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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章 穷冬 “着急回去结婚。”

    文时以站在离她不远处的身?后, 望着夜色雨色交杂中的背影,听见了她的道歉。
    一个言语上是道歉,但口气和情态都完全不像是低头的样子。
    丛一骄傲地?抬起头, 强撑着一口气,看着坠落的雨珠模糊了视线,思绪不受控制的开始到处乱飞。
    和vinay分开最初分开的那一年里, 她一个人住在这,成宿成宿的日夜颠倒。
    她唯一外出?的活动就是一个人开车去山顶,然后站在太平山,遥望着各个时间段的港岛景色。
    只可惜港岛不会下雪, 过往的一切都不会再重现,她无数次地?流泪,迷惘着坠落, 又绝望地?认命。
    时间落在她浮夸虚假的生活中成了毫无价值的计量单位。
    她曾经以为自?己的人生也?就这样了。
    直到在她近乎麻木的这第四年冬天里, 在伦敦那个飘雪夜,文时以用最残忍的方式不由分说地?闯入了她的世界。
    只是,这一刻,她还没意识到。
    她的生命就此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纯粹的雨声里,她忽然轻叹了口气, 低下头。
    可就算当年, 她那么?爱vinay, 她也?没有和他做过。
    一次都没有,顶多?也?就是到今天和文时以这一步。
    往事纠缠,她有些喘不过气。
    “08年,港岛的那场金融危机,你记得吗?”
    她忽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文时以走近了一点,抬起手想扶着她离阳台边远一些, 免得沾染寒冷湿意会受凉。
    但手悬在空中大概几秒也?没能?落下去,最终收了回来。
    “嗯,记得。那年不止港岛吧,京城的生意也?不好?做。”
    “那一年,我们家还挺难的。”
    得到了回答,丛一悠悠地?开口,听不太出?情绪。
    那一年,金融风暴席卷整个港岛,乃至全球。英国楼市跳水般暴跌,美国泡沫经济瞬时幻灭,美联储和欧洲央行协同降息,依然无法阻止和减缓全球范围内的短期利率,货币资产,证券房地?产,急剧地?超周期性的恶化,各行各业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接连被推倒,多?少人一夜之间债台高筑,资产凭空蒸发。
    又赶上当时丛家当时找了几个金融高手进行大量的期货加杠杆资产打理?,一时间血本无归,现金流及资金链断裂无法周转。
    股价暴跌,各项目都等着资金运转。
    那时候宣瑞账面上损失的钱每天都超过七位数。
    丛敏兴近乎是一夜白?头,天天站在宣瑞的大楼上只想往下跳。
    各行各业的难做得要命,丛家的各类生意里,唯一被较少波及和影响的,就是当时的港口海运以及相?关基础建设。
    但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碰上了台风天有一艘货船出?了问题,船上的大批货物滞留海上,好?不容易即将抵港又因为察验等各种理?由被扣滞留,还被迫交了一大笔滞留金。
    眼看着损失日益翻倍,百年家族面临危机,丛敏兴四处托人,最终求到了汪家门?下。
    汪氏的创始人汪传雄是在道上混的,从小马仔一路打拼,在九十年代的港岛也?算是有名号。后来各帮派势力削弱后,汪传雄消失隐匿了几年,再一现身?便是以汪氏创始人的身?份。
    混是不混了,但是从港口接下这艘货轮倒也?还是能?办。
    但当时各行各业都在面临着困难,经济持续低迷以至于?人心惶惶,近乎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
    汪家答应出?手相?助,但是丛敏兴许下利益五五分隔的承诺却没什么?可以依仗的佐证。
    当时的丛家,就近可以能?抵押的资产几乎尽数做了抵押,海外的资产又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转移回国内变现,百般无奈之下,丛敏兴只能?选择将丛一送到了汪家。
    准确的来说,是丛一主动提出?,自?愿去的。
    “那时候我才九岁多?,蓉蓉和丛莱那个小鬼才不到五岁,还都不记事。”
    “尤其是蓉儿,本来出?生的时候就又瘦又小,小时候老是生病。”
    丛一深吸了口气,越是不想要回忆起来,那些东西越是历久弥新一般在她脑海最深处扎根。
    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她能?记住什么?呢?
