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7章 各有动作六道啊六道

    溪水潺潺淌过村后,天气太冷,又是清晨,上面结了小小一层冰碴。
    有双宽厚的手将它们捞起来,拍在脸上,水面被惊扰似的一晃,倒映出了一张脸。
    一张肃然、正直,却又满面忧色的青年面孔,眼下青黑未褪,伤势沉积,疲惫不堪。
    “了难师兄。”了悟站他几步之外,沉声道,“这条路再往北去,过了关辖,便是穹苍之地了。四处都是少林之人追捕,我若是再跟上,太过引人注目,反而会陷你于危险之境。”
    了难摇了摇头,道:“无碍。师弟护送我到此处,已经足够了。多谢,多谢。”
    或许是连夜奔波,又藏又躲,他说话时有些恍惚,连着说了两句“多谢”。话未说完,手便神经质地摸上胸口,轻按两下,感受到那冰凉的东西硌着掌心,才肯放下。刚放下不到几个呼吸,又伸手去按,好似那贴肉藏着的东西是会长了翅膀飞走。
    了悟道:“无需说谢。”
    了难道:“你愿信我,放我走,这就够了。就算你不说,我也要赶你走了,现在我是通缉犯,若是被人看到你再跟我待在一起,恐怕你也要被一并连累。”
    有脚步声自远处细细碎碎而过,二人皆住口抬眼,直到声音消失,了悟方微微颔首,道:“师兄,保重。”
    “等等……”了难叫住他,却又默然半晌,再用水洗了几把脸,没看他,闷声道:“不急回少林。这阵子……恐怕山门不会开了。就算是你,也进不去的。”
    了悟不解地微微凝目,刚欲追问,便听到又有脚步声靠近了。这脚步声却又和先前村民的脚步声大相径庭了,沉稳、庄重,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轻重都一模一样,全无波动,并且,一看就是冲着两人来的!
    拐角处,忽的走出了一个女子。紫衣玉冠,未语先笑,竟是趁着少林大火无影无踪的封玉!虽不知她为何知道二人藏身于此,但必然来者不善,了悟神色一凝,便要出手,怎料腕间一沉,了难自其后将他按下,咳了两声,道:“封姑娘,你怎会在此?”
    听这语气,这两人竟是旧识?!是了,当年了难追杀常青,免不了和当二把手的封玉碰面,听了难说话,三分生疏三分警惕,抓着他的手也微微紧绷,然而,却又并没有多少敌意,想来这“旧识”之中,也很复杂了。
    “好久不见,了难大师。”封玉眉眼弯弯,笑道,“我已帮你查探过了,这附近暂时没有追兵,若是要往北去,便速速动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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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这些看了会夭寿的小册小报全是你搜罗出来发行的?”
    徐行颇感兴趣地拈了其中一张来看。这应当是六道收来的手稿,尚未装订成册,上面还沾着些墨汁。而标题正是《互通心意》。她一目十行看过去,不由纳闷道:“怎么还是这么老套?”
    这些东西从古写到今,真是毫无创意。徐行又随手拿一张,点评道:“嗯。这个倒是有创意了。但太有创意,就容易让读者受到创伤了。”
    阎笑寒探头过来一看,发现这张写的是人妖恋。事到如今,尽管现实中较为少见,但话本中的人妖恋屡见不鲜了,但这张注明了这蛇妖从来都是原形,而最为炸裂的是,那是人族男子和妖族女子,还全是颠鸾倒凤激情四射的戏码……天啊!这都什么啊?!太可怕了!!!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么?每个人描写的爱都不一样,好像又都一样。看多了是有点乏味,所以才得集思广益啊。”六道正埋头在一堆杂物里翻找着什么,手上还端着一根烟斗。她起身,见徐行目光挪到她手上,只将烟斗
    一晃,随口道:“没点呢。”
    “不错。”徐行笑嘻嘻道,“很乖么。”
    六道说:“不要拿你对小情郎的语气对我说话。听着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了,好恶心。”
    她口中的小情郎寻舟正将徐行随手撇下的手稿拿起观视,不知看到了哪一段,眉心一动。说是厌恶,又似不解,不理解这互相接吻摸来舔去究竟有什么好玩,更值得写这洋洋洒洒千字来记。
    “来的还挺快的,但,下次能别像那种小孩来找朋友玩一样叫人开门么?这里可不是你家。”六道说,“徐青仙三人分头找人,不过,现在少林布下天罗地网都抓不着那两人,这三人若是能正巧撞上,那才是真走大运了。”
    “分头?”徐行讶然道,“不是吧。这挺危险的,按理来说不该一起去么?”
