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谈紫外传誓火我将守护这里,直至一……

    (谈紫外传誓火)
    许多年前,谈紫的名字还是“坛子”。
    作为一只狐妖,他未免有些太敦实,端坐时自后面看背影就像个圆滚滚的坛子。这样非但跑不动,也不够唬人,毕竟月光之下,人类看到一只神秘美艳的狐狸顶着骷髅头,和一只胖嘟嘟的狐狸顶着骷髅头,哪个更吓人可想而知。
    但其实,谈紫吃得并不多。被流放的妖怪,又怎可能吃得多好呢?
    “这地方真是鸟不拉屎。”名叫冥灵的表妹舔着毛,尾巴“啪啪啪”敲打着地面,“人呢?怎么都没有人?!”
    “冥灵”这个名字,取自“冥顽不灵”。这也是谈紫的母亲帮忙取的名字,据说这样会显得非常凶恶,让人类看了就肝胆欲裂,自觉奉上财宝来。
    “我可是狐仙一族最会起名的!”
    名叫牛粪的狐妈妈骄傲地这么说道。
    谈紫不知自己一家为什么会被流放,有可能是因为不慎得罪了厉害的大妖,也可能是妖界一直在崩毁,已逐渐容纳不下所有妖了,最有可能的是,它们太弱小了,没有价值,所以被舍弃也是正常的。
    弱肉强食,胜者为王,是妖族生存的守则。谈紫并不为自己被舍弃感到失落,他满心满眼要完成自己的任务——
    他是狐族的“后盾”,要将人类消亡,侵占他们的土地,烧毁他们的家园!
    说的好听点,是后盾。说的难听点,是弃子。别的狐族都已走出极北之地开疆拓土了,外面厮杀得天昏地暗,独独这个地方竟然还是安宁的。
    因为这里是妖界狐族和九界的接壤之地,是一片庞大的活火山。对狐族来说,此处并无可供占领的价值,却又不能拱手相让给人族,鸡肋般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此时祸乱大战妖族占尽优势,看上去绝不会战败,但狡猾的狐族族长总要为“战败”这一稀薄的可能做出打算,遂看上了此处独特的狐仙信仰,所以决定用弃子来为族群谋一个最后的后路。
    然而,这些对谈紫来说都太复杂了,他根本不明白。他甚至一开始都不知道什么叫做火山,只是在其中敏锐地感受到了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但正是这样的力量,正和自己稚嫩的妖元缓缓共振。
    他喜欢这里,可人类貌似不大喜欢。人族鲜少出现在这个地方,就算来也是胆战心惊,一副仿佛随时会被吓死的表情。
    终于,有一天,谈紫和自己此生的敌人不慎撞了个正着。
    那是个很结实的小女孩,皮肤被晒得粗糙黝黑,手上还拿着农具。
    一人一狐在拐角撞见,双方都非常紧张!
    来得好!试试我的妖力!
    谈紫塌腰呲牙咆哮,试着用捕猎的姿态猛冲了上去,下一瞬,他四脚朝天被打飞到了一边的地上,眼冒金星,脑袋嗡嗡响,舌头吐出来。那女孩吓得直喘气,和他幽幽冒着绿光的眼睛对视了片刻,飞也似的跑了。
    跑到一半,又跑回来,将自己落在地上的一筐豆子揣走。一边走,一边还看他的反应,仿佛怕他会暴起偷吃似的,还用手去轻轻拽他舌头,似乎在试他死了没有,见他还有呼吸,又急匆匆去拿草药给他脑袋敷上——当然没忘记拿绳子将他捆得像只瞪眼青蛙。
    谈紫被一铲子拍得在洞穴里躺尸了两天。其实,他再怎么幼小,也是只妖。这种程度的伤口,不需一个时辰早都痊愈了。但他只是感到无穷的屈辱、屈辱、和屈辱!
    他根本就不吃豆子!!!
