前面走,既没有修为倒退,也没有被雷劈。然后六道发现了一个盲点——若是他手上的降魔杵“不完整”,那的确就不能称之为“传说中的降魔杵”,那么,自己当时吞下去的是……
    徐行心道,这小老鼠脑子动得可真够快的,这么会举一反三?
    观空不能回答的,便干脆闭嘴,若否便当自己没有听见。六道终于将自己纳闷了许久的问题说道:“你到底要去哪啊?穹苍吗?这么走,又绕小路又绕远路,还不能御剑飞行的,猴年马月才能走到穹苍?有十条命都不够你死的。”
    观空道:“不是江湖之地。”
    “哪有那种地方?”六道说,“除非你找个荒山一住,在上面修仙,一辈子不理凡俗,否则你永远也找不到这个地方了。”
    观空不语。
    六道:“如果是别人,我还信。就你这种,要能做到早就做到了,路上何必拖延这么久?”
    这倒说的是大实话。不能御剑飞行,有灵气泄露之危,所以只能靠两条腿。观空一不坐马车,二不牵驴,路上见条狗都得让它先走,原先走得便已经够慢了,再加上路上遇见个什么坏事险事他都要出手相助,更是大大拖慢了速度,按这样算下去,岂非要走个半年才能到穹苍边界?更何况,就算到了穹苍边界,又怎知那里不会有人守着?
    只有找个荒山野岭待着,对世事不闻不问,等到年复一年,岁月过去,或可拿着圣物隐退,直到风波定,诸事兴,少林需要他那一天再回来——只不过,这一天应当遥遥无期,他便又要考虑,若是自己寿数不足,那这烫手山芋应当交由谁来处置。这些都是后话了,回到最初,他连对六道不闻不问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其他?
    于是观空还是说:“走吧。”
    六道站在原地,忽的定了片刻,脑袋上“簌”地冒出单边鼠耳来,小小灰灰薄薄一片,正机警地微微转动着。观空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回首而观,目光落在那妖族特征明显的兽耳上,很轻地蹙了蹙眉。
    六道却没发觉他这一瞬的不自在,眼神一凝,扣着他的手腕,霎地往土里遁去!
    观空可没习得她这潜行本领,一下被埋得满脸是土,要呛不得,六道见状不对,立刻很无情地将其脸用手捂的密不透风,抬眼向上看——
    二人方才站立的那片地界,现在已鬼魅般林林总总站了十几个人。这十几人身上皆有灵气波动,显见是玄门中人,然而衣着兵器又有所不同,看来不是一个势力的人。徐行看着这几双臭不可闻的大脚盖在头顶,数了数,跟在观空屁股后边的少说便有三个势力了。
    一是少林本部之人,还极有可能是破戒一脉,要趁机将圣物收拢己用,二是东境内其他宗门,趁火打劫,三便是蛰伏的妖族了。实话实说,徐行从前不明白妖族为何对圣物有这么强的渴求,分明圣物对人族的加成要比妖族高上不止一点,现在明白圣物便是妖族遗骨所炼之后,也或多或少理解了一些。毕竟天下不能只有她一个对自己老祖宗有不轨之心,这是很正常的。
    若用八个字来形容如今观空与六道的处境,那便是“岌岌可危,四面楚歌”了。
    追兵遍寻无果,终于走了。而六道这次吸取了教训,没再立刻探头,而是又在地底屏气了将近半炷香,那些人又忽的出现在原地——这一次才是真正离开了。
    六道自土中窜出,对灰头土脸的观空道:“还不快谢我,救你一条命?”
    观空呛咳半天,将土吐净了,对六道说:“多谢姑娘。”
    六道:“你当然要谢。每天一个肉包,换我这种百里外便能察觉追兵的保镖,真不知你赚了多少!”
    观空很淡地笑了笑。
    徐行心道,六道从前和如今真是差别太大了。从前虽个性很差,但仍有可爱之处,还很会干活,不收工钱,百公里油耗两个肉包。如今把烟当水来抽也就罢了,帮忙搭手关个灯都恨不得让人把命给她,越来越不好欺负了。
    她蹲在六道身体里行行走走许久,只能自言自语,没了神通鉴搭腔,着实有些寂寞。也不知寻舟在何处?是了,上次那个狐族假冒品都将他震得恍惚,一时魂体出窍,这货真价实的圣物,不会直截把他震回本体了吧?