    可偏偏,她什么?都记得。
    她记得她一个人走进了郊区别墅阴森冰冷的大门?,记得卧室的门?口站满了汪家的黑衣保镖,而她独自?抱着她的小熊坐在床边。整整五天的时间里,连被子都没敢掀开过一下,困了就倚在床头,稍微一有声音她就会惊醒。
    但就算再怎么?警惕,再怎么?小心,她终究也就是个只有个九岁的小姑娘。
    给汪家做事的人,大多?都有着不太见得光的过去,放荡胆大包天的亡命徒当惯了,什么?事都敢干。尤其是汪传雄最信任的手下,几乎是城郊这片所有产业的一把手,四十多?岁的中年干瘦男人喝得醉醺醺,力气却大得出?奇,竟然有如此恶心的癖好。
    按住丛一的时候,不满十岁的她根本没有半点挣扎的力气。
    她大声地叫着救命,但没人理?会。
    因为这里是汪家,不是丛家。
    她感受到了各种恶心的触碰,虽然年幼的她还不知道这些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知道自?己穿着的漂亮小裙子被撕得粉碎,在大力挣扎里还被扇了一个用力的耳光,嘴角顺时满是血腥。
    她拼命碰倒了床头的玻璃杯,胡乱地?抓起玻璃碎片,尖锐地?大叫着,手心被割破,鲜血直流,同时也?划伤了那人的胳膊。
    她被那人粗鲁地?踹下了床,膝盖跪在碎玻璃片上,疼得她眼泪乱飞却不敢退缩怯懦。
    丛一记得很清楚,她话才能?说明白?的年纪,捏着那两块玻璃碎片,口气特别凶,但声音又在狂颤不止。
    “如果我要是有意外,我爹地?不会放过你们的。”
    略带稚嫩的声颤抖着叫喊,半跪在地?上,甚至害怕到忘记了疼痛。
    见那人还在犹疑,她捏着玻璃的手又用力了几分,鲜红的血一滴一滴躺了下来,她的脸上有掩盖不了的恐惧与稚气,但那双生得漂亮又噙着泪花的眼睛里,满是坚韧和恨意。
    “就算没有丛家,我妈咪也?不会放你的,你......你跟汪叔叔,交代不了!”
    一个九岁多?的小姑娘,还完全不懂得如何推拉谈判,威胁人的话还只会说一句不会放过你,这还是临走前丛敏兴临时教给她的。
    甚至就连这一句她都说得不算连贯。
    她只记得来汪家的前一晚,殷媛瑷反复告诫她,叮嘱她,不许任何叔叔伯伯靠近她,更不许他们亲她抱她。
    她只记得这些了。
    她什么?都还不懂,只知道为了丛家,为了父母,为了弟弟妹妹,她必须要来。
    那人被胳膊上的疼痛刺醒,酒醉散了几分,见她死?死?攥着玻璃片,到底是怕真的闹出?人命和丛家无法交代,最终作罢,骂骂咧咧地?离开后,不一会儿有人送来了纱布和药物,医生过来准备帮她处理?膝盖和手心的伤口,她宁死?不肯让任何人碰她。
    等到房间又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才爬到药箱边,自?己尝试着将那些药胡乱地?涂上,随便地?包扎起来。
    然后,她重新换上了他们拿来的衣服。
    也?是一件很漂亮的小裙子,是淡绿色的,是完整的。
    她至今都还记得,所以她的衣帽间,礼服藏间什么?颜色的华服都有,就是没有淡绿色的,甚至连带着任何程度的绿色她都讨厌,她收藏的各种稀世珍宝里,几乎没有绿色的宝贝疙瘩。
    当时文家送来的聘礼她坚决不要,第一个也?是拿着那对扎眼的帝王绿翡翠手镯出?气,摔了个粉碎。
    玻璃划破了她的手心膝盖,流了很多?血,甚至弄脏了她的小熊,刚刚挣扎的过程里,小熊的一只耳朵也?被揪掉了,可怜巴巴地?被她抱在怀里。
    离开前,她唯一一次主动开口说话就是要了一顶带着遮面轻纱的小礼帽,将自?己还没有消肿的嘴角和脸颊给遮住了。
    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她,再狼狈不堪也?不能?在外面尤其是媒体?面前表现出?来,尤其在这个节骨眼,父母反复叮嘱,一切都要小心,绝不能?和任何外人说起家里的情况,所以她特意要了这礼帽。
    她一个人走的,那只破碎的小熊被她丢在了床头没有带走,孤零零的。
    整整一周,很长,也?很短。
    她礼貌地?站在大厅正?中央,乖巧地?和汪传雄说了声再见还不忘行了个礼。
    她的余光可以看见那人就站在一边,又紧张又害怕却不敢表现出?来,行过礼后,她一步一步,挺直腰杆,穿着那件浅绿色的公主裙和白?色小皮鞋,走出?了这幢荒芜的城郊别墅。
    门?口,是等待着她的丛家的车。
    货轮顺利抵港,货物的损失也?被降到最低。
    有了周转的现金流,丛家暂时获得喘息的机会。