    这件事差点被冥灵笑了五十年。
    被流放的妖其实不少,但都是些老弱病残。它们都在十分用心地在人聚集的城镇里四处作乱,并且很有智慧。如果一开始就捣了大乱,很有可能人类会怒而组织青壮年来将狐狸老巢给剿灭,所以它们要循序渐进、水滴石穿——没错,是这样的,绝对不是因为怕死。
    但,就在谈紫长大的那一年,他发现了一件很神奇的事。
    从前,那些人看到野生狐狸,要么打要么跑。现在不知为何,竟有些莫名的恭敬之情,甚至在见到他路过时还会悄悄行礼,不敢打扰,嘴里还说着什么“大仙饶恕我”、“无意冒犯厄运走开”、“尾巴好蓬松呜呜”云云。而更可怕的是,他那不省心的死表妹冥灵摇身一变,成了众人口中的“胡三姑奶奶”,平日里又上香又上供,还给她塑了个丑极的像。
    “丑死了!”冥灵一巴掌把那歪嘴斜眼的狐狸木雕打碎,抱怨道,“还把我名字都写错了,找打吗?!”
    谈紫奇道:“你真的留了金条?为什么?”
    “留了。怎么了?”冥灵慢条斯理舔了舔自己的爪子,道,“反正那个守财奴金条那么多,他也不用。那小女孩想用都没有,我就挪过来给她咯。哈哈,看他哭得鼻涕眼泪那丑样,笑死我了!”
    两狐相视大笑,觉得人类真傻,下次还要玩。
    次日,那群发现木雕被打碎的工匠吓得噤若寒蝉,站在角落里叽叽咕咕半天,得出一个结论,是三姑奶奶不满意。于是连夜又造了一个高了两倍的狐女像,吊梢眼,五指如刀,红发如藤蔓,不怒自威,威风凛凛。
    两狐夜里蹲着去看,冥
    灵抬头看着那尊精美的神像,却突兀地沉默了一阵。
    谈紫斜眼道:“你怎么不打碎了?竟然把你塑成人样。你不是说,人类很丑吗?”
    冥灵咕哝道:“我……再放几天吧!天天这么打碎,那群工匠都不着家,我没法戏弄人了。”
    谈紫知道,她是喜欢。果不其然,成年后,冥灵头一次化为人形,样子就和那群工匠雕出来的一模一样。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名字也变成“宁灵”了。
    人类实在是个很奇怪的种族。乱世之中,危在旦夕,却依旧每天安安稳稳做一样的事情。明明是被捉弄导致发高烧濒临险境,他们却说这是仙家在抓座,是在考验你,今后肯定一路顺遂。明明刚出庙里就被诅咒摔了一跤,他们却说这是小灾抵大灾,摔一跤总比丢了命好。明明遇见的是对他们有恶意的妖怪,他们却说这是狐大仙,亦正亦邪,只要够恭敬,仙家搬米到你家。
    好像什么坏事都能说成是好事。为什么呢?是不这么欺骗自己,就很难活下去吗?
    谈紫无法参透这个问题,只是某天,他在睡梦之间,感到自己的妖力如潮汐,一寸一寸拔升增长。
    次日,那沉寂了许多年的火山缓缓溢出了尘灰,它在蠢蠢欲动。
    镇上的气氛变得十分恐慌,所有人的眼睛都是通红的。不过有人的红,是哭泣染上的红,有人的红隐在面上,却像是被烧红的铁块,看着让人毛骨悚然。开始有人拖家带口带着行李离开,但更多的人还是选择留下。
    狐狩之地在火山脚下,离紫兽庄还有挺长的一段距离,狐妖们一般只有夜间才出去活动,白天只得百无聊赖地躺在山中修炼抓苍蝇。
    紧接着,山中开始莫名出现尸体。
    “是误入森林所以被饿死了吗?”谈紫将这些人埋进坑里。
    很快,又有尸体。这次是用绳子绑着手的几个老人。
    谈紫将他们埋了,紧皱眉头道:“是不想赡养,才将人丢过来送死?”