    一想这只鱼,徐行的思绪便风筝似的有些收不住。由此便想到,寻舟小时候其实也是很可爱的。又甜又黏,时不时还哭,每天在碧涛峰换着法做海鲜粥当小厨郎。就是宝质期太短,在她“先走一步”之前已隐隐有一些长歪的苗头了,结果一个不注意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唉,唉,唉!
    徐行七想八想半天,回过神来时,发现眼前是一具男性的躯体。
    半裸着的 。
    天。六道成日不干正事,现在竟然正在偷看和尚洗澡!!
    徐行大喜过望,真是无心栽柳柳成荫,竟在这时完成了她一桩被抓到便会被打成煎饼的陈年旧愿!于是透过六道的眼睛猛猛看去,才发觉,在她发呆这段短暂的间隙中,六道的记忆已然过了一段时日。她用潜行带着观空逃遁的次数显著增多了,而观空每每都弄得土尘满身,他喜洁净,是以都要抓紧些机会洗一洗身躯。
    月色之下,观空的身躯如同一尊玉雕,他毕竟是个武僧,虽很少出手,却能一眼看出此人膂力非凡,打起人来应当很痛。不过,六道的视线落在了他肩头的一点小痣上——那颗痣是红的,但红的有些黯淡,不仔细看像是寻常小痣,很特殊。
    这痣……
    六道用自己十分恶俗的知识储备,纯洁地发问道:“这,守宫砂吗?”
    徐行明知她听不到,嗯嗯道:“我想是吧!”
    刷啦啦一阵水声响起,观空背过了身,而六道被一道金光推出湖边,观空喝道:“荒唐!”
    生气了。六道上次听他这种语气,还是自己捡别人烟抽时,他从小到大闻的都是宝殿内燃着的线香,自然十分厌恶烟草的味道。她被推开,又锲而不舍地跑回去,远远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回答不就好了?你不是有问必答的吗?”
    观空道:“不是!”
    六道:“不是?那???”
    观空:“不是你想的那样。你有什么不懂,要问无碍,问些别的罢。”
    这才几个呼吸,他便将衣物穿得一丝不苟整整齐齐,上岸来了,有股淡淡的清香。六道举手嗅了嗅自己,心道,是不是有点脏了,她也跳进去游两圈算了。
    她举手的那瞬间,徐行瞥见了,她腕间那颗小小的契石和那串师傅给的铜板系在一起,看来这个犟种终于舍得把这玩意儿自肚子里吐出来了,真是可喜可贺。只是,既不在肚子里,观空想趁她不备拿走还不简单?
    再说几句,她便懂了。现在二人已没空闲好好安睡了,日夜不分都在躲避几波势力的围剿,现在是难得的喘息之刻。
    看着月亮半晌,六道说:“我那日去还玉佩,听到有人说少林出了事,是因为什么老生常谈……我不知道那群人说的是什么。不过,人和妖究竟有什么分别?我不要你说的,我要听,你的师傅是怎么教你的。”
    观空沉默半晌,缓缓道:“人,‘性本善’。妖,‘性本恶’。”
    六道说:“放什么狗屁??人?性本善?人杀的人,可比妖杀的人还多了!我呸!!说这话的人把自己脸皮抻一抻,能擀十两面了吧?”
    徐行道:“我赞同。”
    见她一言不合便暴躁起来,一副要提刀去砍人的样子,观空无奈道:“是你要问。”
    六道悻悻坐回去,道:“你继续说。我不说话了。”
    “人,‘有爱恨嗔痴’。妖,‘只有喜恶执念’。”观空道,“不得……混为一谈。”
    六道真的不说话了。
    因为,这就是她师傅曾跟她说过的话,一字不差。
    师傅说,妖族不懂爱恨,只分喜欢与厌恶,喜欢就得到手,厌恶就毁灭,血脉中流淌的便是无情凉薄。她根本分不清这到底有什么区别,但见师傅一副“一定要将她改造成好妖族”的样子,心中的无名火便如熔岩一般烧灼不息,于是事事要和她反着干,即便到了最后也不曾说过一句软话。
    六道说:“你说呢?”
    观空道:“我不知道。”
    六道说:“你为什么要行善事,这对你有好处?”
