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4章

    苏甜荔跟着周哥的车,先去附近的建设兵团的招待所住了一晚。
    第二天她早早起身,去兵团运输处报到,等了一小时左右,终于被调度分配到一辆运输军车。
    她飞快地拿着条子跑去找车,
    就这样,她搭乘了一辆顺风车,由于过程顺利,于下午时分赶到了距离卫星城更近的一个建设兵团。
    于是她又磨着运输处的调度,帮她找了一辆会经过卫星城附近的军用运输车。
    也是真的太有运气了。
    苏甜荔的本意,是哪怕搭上一辆能经过卫星城附近的车子也好。
    卫星城附近的治安还是不错的,
    她可以步行上三四公里,穿小路走过去。
    但,开军用运输车的大兵见她是个年轻漂亮的单身姑娘,说什么也不肯让她下车一个人走夜路去卫星城。
    于是在半路上,开车的大兵把重卡开出了战斗机的架势,超了好几辆同方向行驶的军用重卡,还把人家别停了,下车去帮她问,对方经不经过卫星城。
    问到第五辆军用重卡的时候,
    终于——
    苏甜荔高兴坏了,一迭声地感谢大兵哥哥们。
    就这样,离开广州的第二天,夜里八点多钟的时候,苏甜荔终于赶到了卫星城。
    她径直去了卫星城医院。
    这里的医护都认识她,一见苏甜荔来了,大家全都围了过来,高兴地和她打招呼。
    苏甜荔从包包里拿出广州特产大桔大荔水果糖请大家吃,又抱歉地说道:“……实在是因为着急赶来,没来得及多带点特产给大家,明年等我寄点儿过来……再请大家吃好吃的。”
    大家嘻嘻哈哈地分吃着苏甜荔带来的糖果,都说太好吃了。
    然后又围着她问长问短,问东问西。
    苏甜荔安抚了一下大家,说她有急事要见蒋教授,回头再聊。
    大家会意。
    于是,一个护士姐姐带着苏甜荔去了蒋曜的病房。
    当苏甜荔走到蒋曜病房门口的时候,愣住。
    病房里坐着三个人。
    穿着病号服的蒋曜正半躺在床上,戴着眼镜聚精会神地翻看着手里的材料,还时不时用笔写写划划;
    徐佳熙和程愈面对面坐在书桌一角,二人也都在俯案疾笔。
    这场面——
    竟然让苏甜荔觉得格外……和谐?
    蒋曜是第一个意识到门口站着人的。
    他抬头一看,顿时睁大了眼睛,“……荔枝来了啊?”
    此言一出,
    背对着门口的程愈直接弹跳了起来,他一脸惊喜地看着苏甜荔,下意识张开双臂冲到门边,“荔枝——”
    然而却在即将抱住苏甜荔的时候,
    又被他生生停下。
    苏甜荔被他热情的举动给弄得不好意思,不自在的清咳了两声,低下了头。
    而程愈雪白的肌肤也瞬间涨得通红,连耳尖都透着粉。
    他俩年纪相当、男俊女靓,
    一个高瘦,
    一个娇小,
    这样面对面站着,一不说话,二没动作,更加没有眼神交流……
    但不知为什么,
    就是有种久别重逢后的喜悦。
    蒋曜摘下眼镜,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对儿;
    徐佳熙停下了笔记,也含笑看着他俩。
    半晌,苏甜荔先回过神来,她歪过头,越过程愈的身体遮挡,和屋里的长辈打招呼:
    “蒋叔叔好!”
    “徐阿姨好!”
    蒋曜这才说道:“来来来,荔枝来了啊!辛苦辛苦!”
    然后他吩咐程愈,“小程你把电话给我搬过来,我得让护工去帮荔枝买份饭回来
    吃。”
    徐佳熙也说道:“荔枝来了,快屋里坐!”
    然后又吩咐程愈,“小愈,我放了块新毛巾在那儿的,你拿去洗了,沾点儿温水拿过来,让荔枝擦把脸。”
    程愈被两位长辈指挥得团团转。
    但他是高兴的。
    他红着脸拿着新毛巾跑了出去,很快又捧着温热的湿毛巾跑了回来。
    苏甜荔接过他递来的热毛巾,示意他看徐佳熙。
    程愈看过去,才发现徐佳熙已经捧着个本子坐在一旁,开始看了起来。
    ——看来,这就是程惜的日记本了。
    蒋曜轻声说道:“小程,你写你的卷子,我跟荔枝说说话。”
    程愈点头。
    于是,苏甜荔坐到了病床旁,
    程愈也坐回到徐佳熙对面的书桌那儿,
    连着蒋曜,大家一块儿隔空看着徐佳熙。
    徐佳熙眉头紧皱。
    苏甜荔小小声对蒋曜说道:“蒋叔叔,我跟何靖东他们坐同一班飞机来的。”
    蒋曜奇道:“他们?”
    苏甜荔解释,“对,何靖东不是摔伤了腰么?所以他的女儿女婿陪着他一块儿来的。”
    蒋曜恍然大悟,又问,“那他们这会儿也到了?”
    苏甜荔又解释道:“那我可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来之前跟陈大哥打了招呼,他那边儿帮我安排的。”
    “但好像何靖东他们一没准备、二没安排的……”
    “既没有穿厚衣裳,也没人去接他们。”
    蒋曜觉得不可思议,“什么?这都十一月了,何靖东从广东来大西北,他没准备厚衣裳?”