    “死了不是挺好?”另一只妖不解他为什么如此在意,舔了舔爪子,道,“人都死了才好呢,免得我们动手了。”
    谈紫道:“……我只是想知道原因。”
    还未等到他得知真正的原因,他就发现,在狐狩之地内,竟然有人聚集,组建起了一个小小的村落。
    人不多,仅仅五六十个,有老有少,还有几对夫妻,几个小孩。他们是自己赶着破烂牛车、带着家当过来的,面上并无欣喜,也无期盼,仅仅是一派木然。唯一有些神情的那个女孩,竟有一点眼熟——
    谈紫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就是当初一铲子将自己拍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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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年未见,女孩已经长大了,还是晒得很黑。因为她要做农活,要养牲畜,要做家务,里里外外忙活起来就是一天,所以她根本也没有那个心思管自己白不白、美不美,她只管自己家那两只瘦骨如柴的鸡下的蛋够不够白、够不够美。
    对了,谈紫偷听到了,她的名字叫小蛮。
    狐狩之地全是黄土连天,但出乎意料的土壤极为肥沃,种什么便有什么。每天,小村庄里唯一一个青壮年,会摇摇晃晃骑着唯一一头小毛驴,去外头的镇上采买交换一村人的吃用,然后在黄昏之际再晃晃悠悠地回来。
    谈紫和宁灵趴在山头上往下看,宁灵道:“我赌他们过不了几天就会全死光。”
    谈紫道:“你去救吗?”
    宁灵道:“我为啥要救!”
    人和蒲柳一样,风一吹就散,散到哪,就在哪扎根。这个小村落,竟然还真的就这样扎根下来了。
    春天的时候,这片黄土地会变得稍微可爱一些,外出采买的人有时会带回来几朵花,为人增添几分颜色。也是在春天时,谈紫偷偷躲进了小蛮的院子。
    他的目的非常简单且纯粹,那就是捣乱。把晾干的东西给撕得满地都是,将贵重的东西变没,然后看着主人家急匆匆趴在地上找寻的样子,在房梁上捧腹大笑。但他没想到,比小蛮先到的,是小蛮的铲子,哐当一下敲在他尾巴旁边,把他吓得差点蹿到半空中去。
    “又来了!”小蛮中气十足道,“你们这些臭狐狸!滚出去!”
    谁臭了?!谈紫已不是早些年那圆滚滚的小胖墩,他转过身,碧眼幽幽,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而后,利齿一咬——那铲子从中间折断,残屑纷纷落下。
    敢对我不敬,今日便要好好教训——不是,你拿弓箭和菜刀做什么?!
    没劲。谈紫觉得真没劲。他不过是想玩一玩,有必要用这种眼神看他吗?
    他夹着尾巴走了。吃瘪过后,心头不畅,又变了障眼法跑去小蛮院头上趴着看,才发现小蛮院子里很多受伤的小动物,什么刺猬啊兔子的鸡啊鸭的,甚至有一只断腿的黄鼠狼,小蛮空下来便时不时就去翻翻看它们,像翻年糕,再去拽一拽舌头,看看有没有死。跟当年拽他舌头的动作一模一样,都不管人家怎么想的。
    原本谈紫还以为她是要养来加餐的,还在想刺猬要怎么吃?后来才发现,这都是她去砍柴时捡到的。养好了就放回山里,要是不想回山里就留在她院子里,那院子里已经有两只寿终正寝的老鼠了。苍天,老鼠它娘都没她养的这么细心!
    他去一次,就被打出来一次。小蛮怀疑他要吃鸡鸭,打得很凶,又差点把他打到眼冒金星。好奇心下,谈紫终于化成了人形,在一个春天假装不经意地路过了小蛮的家门。
    他是按着话本上的模样化成的人身,红衣玉冠,面如桃李,真是不知谁家的小公子下了凡,神气极了。小蛮一打开门,就看呆了,过了会儿,才愣愣地问:“你是谁?”
    “谈紫。”谈紫将自己的名字也改了改,正色道,“我是来探亲的。”
    小蛮:“你是来探亲的?”
    谈紫:“对。”
    那扇门“砰”一声在他面前关上,差点把他的鼻子砸歪。
    “喂!你做什么啊?你的礼节呢!”
    “在说我之前先从我家墙上下来!!”
    “……”
    谈紫成功以这个身份完美地混进了小村庄里,但,不知为何,大家对他的态度都异常的差。并且他每次去串门,大家都会把自家的鸡偷偷藏好。
    “不可能啊?”谈紫不解道,“他们是怎么看出我狐扮人装的呢?”
    宁灵懵道:“我也没看出来……”
    不管如何,谈紫终于和这个凶得要死的女孩子搭上了话。
    “你每天都干这些事,不觉得很无聊么?”他倒挂在墙头上,对小蛮道,“你就没有什么事可玩的?”