    观空道:“我不知道。”
    好了。盲目的善,和盲目的恶,也就是说,观空就是那个“性本善”,她便是那个“性本恶”了。前者要花比后者多得多的血泪,然而现在,她清清白白自由身,观空背着恶名被四处通缉。还什么“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跟六道说这个她都笑得肚子疼。真的只有傻子才会信这些。
    “喂。”六道现在学会了将怒火化作毒汁,往人心窝里捅,她笑眯眯问,“你下山的时候,真打伤你的同门了?”
    观空:“…………”
    六道:“不是有问必答吗?”
    观空道:“……是。”
    他那双澄澈的瞳孔闪过微不可见的伤痛,六道本想继续问,忽然又觉得兴致索然了。她起身,拍拍身上的灰,道:“洗也洗了,可以走了吧?”
    观空一言不发地起身,随她而去。
    一路无话。
    眼前的画面又一转,徐行心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恐怕要出意外了。
    果不其然,这次六道所在之处,像是一个小小村镇的街角。她似乎正在一处角落,耳畔吵吵闹闹,男女声混作一团,也不知在干什么,吵得让人心烦气躁,她将手上的剑重重往地上一摔,发出啷当一声巨响,戾道:“吵够了没有?!要不要把他舌头割了给你们下酒??”
    眼前正躺着几个烂醉如泥的酒鬼,方到傍晚便醉的好像尸体,衣衫褴褛,冷的蜷缩成一团,脸上还在嘿嘿嘿地痴笑。站着的则是来讨债的人,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一人怒发冲冠,一拳下去,将地上一人打得鼻血溅到地上:“死狗,有钱喝酒没钱还债?!”
    恶人还需恶人磨,若是常人,见六道拿剑,或许还会怕几分,自认倒霉就走了。但这群人本就是干这行的,凶神恶煞地往地上吐了口口水,道:“关你屁事?滚一边去,别来碍事!”
    很明显了,这种事每天都有,酒鬼欠人钱不还,一有钱便去吃酒,现在被堵了,眼看就是一阵好打。不过,看现在的状况,债主已经不指望能将钱收回来了,解决方式也很简单,不给钱,就还命,地上这些人恐怕今天就要被打死在这了。
    六道本来也没想管,她只是嫌吵而已。这些烟酒都来的货色她见多了,私下里什么烂事都干得出来,死了活该,烂在地里都没人管。
    观空将她随手乱丢的兵器捡起,却没再走了。
    六道叫了他两声,他还站在原地,眉头便皱起来了:“你不会又想帮他们吧??”
    观空平淡道:“若不管,他们会死在这的。”
    又来了。又来了!六道烦道:“那些老人小孩你救一救当然没事。这些人?你要不要睁开眼睛看看,都是什么人?每天醒了就找钱喝酒赌博,没钱就借,偷,抢,有的还逼自己老婆孩子去外面挣钱供自己花,众叛亲离,才会现在躺了这么久根本没人来找。罢了,我没资格说别人如何,只是——你救他们会有什么好处吗??”
    不仅没有好处,还坏处一箩筐。追兵渐紧,耽搁一会儿,被围住的危险就越大,这些酒鬼就算被救下来也不会有丝毫感念恩情,不把他二人卖了就不错了!这已经超越了“吃力不讨好”的范畴,完全就是自找苦吃!
    观空道:“你先找个安全所在,我随后便来。”
    “……”六道问,“你怎么帮?你帮他们还钱?你知不知道赌鬼欠的钱有多少,就你那点钱,塞牙缝都不够。还是说,你要用剑把这些追债的人赶走?现在你一用灵气,就跟暴露自己没有区别,还不赶紧走??”
    徐行也好奇。有了不能动用灵气这层桎梏,观空便是一个寻常人,没钱,没灵力,他究竟要怎么帮?难道靠说服?
    地上的酒鬼血都流了一滩,还在梦里似的傻笑,完全不知痛似的。大汉又是一拳捣进他小腹,他惨叫一声,鲜血狂喷,将腹中东西全呕了出来,呕出的东西全是一团烂糟中混着浓浓的酒臭味,真是恶心至极,路过之人远远地便绕道而行,免得自己沾上什么晦气。
    大汉并未停,直接骑在那人身上对着头就是一顿狂殴,眼看着就是要打死人去的。
    观空道:“请停手吧。再打下去,他会死
    的。”
    大汉道:“怎么了?他是你爹?你管得着么?”