    “这就要问你了。”六道反问道,“他们三个人两两都拒绝结伴出行,我也觉得很奇怪?”
    徐行:“……”这口吻怎么好像“子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一样?小将和瞿不染不愿意和徐青仙一道同行,这也正常。并且将和瞿不染更不熟。只不过,前两者她都不担心,只担心徐青仙一出门就如同泥牛入海,形影无踪,再也找不回来了……
    “大隐隐于市。”六道说,“经常逃亡的人都知道,越是要隐藏自己,就越是不能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走。我想,了难的目的地应当是穹苍,你要是想找他,在边界处蹲着就行了。”
    徐行道:“我是想找他。但现在问题是,他若是人到不了边界,就已经被截了,那如何是好?”
    六道无所谓道:“生死都是命了。你管他截没被截,这是少林的事,要死要活也轮不到你头上。”
    说的好似很有道理。但是徐行管闲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忽的道:“那天,你见到了悟了?”
    她说的正是披头散发在大街上躺着装尸体那天,六道也正在附近的人群中藏着,跟了悟打了照面。
    六道:“见到了。”
    徐行:“如何?是你要找的人?”
    “……”六道垂眸,似乎想吸一口烟斗,又没有点火,于是只能很轻地拿前齿磕了一下烟嘴,模糊道,“是。也不算是。”
    徐行不问她为何要找,想也知道,肯定和了悟疑似的前世“观空”有关了。妖族看不出年纪,若是六道认识观空,就必然亲历过当年少林之事。正因如此,她才下山便直奔此处。徐行伸手,指尖一跳,一簇活泼小小的火花便舞着落在六道的烟斗上,室内忽的燃起旖旎弥漫的烟气来。
    “抽吧。”徐行松松抽了条凳子坐下,“作为交换,告诉我少林的事。”
    六道咬着烟斗,吃吃笑了笑,道:“怎么好像我在我的地盘抽烟,还要你的允许?”
    徐行灿烂道:“没差啦!”
    言归正传。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年少林之事不可能捂得无人能知,更何况,事情比观真首座所说的还要更加诡异、更加血腥。那时的住持自入少林开始便是天之骄子,登上住持之位更是无人质疑,生涯中从未犯过戒,用“德高望重”这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只是,他外出处理一事,归来时,就一切都变了。
    “我说了,世上无魔。实在要说,就是这人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或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一下子接受不了,就发疯发狂了。”六道说,“但是,那位住持没有。他非常平静。白日依旧诵经,教学,悉如平常,一入夜便去杀人。每个人的死状都……总之,下葬都只能立衣冠冢。非但如此,他次日神情毫无异状,不是‘冷静’的毫无异状,而是与其余众人没有差别的悲痛。所以,根本就没有人怀疑过他。”
    除非有什么深仇大怨,否则不会那样杀人。可他又极为冷静,冷静到现场不掺杂一点私愤,好像只是为了取走性命而取走性命,没有任何别的意图。
    徐行道:“直到被发现那一晚。”
    “是的。”六道答,“那晚,人自静室开始,一路屠杀到珈蓝宝殿。所有上去阻拦的都被杀了,没有任何心慈手软,观真的师尊勉力拦截,最后仍是难逃一死,她开启了大阵,再将‘东西’交给观空,令其夜奔下山,此后,少林闭山百天,方才尘埃落定。”
    徐行举手道:“且慢,容我一问。把重要的物件交给观空,让他下山,这个应当叫做‘紧急避险’?很正当的吧!为何还会被追杀?”
    六道悠悠道:“那自然是要问,剩余那些破戒僧是怎么将此事圆过去的咯。家丑难堪,只要将那人分割出去不就好了,一概打成‘叛党’、‘间谍’,一切都成了。不过,我想最要紧的是,观空并不肯将那东西交还到他们手上吧……”
    现在来看,这的确是个正确不过的决定,若是交出去了,恐怕现在少林早就改朝换代、喝酒吃肉,说不定娃娃都要满地跑了。
    “我明白了。”徐行忽的道,“所以,你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六道又抽了一口烟斗,眯着眼道:“实话说。你觉得我当时在干什么?我能在干什么?我是灰族,难不成我当时是善心大发一路护送观空去西天吗?西游记里唐僧后边都只跟了猴和猪,要老鼠做什么也太强人所难了。”
    徐行懂了,她当时或许真的跟着,只不过是瘾犯了,想偷东西。看来这是同好,相见恨晚,还是不追问了吧。
    “多谢。”徐行起身,准备离开,想起什么,并起二指,将她的烟熄了。六道说:“慢走不送!”徐行想了想,还是回首,道:“再赊你三个问题。”
    六道:“行。拿什么换?”