    小蛮头也不抬道:“没有。”
    “你就不读读书吗?”谈紫道,“家里没有笔墨纸砚。你不会连大字都不识几个吧?”
    说起来,这小村庄里也没有教书的老头。真怪。都是小蛮在领着孩子学种地。
    小蛮不耐道:“不识字怎么了?不读书怎么了?”
    谈紫:“当然有怎么。你不读书,日后可怎么办?”
    他话音落下,小蛮却猛然抬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重重瞪着他。那双眼仿佛燃着火,映着红光,又只有一瞬,很快就熄灭了,只留下平静。快到像是错觉。
    “日后的事。”小蛮垂头道,“日后再说吧。”
    谈紫被瞪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最近并没有做什么,都是小蛮在打他啊,怎么好像他还惹她生气了?就因为说她不识字吗?
    次日,他来时,连门都进不了。他没说什么,只是又熟练地溜到墙上去,往院子里放了一本书,和几朵黄色的小花。
    小蛮:“这又是你从镇里偷来的吧?”
    谈紫:“你血口喷人什么?我留了钱的。”
    小蛮:“钱呢?”
    谈紫:“偷来的。”
    小蛮:“…………”
    她无言地翻了几页,谈紫微微垂眼去看,正巧捕捉她憋
    不住的一点点笑意。立马道:“你笑了!你原谅我了,是不是?”
    “谁说笑了就是原谅你了?”小蛮把书还给他,“你想的也太美了!赶紧把书还回去。”
    最后那本书被翻了好多遍,都快翻出毛边了才被还回去。书局老板吓得还以为自家遭老鼠了。
    谈紫发现,小蛮其实很聪明,学文很快,学武更快——从她才小豆丁点大就能拿铲怒敲狐头这件事便可以看出来了。他天天把她的东西变走,想让她多找一会儿,小蛮却每次都能精准把他找出来揍,让他把东西还回来。这对妖族可能没什么,对一个人族来说,已经非常天赋异禀了。
    有一天深夜,谈紫照例去翻墙,小蛮却不在家。他顺着气味找过去,发觉她在赵奶奶家里。
    赵奶奶吓唬她说,“不要跟那家伙走得太近。他会吃心肝的!”
    “就算不走得太近。”小蛮道,“他们就不吃了吗?”
    昏暗的室内,只有老者长长的叹息声。
    次日,谈紫对小蛮不解地说,“赵奶奶不喜欢我。”
    小蛮不胜其烦道:“你又来了。说了让你走门,你耳朵长那么大怎么就是听不懂话?再说,谁喜欢你呢?”
    他耳朵哪里大?谈紫莫名道:“我看你就很喜欢我啊。”
    他不过是顺口这么一说,比起其他人见到他就躲开,小蛮确实比较喜欢他。但小蛮却立马挣红了脸,一脚踹在他尾巴上,将他如风般送出了门:“滚!谁说我喜欢你?!”
    谈紫滚了,他决心换一个目标,于是他不挂小蛮的墙头,改挂赵奶奶的墙头了,效果很好,仅仅两次而已,差点把老人家硕果仅存的两颗牙给接连吓掉。
    小蛮忍不住了,气冲冲过来找他,把他的耳朵拧到两个那么大,吼道:“你啊!你!真是不懂我们在想什么!!”