    观空:“不是。”
    他挡在那几人身前,虽说语气平淡,但摆明了便是要找茬。大汉恶狠狠推他几次未果,怪笑道:“那你就是要替他还钱了?还不上?可雇我的人说,不还钱,那就要还半条命,我今日若是不把人打到半死,我这一天的工钱就讨不到了,那我一家老小就没饭吃,得饿肚子。兄台你这么善良,就当没看见吧,不如让让?”
    然而,观空如一尊玉雕般站在原地,说出了让所有人都惊了一瞬的话。
    他道:“那便打我吧。”
    “……”
    “听说过找骂的,没听说过找打的!”那大汉莫名道,“你这人脑子有病??我打你,你能保证不还手?”
    观空道:“能。只要你让他走。”
    六道的眼眶细微地放大了些,她睁大了眼——因为大汉真的一拳打上了观空的脸。这一拳没有省力,他擦了擦鼻端,鲜红的血立刻自指缝中淌下来,然而,观空真的没有还手,只是微垂着眼站在原地。极致的不解之后,便是被冒犯的愤怒,大汉紧紧绷着牙,又是一拳!紧接着又是狠狠一踹他的膝弯,他摇晃几下,并未跪下,仍是沉默地站直了。
    六道的心跳越来越快,眼底弥漫上一丝刺红。徐行听到了她自喉间挤出来的细微冷笑,眼前一晃,她将地上躺着生死不知那条醉鬼拖着就走,随便找了个富贵人家施粥的棚子丢进去,忽略身后一片惊叫声!
    她回到原地时,地上满是血迹,那几个讨债人已经走了。观空半坐在地上,被遮掩的面孔上恐怕已经伤痕累累了,见她回来,道:“多谢。”
    他起身,一瘸一拐地道:“走吧。”
    六道说:“你信不信,你救的这个人,根本不会记得你。就算记得你,他也不会感谢你,只会庆幸自己躲过一劫,明日可以继续喝了。”
    观空道:“无碍。”
    他走得艰难,六道在后冷眼看着,忽的一脚踹上他的背,把人直接踹趴了。即便是观空,也没料到这飞来鼠脚,愕然一瞬,重重倒地。
    哇!徐行心道,这小六道素质竟然比她还清新,真是棋逢对手了!
    但她失望了。因为六道将人踹趴,原是看他这般一瘸一拐挪半天心里很不爽,于是决定拖着人在地下走,这样快且隐蔽,什么都好,就是对观空不太好。
    六道就这么一路拖拽,将人藏到了一个小土地祀中。这地方破败的可以,屋顶漏的只剩块屋檐了,她将早上吃剩的肉包放一个在旁边,想了想,又拿回来,在观空的目光中将肉馅掰掉塞自己嘴里,转身离去,让观空自己养伤,反正她不会治。
    她方才在附近察觉到了一丝追兵的痕迹。那几人看到了二人离去的方向,还记住了特征,若是说出去就麻烦了!
    六道一路嗅着气息潜行,终于找到了那酒鬼的痕迹,果然,他回到自己那漆黑黑的狗窝里后,又是不分白天黑夜地饮酒,屋子里一股久久不散的臭气。
    六道在梁上盯着那人,察觉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不免心焦,心道,要不要直接杀掉?
    只要不让观空知道,便无事发生。
    但她盯着人半晌,还是没有下手,就这般自天黑等到天亮,终于,附近有熟悉的气息正在急速靠近,六道敛了气息,紧绷身体,手上紧紧攥着一小把银针。
    那几个眼熟的玄门众人现身了,刚进这屋子,便狠狠地皱起了眉。为首之人挥了挥手,后方一人向前,一盆冷水上去,终于将这个烂醉的人泼得清醒了些。
    “昨日救你之人是谁?”那人道,“你有没有印象?”
    酒鬼道:“什……什么人?”
    那人无甚耐心,道:“昨日救你之人,是少林僧人,名为观空。现在,告诉我,他衣着如何,身边跟着的人是谁,往哪个方向走了?”