    再之后国家放出?了大量的优惠政策和帮扶资金,金融风暴的影响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市场的周期代谢逐渐平息。
    这场危机里太多?的企业破产倒闭,包括有些数十年上百年累积财富的老钱家族也?被重创。丛家算是幸运的,趁着英国楼价跳水时购入的大量房产在危机后赚了一笔大的,凭借着百年根基,丛家也?算是度过了难关,慢慢恢复了元气。
    现在的港岛,早就没有汪家了。
    丛一听说过,那个人随着汪家的一大批人,因为走私被抓了进去,数额之大,加上乱七八糟的一大堆罪名,怕是这辈子也?出?不来了。
    大概是前两年,丛一找人偷偷打听过,那人已经在狱中病死?。
    所有的一切,好?像都过去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被蒙上了尘埃,被越来越少提及。
    只是丛一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她在汪家经历的一切,包括父母。
    脸上和膝盖上的伤,她只说说错了话挨了打,别的什么?也?没多?解释。
    这个世界上,知道这件事且还活着的人,除了丛一自?己,也?就只有vinay了。
    她对vinay的那些复杂又深刻的情感,除了有纯粹的喜欢和爱意之外,还有很大一部分还来源于?,他是唯一一个见过她所有不堪,又愿意无条件包容和爱护她的人。
    不是因为她是丛家大小姐,只是因为她是他心爱的camellia。
    他会心疼地?吻过她手心和膝盖上的伤口,会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和她确认保证,他爱她,永远不会离开她,会在她没办法接受更近一步的时候永远自?己一个人去浴室解决,解决完还会回来温柔地?安抚她,替她擦掉眼泪。
    她所有的脆弱和恐惧,那种强烈的不安全感,都被他保护的很好?很好?。
    像是冰封的土地?上盛放得十万朵玫瑰。
    她不是恋爱脑,也?不是自?甘堕落。
    她只是太眷恋那种被安全感归属感紧紧包裹着的感觉,太害怕一个人去拯救那个无助的九岁小女孩。
    伦敦和爱丁堡总是有连绵又漫长的雨季,哪怕有罗意璇这样的好?朋友陪着她,她内心的孤独和彷徨感依旧没办法被驱散。
    甚至在没有阳光的白?天,她也?感受不到任何生气。
    恰好?在那个时候,vinay在她身?旁。
    他良好?的教育背景让他整个人高贵文雅,他是那么?温柔,会亲手给她写?诗,会抱住她一整夜都不肯松手。
    文时以说的没错,刚好?的时间,她遇上了一个刚好?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也?因为她的身?份,地?位,失去了。
    政商、异国、是无法跨越的鸿沟。
    她的心理?问题,惊恐、抑郁到如此躯体?化的地?步,也?不仅仅是因为分手造成。
    对于?丛家长女这个身?份的复杂情感,对责任和使命的各种制约下她有种种点的无奈。
    她恨这个身?份,又珍惜着,感恩着,无法抛却一切地?跑脱。
    她好?爱好?爱爹地?和妈咪,好?爱好?爱弟弟妹妹。
    爱他们这个百年繁盛兴旺的家族荣光,爱生她养她的这片富庶繁华的岛屿。
    所以她从来没有怪过父母。
    她完全自?愿,也?愿意承担这份责任。
    在冲动割腕被救回来后,她没再选择放弃过自?己生命。
    她把自?己藏在这,日复一日地?自?我伤害,选择了逃避。
    也?从此,不再理?会家中生意。
    爱的同时,她又恨透了这摆脱不掉又必须低下头顺从、割舍不了的一切。
    于?是,她选择从人人敬畏的丛家第一继承人,骤变成了碎钞机器。
    近乎是泄愤一般地?花钱,放纵,这些年来也?始终被媒体?诟病。
    但这些钱是她应得的,她就是要随便奢靡地?花费掉。
    雨下得更大了,旧人旧事纠缠不休,她快要被击溃。
    她本来是想要告诉文时以的,但话到嘴边她完完全全地?开不了口。
    眼泪顺着脸颊掉了下来,露在空气中的肩膀微微地?发抖。
    文时以不知道她究竟回忆起了什么?,以至于?会忽然如此痛苦。
    放下的手又重新抬起,他抱住她的肩膀。
    没想到,下一秒,她猛然回过身?,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将头完全埋在他胸膛,放肆地?大哭起来。
    “丛一.......”