    现在耳朵终于大了,谈紫也终于明白了,想让人类喜欢他,他就必须得帮忙做事。比如,帮忙套着绳子犁地,比如,帮忙捉鱼。比如,帮忙扶老人,再比如,帮忙带孩子。
    他在村外弯弯浅浅的小河内穿梭着捉了一大筐鱼,忍住馋嘴准备背回村内烤了时,脑内陡然油然而生了一个想法。
    ……不过,我为什么要人类喜欢我呢?人族是敌,他们喜欢我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
    这对一只也不过刚刚成年的狐狸而言,是个很难的、需要长久思考的问题。所以,谈紫选择将其先放在一边,他需要先想一想,秋天到了,有麦芽糖了,他要什么时候溜去镇上给小蛮偷、不,买一兜回来。
    也就是那时,他明白了另一个道理。那就是,人很脆弱,凡人很脆弱,很多时候见的一面就是最后一面,像路边的野花,明明昨夜看它开得还正盛,早晨便枯萎得只剩一根草杆了。
    那年的秋天如煞,热得人发疯,似乎哪里都不安分,天也总是昏黄的,偶尔会有奇怪的乌色云团聚集在一起,又各自散开。
    他这次记得放下铜板,拿着麦芽糖回程时,忽的心神一震。
    随即,“轰隆”一声,连绵不断,地面在震颤,但放眼望去,山脉被浓厚的乌云掩盖,根本看不出发生了什么。镇上的人们慌乱地四处奔逃尖叫,有人却出来安抚道:“不要着急!那些人还在那呢,一时半会也到不了这来!若是真的有事,明日看那头有没有人来就知道了!”
    “那么多人,应当够了吧?!”另有人惶惶道,“也不知大仙究竟受不受用……”
    谈紫:“…………”
    他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危机,立马蹂身朝狐狩之地奔去,红衣猎猎,心跳如鼓。
    然而,那一个小小村落,满是火光,已成炼狱。谈紫先看到的是宁灵,她双目紧闭,头上一个碗大的伤口,身上还有不少灼伤,不由瞳孔紧缩道:“发生什么事了?!”
    “你终于回来了。起火的时候她进去救人,可能是显出真身了吧,反倒伤成这样。”有狐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站在高处,奚落道,“这群人类,当真是自作主张。这里边要么是罪臣之后,要么是得罪了大人,要么是战败士兵的家眷,本来就是要死的贱命一条,竟然想着献过来,我们便可以替其他人平息火山……有没有搞错,那可是火山啊?”
    来不及了。谈紫道:“你们先离开。”
    还没等其他妖反应过来,红衣落地,他冲入火场,目及之处全是烧焦的尸体,残肢断臂,和坍塌的房梁之下微弱的痛呼声。他五指成爪,将一小童自木头下面搬出,那小童平日里跟他捉蟋蟀放牛,玩得极好,现在头破血流,一只眼已经瞎了,看到他,另一只眼陡然爆发出光亮,紧紧抓住他,如看到救命稻草:“你……你来了!!”
    谈紫道:“我带你出去!”
    “不……不用!”小童摇头道,“我爹娘都死了,我不出去……出去也没用了。你,你还有力气吗?力气够用吗?”
    “不够用的话。”小童用一种希冀般的天真语气,道,“就先把我吃了吧!”
    谈紫愕然道:“我……吃你?我为什么要吃你??”
    “人的血肉是至诚至上之物。我爹说过的。献身的人,可以洗清冤屈,都是英雄!”小童口吐鲜血,急切道,“求求你。求求你了,快吃掉我,你快点,快把那东西给停住呀……再涌出去的话,所有人都……都要……”
    谈紫道:“我做不到。”
    小童却陡然愣住了。仿佛突然听不懂话了似的,木然地重复道:“什么是做不到?”
    “我只是妖,不是神仙。”谈紫将他小小的身体自木头下抱出来,咬牙道,“怎么可能阻止得了??”
    寂静之中,那小童原先光亮的眼忽的簌簌流下泪,大吼道:“那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那我们算什么?你在看笑话吗?!披着人皮,觉得戏弄人很好笑吗?!陪你玩了这么久,很好笑吗?!!”
    他脸上那愤恨的神情太过熟悉,仿佛希望被自己彻底掐断,每一个字都在让自己快点去死。谈紫就看着他如此肝肠寸断,最后眼珠子变得和死鱼一样没有区别。
    谈紫将他放在地上,刨了个坑埋了。然后,去找下一个活着的人。
    他知道,再留在这里很危险,火山还没有真正喷发,有可能死亡就在下一瞬,但他还是不想走,他在找一个人。
    赵奶奶趴在水沟里,微微佝偻着背,已经没力气再动了。见到是他,艰难地抬起头来,眼睛一亮。
    谈紫道:“我做不到。”
    那亮光又黯淡了。
    “我从来没有说过。”谈紫混乱道,“是,一开始只是为了捉弄……但我不是……”
    他有很多话想说。他从未说过自己能阻止天灾,明明是人类自作主张,自以为是,自己无端地断送同类的性命,凭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他做错什么了?