    徐行:“鲛珠行么?我有一筐。”
    六道:“豪气!来来来。”
    “其一。”徐行问,“穹苍上任掌门,叫什么名字?”
    六道:“法华。”
    “其二。”徐行再问,“穹苍上上任掌门,叫什么名字?”
    六道:“曦真。就这么简单?还是你想问的不是大掌门,而是掌管阵法的是哪一个?若是后者,我真不知道。除了本人,谁也不知道。”
    “嗯?不是。已经够了。”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了,徐行方才顺嘴说了三个问题,还差一个,于是她摸着下巴,问出了一个自己隐隐有些困惑的问题,“你这稿子什么都收,为什么唯独不收师徒?难道你有一个非常恐怖的师尊?”
    这是合理揣测。毕竟有人看作品,是会忍不住联想到现实的。徐行一看师徒,自己当师尊还好,若是要她跟前掌门发生一些什么,那真是想都不敢作想,吓得寒毛直竖,悚得屁滚尿流。至于玄素,更是算了。她连孝顺之情都过于稀薄,何论其他。
    “没什么,就是没趣 。没新意。千篇一律,懒得看。“六道瘫着挥挥手道,“但凡是师徒,就必然要花一大堆笔墨写什么前世今生,什么爱恨纠葛,最终目的就是让师显得没那么师,徒显得没那么徒,然后才终于可以开搞了。浪费字数,浪费钱,无聊的很。若是我,真喜欢,管是师傅还是徒弟?废那么多话干甚,放嘴亲上去就是了!”
    徐行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
    阎笑寒等了半天说不上话,自己去外边找别的鼠玩了。寻舟则是百无聊赖地在旁边等着,一看便没有在认真听,此刻终于抬眼,莫名忽的给了六道一个眼神。
    离开鬼市,又是一片风轻云净,路边时常有穿着僧袍的僧人拔足而奔,面色肃然,而墙角招幡上,也已贴上了通缉令,一张肃然正直的青年面孔印在纸上,被露水打湿些许,眼睛的边缘有些模糊了。
    有人路过停步观视,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真是多事之秋……”
    “听说昨夜少林又封山了,不进不出,一点声响都没有。可怕得很!”
    “那几只蛇妖好像真的在帮忙。昨日还将假冒杀人的那几个市井混混给揪出来押送去衙门了呢。奇了,到底谁是真谁是假?”
    “不是说圣物被卷走了吗?这小伙子,看着真是人不可貌相……”
    “管什么圣物不圣物的,跟我们有何关系?拿了降魔杵能捣面吃吗?走了走了,做工了!”
    阎笑寒跟新交的好朋鼠告别,又拎着大包小包,和徐行寻舟二人同行,有些茫然地走在大街上。
    他问:“徐行,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嗯,你的话,当务之急是要把小将找回来。”徐行道,“瞿不染和徐青仙暂时有自保的能力,真遇上了也可一战,赢不赢的另说,好歹都能全身而退。若是她遇上了,就不妙了。”
    阎笑寒懵道:“遇上谁?”
    徐行停步,寻舟却迟了半步才停,两人险些撞在一起。往日里徐行停他便停,从没有这种刹不住车的状况,徐行刚想问,你在想什么,便想到方才那过于精彩的手稿内容,可能对一个陈年大童子来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了。她于是正色道:“其实人族很少那样的。不要误会了。”
    寻舟盯着她,道:“正常的人族是怎么样的?”
    “我怎么知道怎么样?难不成别人做事的时候我要在床下面趴着吗?这样会被抓的。”多大的人了,就算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怎么搞的第一天知道一样,徐行掠过他的问句,径直道,“好了,大差不差了,就是那样。此事之后再提,先把你的东西放出来吧。”
    寻舟颔首,指尖的蓝花再度轻轻飘出,向前飞去,似在指路。
    阎笑寒本还没懂,想到什么,忽的惊道:“你说的是……封玉?!”
    “找了悟难,找她倒是方便。”徐行看向远方,静静道,“这种心里灌墨水的人,决定要不要杀人就和吃面条一样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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