    他不确定地?叫着她的名字,瞬时慌了。
    “好?疼,好?疼......”
    “哪里?”他实在担心,“哪里疼?”
    “膝盖,膝盖好?疼,好?疼......”
    这样阴沉的天,他应该想到的。
    只是他不知道这样的痛不是当年一跃而下的断腿之痛,是那些细细碎碎的玻璃渣,早就已经落进了心里。
    “稍微忍一下,我抱你回去。”
    也?想不了太多?,文时以将快要破碎的人抱起,重新回到了温暖的卧室。
    丛一拒绝过于?光亮,所以只开了床头灯。
    浸泡过热水的毛巾拧干,文时以亲手准备好?,小心地?盖在了她受过伤的膝盖上。
    他单纯以为,那些疤是手术的痕迹。
    他才想要开口询问止疼药在哪,就又被她抱住。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开口说话,也?不喊疼了。
    文时以的心在那一刻莫名被触动,他狠狠地?皱了一下眉,在碍于?面子骨气和那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之间斗争了几秒,最终面子骄傲败下阵来。
    他轻轻地?抱住怀里的人,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背,尽可能?温柔地?在耳边安抚。
    “没事的,一会吃了止疼药,就会好?很多?。”
    听到文时以这话,丛一的眼泪更凶了。
    身?体?上的疼可以缓解,那心里上的这些苦呢?
    雨声与啜泣声交叠在一起,冬日的寒风吹起来,整个港岛浸泡一片湿冷寒凉中。
    没有月光,没有星星,什么?都没有,冷得深入骨髓,冷得让人没法呼吸。
    她就这样挨在他胸膛,哭湿了他胸前的一片布料。
    直到最后哭得筋疲力尽,她也?始终不肯松开他的衣角。
    没办法,文时以到底还是和她重新躺在一张床上,抱着她睡的。
    想来都有点丢脸,又很挫败,被挑逗得硬了之后又被未婚妻踹下床自?己解决。
    刚下了决心要长个记性,以后对她只有责任和相?敬如宾,转眼才不过几小时就又心疼地?躺回她身?边,连袖口都要被她用来擦眼泪。
    她拒绝吃止疼药,他也?没办法。
    折腾了一圈下来,他完全没了睡意。
    看不见的黑暗里,他轻轻摸了摸她的膝盖,揉了两下,又被她躲开。
    “别碰......”
    “疼了?”文时以的音调颤抖,不敢再伸手,“好?,不碰。”
    她蜷缩成一团,哭泣声逐渐渺小。
    他也?不想细究,他已经接受,她会总是像拼凑不起来一样,随时碎裂。
    怀里的人呼吸逐渐平复,文时以悬着的心慢慢跟着放下来。
    只是担心之后,那种情绪上的余韵叫他百般不适。
    他开始思索,思索自?己胡乱情绪的来源。
    然后越理?越乱。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下来。
    他是心疼她的。
    他也?说不上来心疼什么?。
    他们这样身?份的人,早已是应有尽有,纯粹因为一段失败的爱情就心疼她吗?
    他也?想不通。
    但是他能?感受到,感受到她身?上那种强烈的孤独感,和破碎感。
    因此心疼,心疼到了快要不能?自?控的地?步。
    于?是,他开始无法忍受这种复杂的情感,也?不能?接受他和她现在不清不楚的存续关系。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还没睡熟的人,帮她拨弄开了濡湿在脸颊上的发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样想好?,他一直在盼着天亮,在等着她醒来。
    谁知道她哭累了,一睡睡到了中午。
    文时以就这么?一直等着她,看见她揉着红肿的眼睛醒过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耐心了。
    “你怎么?醒这么?早?”丛一迷糊着开口。
    “今天之后,还有安排吗?”
    “什么??”丛一还糊涂着。
    “没有的话,今天我们就回京城。”
    “这么?急回去干什么??”
    “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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