    所以,那一切时光,如同镜花水月。其他人抱着什么样的心事在看待他?和他虚与委蛇?刻意讨好?
    人族……
    不知何时,那同样的愤恨也染上他的面孔,火光之下,如同妖魔。
    赵奶奶叹息一声,道:“算了。”
    谈紫:“什么算了?”
    “我们……跑不了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道,“你……还可以……对,快走吧……”
    谈紫不知自己是在哪找到小蛮的,他手上的麦芽糖早已经融得四处都是,而小蛮竟然手里还抱着那几只受伤的小兽,大声道:“去找有水的地方!”
    她一向都是这样。也不管能不能听懂,好像声音够大,别人就会听她的指挥一样。
    小蛮看到他,尚未说什么,谈紫就道:“我做不到。”
    “…………”那人的眼神也逐渐黯下去,但又很快亮起来,怒道:“那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感觉下一瞬就要冲过来揪自己耳朵了。谈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神情卡在一半,茫然道:“你不怪我吗?”
    “凡事都找一个人来怪,或许可能会让自己心情好一点。”小蛮的眼神一如往常,并不畏缩,也不责怪,道,“我不需要。”
    又是催命似的轰隆一声,天边彻底暗了下来,岩浆霎时倒灌!
    不能再说了!谈紫化为原型,扯了小
    蛮便跑,只是,他再怎么敏捷,也跟不上天灾的速度。
    小蛮在他背上,命令道:“把我放下来。”
    谈紫装作听不懂人话。
    小蛮用力拽了拽他的耳朵,她力气太大了,差点把谈紫的狐皮都给拽松,大吼道:“你还不明白吗?!我,我们,死了比活着好!死了,是功勋,活着,是耻辱!”
    罪臣败兵之后,留着已是无用,不如假借名目,流放到疮痍之地。若是有用,那是最好。没用也无所谓。至少,有一天发现村里没有人来,就说明全都死光了,火山有可能已经喷发了,需要搬离。只有这个作用而已。
    但人就是需要骗自己,才能活下去。骗着骗着,就深信不疑——我是献身给狐族的英灵,我是清白着死去的。
    “我不明白!”谈紫道,“人族为什么这么复杂?”
    小蛮道:“你再不走,要跟我一起死吗?”
    谈紫:“一起就一起!”
    危险逼近了,谈紫只感觉自己的骨节正在一寸一寸凉下来,刺骨的凉,只有背后和那人接触的地方是烫的。他尚未彻底成长的心也稚嫩地发烫。他都根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小孩和小妖都是这么傻的。热血上头,或许连许诺都不必有,只是想这么做,便这么做了,觉得死了也就死了,不算什么。
    小蛮静了一会儿,说:“你能再笨一点吗?”
    谈紫:“我是狡猾的狐狸……”
    他一个脚滑,差点连狐带人摔成一团。
    “我有眼睛,我看不出来吗?我早就想说了,你装得太假了!我们那全都黑得跟土豆挖出来一样,你白得像涂了三斤粉!探哪门的亲?你是我刚生出来的?还有,尾巴没收好!要我说多少次?每次晾在外面那么大一团,路过所有人都只能装作没看见,你知道斜着眼睛避开那么久有多辛苦吗??你每次去帮忙耕地,奶奶眼睛都得挪不回来三天!”
    小蛮突突说了一大堆,真正想说的话却藏得一句都没有说,“大家最开始的确怕你,讨厌你。这么久了,人是会变的。不过,你自己看看自己讨不讨厌?!”
    谈紫:“我……”
    身后的炙热已经快逼到脚跟,小蛮突然叹了口气,重重地趴在他背上,然后,用一种保护性的姿势,将这只讨厌的红毛狐狸密不可分地抱进自己怀里。
    “你上次说,日后打算如何,我回去想了想。”小蛮道,“我本来就是没有日后的人!但是,如果有下一世的话,我想做一个无忧无虑的人。可以想发脾气就发脾气,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不要再在意别人怎么想了!最好,还能想学文就学文,想练武就练武。我还想做一个战无不胜的将军,所至之处,所向披靡……”
    下一瞬,滔天岩浆将所有事物一并吞没。包括她的声音。谈紫被紧紧裹在怀中,接触之中,那炙热的表皮逐渐硬化,变成石头一般的坚硬。无法承受的灼痛霎时侵染了他,他失去了意识。
    也失去了一个人。
    -
    他再醒来时,屋檐外细雨纷纷,浸湿了天际。
    他猛地起身,道:“人呢?!”