    “哦……他……”酒鬼迷迷糊糊地笑起来,扯到了面上的伤口,痛的立马哭丧了脸,道,“原来是僧人啊……我看着也像是……嗝!难怪是高僧呢……少林!是吧?我可得……多谢谢他……哈哈……”
    那人在他面前摆了一箱银子,打开箱盖时,银光霎时亮了人的眼。
    “这里的钱,已经够你还清赌债,再买十年的酒喝了。”那人讥笑了声,道,“为何是十年?照你这样下去,不出十年必死无疑……好了。若你回答我上面的问题,这钱就是你的。快点说吧。”
    六道的手骤然绷紧了。
    酒鬼的眼睛跟涂了胶水似的,霎时黏到了银子上面去,根本分不开。他的手哆哆嗦嗦的,拿起一个银元宝,用牙咬了咬,两眼放光道:“真是好货……”
    那人道:“那就快说。”
    众目睽睽下,酒鬼竟将银元宝放了回去,他仍是乐呵呵的,打了个酒嗝,而后,微笑道:“我不知道。”
    “……”
    他明明知道。
    六道踏着熹微晨光回到小土地祀,然而,已是人去楼空。她怔了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上的契石——还在。然后,她看见了半块肉包下压着一张字条,是观空留的,字迹清隽,说是外出求药,很快便回来。
    她过去一翻,没了肉馅的半个包子只缺了一小块,应该是用手掰下一小块吃了。
    这里太安静了,只有虫鸣声,六道独自坐了一会儿发呆,有什么想说,却又好像没有什么可说,不知不觉的,她有些困了,于是将外袍脱下垫在屋檐下的长廊上,倒头就睡。
    这一次,六道第一次梦到了自己的师傅。
    她现在的个性已是矫正过的了。刚捡回来时,她是真的不将人命当命看,险些害死好几个无辜之人。好几次。师傅为何年纪这么大了还在红尘间游荡,前程往事如何,她也并不清楚,只记得师傅刚开始教导她,暴力、劝导、教学,什么能想到的方法都用过了,她就算明白自己错,还是犟地就要唱反调。
    从前她喜欢往土里泥里钻,总把自己弄得很脏,又不爱清理。尤其是头发,又细又软,总是缠成一团,有时甚至打结。师傅想让她像个“正常人”,于是不直接一剪子了事,而是尝试着帮她洗头。拿一个小小的红桶,她垂着脑袋蹲着,师傅在她旁边搓洗,有一次她一边被按着洗,一边还要和师傅大吵特吵,师傅终于爆发了,将她的脑袋往桶里一按,颤抖道:“你怎么不去死?!我这么教你到底是为什么??!”
    六道被按在水里,有几秒钟不能说话,水呛进鼻腔,她好难受,不知道是哪里难受。师傅很快就继续沉默地帮她洗完头发,用布包了,六道似乎听到身后传来有点压抑的深呼吸,师傅流泪了,她装作不知道,和往常一样枕在师傅腿上,让她给自己束好头发。
    有凉凉的水珠滴到她眼角,师傅绝望般缓缓道:“六道,你为什么就不能像一个人一样?”
    六道心里想说,可是师傅,你们人太复杂了,我真的不明白啊。
    眼皮上跳跃着微微的赤红,她似乎自天亮一直睡到了正午时分,太阳大了,照得她浑身暖洋洋的,耳边的知了在不停地叫,有风轻轻吹来,逆着将她至今仍是束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吹得全扑上了脸,沾进了唇角,她痒得皱起了眉,风声中,似乎有谁坐到了她身边。
    有微凉的指尖迟疑地拂过了她的唇角,将那丝顽固的发捋去,六道像是陷进了梦中。头发被生疏地拢了拢,似乎想束起来,然而,尝试了少少几次失败了,那人便不再继续了,只是沉默地继续坐着,紧接着,发出一声轻轻的叹。
    她好像在做梦,但她真的察觉到了一些什么——她不明白的——
    六道终于真的睡熟了。
    她感觉得不真切,徐行却是感觉得再真实不过了。六道从前抱怨过头发麻烦,现在的头发
    也比众人都短很多了,再短就到引人注目的地步了,却还是怎么都梳不好。观空外出求药,应该是路过了那种小孩家家特别喜欢的卖货郎担子,从中择了一个束发簪子回来——但他怎么也不想一想,六道有头发的都用不好,轮得到你一个光头来帮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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