    “别担心!”照顾他的狐狸喜道,“死了,都死了。一个没剩。”
    谈紫:“…………”
    他一动,全身钻心的疼,连妖元都被这极端的损耗弄得虚弱不堪。
    宁灵说,他原本也是要死的,只是他正巧藏在了一个石雕的怀里,又正巧那石雕双臂制造出了一个紧密的空间,这才勉强捡回一条命来。
    谈紫已经不想说话。他甚至无法辩解,拖着残躯,找到了那片废墟。
    火山爆发,地势改变,曾经依山傍水的小村已经变成了全然陌生的颜色,一片灰黑土地,仿佛连空气都连带着一起烧焦了。
    四处都是定格在死前最后一刻的石雕,每一张脸都是熟悉的。一片死寂,已经不知过了几天,镇上竟无一人来收尸,他伸手去碰,霎时,怨毒之火燃起,将他右臂燃烧殆尽。
    “怎么回事?!”宁灵想尽办法将那火弄灭,“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太可怕了。火山之火分明烧死了他们,却诞生出了另一种烧不尽的恶咒,他们被禁锢在一片薄薄的石壳之内,永恒地站立着,每到夜晚,便会如从前那般说笑着活动起来,他们一直试图往外走去,让面目全非的自己,离开这个面目全非的村庄,但,生前做不到,死后亦然做不到。
    赵奶奶朝他看来,整张脸焦黑一片,血肉模糊,似乎想训斥他怎又不把尾巴收好,一侧头,脑袋便落到了地上。
    这些石雕里唯独没有小蛮。
    不知她去了哪里。
    狐族很快就发现,这群石雕的棘手程度,远超它们所想。他们无法束缚,无法消灭,每至日光落下,便会茫然夜游。狐族碰到便是断筋脱骨,轻则伤重则死,人族若和他们处在一个屋檐之下超过三日,便会同化。
    并且,他们的愤怒无法平息,和杀死自己的火山竟成了异体同息的怪物。只要他们被驱逐出狐族一步,火山便会爆发,燃尽一切。
    此后,便是长达百年的大战,九界生灵涂炭,民不聊生,狐族负责新生的“莲池”也出现在狐狩之地。而石雕仍是存在着,甚至,在狐族战败之后,并未消失,反而被同化得越来越多了,誓要将所有人一同拉入地狱。
    谈紫有时也很费解。为何,人有时有着全然的善意,又为何,有着这种刻毒到什么都无法消弭的诅咒?
    但他还在找一个方法,一个能解决此事的方法,也在找一个人,一个本应出现的人。
    他似乎把什么留在了那场大火中,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原来已恍然不觉长大了许多,至少再也不会见了面就被人讨厌了。
    谈紫并未找到人,反倒,有一个人来找他了。
    那人发簪上束着一道红流苏,剑如火,人亦如火,来时春雨漫天,她不撑伞,径直踏入殿中,足下一踏,阵法陡然碎了精光。
    真是不客气。谈紫温润笑道:“姑娘,不请自来,是有什么事呢?”
    那人道:“想当族长么?”
    “……”这神来一语,谈紫竟不知如何回答,只笑道,“在说正事之前,是否先介绍一下自己为好?”
    “我?”那人也笑道,理所当然道,“需要介绍吗?你难不成认不出?”
    的确不需要介绍。天下谁人不识君呢?
    他喝了口茶水,敛住眸间亮色,温吞道,“那便开门见山吧。”
    他眼前一闪,一颗玉质心脏端放在桌上,圣光凛冽,谈紫的手一紧,道:“这莫非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那人并未坐下,道,“用此安抚石雕,持之以恒方能消减戾气。不过,我也不能打包票需要多少年才能结束,或许十年,或许百年,或许千年……对了,你们妖能活那么久吗?你还剩多少岁?”
    谈紫唇角一抽道:“这么问好吗?”
    “还好啊!你要是问我剩几年,我会马上告诉你的。不过,还是希望你撑久一点。”那人哈哈笑道,“在此期间,火山之事,我也有办法让你解决。”
    谈紫紧切道:“什么办法?”
    “倒灌。”那人道,“每年,把你的所有妖力灌入火山之中,以成屏障。三十年拦一回,再怎么说也够了吧?”
    简直天方夜谭!谈紫愕然道:“这当真可行?”
    那人老神在在道:“你看我不就知道了?”
    “…………”
    谈紫沉沉道:“我知晓了。不过,姑娘不只是为了此事而来吧?天下没白得的事,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当好你的族长 ,让狐族好好待在北边。我这么做,是让你们少死点人,原因不能说,别问。“那人指尖一下一下敲着桌面,“以及,这个圣物,守好了。无论是谁,都不要给出去。”
    谈紫皱眉道:“……前者,我尚能理解。后者,难道你来找我讨回我也不能给出去么?”
    “自然不能。别说我,就算你死了,也得把这个带进坑里。”那人干脆道,“若有人来偷,直接手砍了丢出去。”
    谈紫:“谁敢来偷这个?!”
    “怎么没有?”此人掷地有声道,“这就是我偷出来的!”
    谈紫:“………………”
    他看了眼那人腰侧的穹苍掌门之令,顿时感到自己得知了些不该得知的事情。
    门外忽的传来一声低低的男音,“师尊……你要说多久呢……?”
    “知道了!马上出来。”那人呼出口气,烦道,“真是……缠得要死……”
    谈紫被她定定看着,莫名感到背后有些凉,好似下一秒她便要伸手来掐自己脖子。对面假笑道:“那么,你考虑得如何了?”
    谈紫垂眼道:“这毕竟并非小事。我需要一些时间。”
    那人:“………”
    谈紫:“兹事体大,这件圣物也是烫手山芋,请姑娘谅解。”
    那人:“…………”
    谈紫:“姑娘,可否坐下喝杯茶呢?”
    那人礼貌道:“啊。谢谢。我还不是很渴。”
    谈紫深吸一口气。
    “我是让你从我房梁上面下来!你铺什么床?是要睡上面吗?!”
    “……”
    “最后一个问题。”谈紫对专注拍手上尘灰的那人不解道,“为何会选我呢?”
    对面思索片刻,很认真道:“你看起来长得很善良。这个解释可以么?”
    谈紫额角青筋暴动:“……姑娘请自重!”
    “好啦。开玩笑而已,你怎么这么认真?”那人微微抬眼,只是陈述道,“也不是选你。只是,你不答应,我换一个便是了。”
    谈紫:“那我得知了圣物的事……”
    那人只是笑,看来,答案明了了。选择只有两个,答应,或者死。
    告别之时,谈紫见那人仍是走入雨幕之中,身旁一人斜斜撑伞。
    两人都没说再会,因为知道不再会有下一次见面。
    谈紫一直都是这样觉得的。直到又是一个春末,他接受到鸿蒙山下那朦胧的呼唤,看到那几个字时,他感到自己多年平缓的心跳如同隐秘之火,开始加速膨胀。
    如果这将会是第三次祸乱,那祸乱的源头不能出现在狐狩之地——现在已经改为狐守之地了。
    圣物,他不能给出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哪怕是那人死了活过来找他讨要,他也不能给出去,这是说好的承诺,一约既成万山无阻。
    谈紫早便知道五大门的人都会来,也提前谋划好了一切,毕竟,多年平和之下,早已暗潮涌动,他不能容许一切超脱他的掌控,所以要一击即发。只是,那隐隐的预感终于在他见到来人时实现了。
    死者复生。
    两个……三个人吗?
    小蛮站在遥遥的远方,用警惕的眼神瞪着他,察觉到他的视线,非常不客气地盯回来。她不想和自己说话,谈紫看得出来,于是他便不说话。
    他的血和她的血交融,她似乎也便有了狐族的能力。不过,也许不是血的问题。是他太想给她留下些什么了。
    至于那人……
    谈紫至今还记得那抵在自己喉咙上的冰冷剑锋,还有他用命许下的天地契约:
    “我将守护这里,直至一切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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