    “这不可能吧!他以前可是在东北读了四年大学!他能不知道北边儿到了十一月都会冷?”
    想了想,又道:“他也不可能没安排车子接送吧?他又不是小孩子了,连这个都想不到?”
    苏甜荔冷笑,“他在怪何婉茜呢!怨何婉茜没给安排好。”
    蒋曜摇头,“依我看,他是个惯会把功劳揽给自己,再把责任推给别人的人。”
    程愈在一旁疯狂点头。
    程曜批评他,“小程你好好写题!”
    苏甜荔问蒋曜,“蒋叔叔,你让他写什么题?”
    她有些担心,并且做好了为程愈解释的准备,她想说“程愈刚刚才开始接触文化知识的学习可能基础还有些落弱”、“他还是很有天分的”或者“他很聪明接受能力很强”的……
    没想到蒋曜说,“我让他试做一下我们东北工大往年的特招卷子!”
    苏甜荔一怔。
    蒋曜已经高兴地说了起来,“这两天啊,我逮着小程写了不少题!”
    “他是个聪明人,基础差但记性好、还能举一反三……”
    “我让他做了一整套高考的六科卷子,总分五百五,他第一次做出来,六科一百七!”
    苏甜荔连连点头。
    是的,这就是程愈的真实水平。
    没办法,英语他是一点儿不会,只能靠蒙分;
    数学他也基本都不会,
    能拿高分的只有政治和语文,但这个“高分”,其实也过不了及格线。
    而物理和化学这两科呢,程愈已经看了两个月的高考教材,有把握能拿到20%的分数,剩下的也全靠蒙。
    在广州的时候,苏甜荔也时不时让程愈做一做模考卷子,但她强调的是:会写的写、不会写的空着。
    所以他的真实水平还会更低,
    现在蒋曜说他六科一百七……
    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程愈把所有的题全都写了,还蒙对了一部分!
    这么一想,苏甜荔又觉得,这家伙是真聪明,知道在自己人面前,那没必要瞒着。题目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到了蒋叔叔跟前,他就知道该争取就争取了。
    苏甜荔抿嘴一笑。
    这时,蒋曜继续说道:“小程这家伙真是个读书的料啊!”
    “他第一次考了一百七,我让他把答案全都对一遍,再重新做一次……”
    “然后他就给我考了个三百二十多出来!”
    蒋曜激动地说道:“你看看!这还不聪明?”
    苏甜荔啼笑皆非。
    她想说,程愈本来就很聪明,他头脑机敏,做事情有条理,记忆力很好。
    所以,对过答案以后——
    他未必能在很短的时间里,真正靠着答案学会做题,
    却可以强行记住答案啊!
    但,
    苏甜荔并没有揭程愈的短,而是立刻做出了选择——
    “哇!真的吗?”苏甜荔开心地附和着蒋曜,“那可太好了!”
    “程愈这么聪明,又有很丰富的和机器打交道的经验——蒋叔叔,程愈甚至还会修何靖东都搞不定的机器呢!”
    “也就是说,他有丰富的实践经验。也能很快地接受理论知识!”
    “像他这样的人,还真像蒋叔叔你的关门弟子呢!”苏甜荔俏皮地说道。
    蒋曜哈哈大笑了起来。
    程愈不为所动,依旧埋头写题。
    但,他白皙的颈脖与耳尖却于一瞬间变成了粉红色。
    连坐在程愈对面,正拿着日记本正在看的徐佳熙也忍不住抬起头,看看程愈、又看看苏甜荔。
    大家都是成年人,能听出苏甜荔话语里的意图。
    徐佳熙忍不住想起上次在大笪地夜市时,遇上多部门联合执法行动,其实也就是约等于遇到了危险。
    但程愈毫不犹豫带着苏甜荔离开,
    这证明着在紧要关头,程愈很坚定地选择了苏甜荔。
    这是程愈对苏甜荔的偏爱。
    现在?
    在程愈最最最、最要紧的人生大道的岔路口,
    苏甜荔也毫不犹豫地选择力挺程愈。
    这是苏甜荔对程愈的偏爱。
    看着这对小儿女,徐佳熙陷入怔忡。
    尽管她在内心深告诫自己——徐佳熙,你年纪不了啦,就像前两天小愈点醒你的那样,你的人生不应该只看到情啊爱啊,更加不应该过于纠结和在乎某一个人是否偏爱你……
    可是——
    能被人一直坚定地选择着、偏爱着的感觉,
    真好啊!
    徐佳熙叹了口气,继续低头翻看程惜的日记。
    怎么说呢,
    当她从程愈口中,知晓这本日记的存在、并且知道了大概内容后,
    她简直愤怒得想杀人!
    凭什么啊!
    凭什么她好好的人生,要被那样的渣男贱女给耽误了辈子?
    而且程惜那个贱人竟然已经死了!
    她都还没来得及报复程惜,程惜就死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
    徐佳熙白天还能勉强维持正常人设,
    一到夜里,她就开始盘算,要怎么样才能狠狠地报复何靖东!
    大约是在这两天里,徐佳熙考虑了太多太多,
    导致今天苏甜荔风尘仆仆出现时,
    悬在徐佳熙心头的第二只靴子终于轰然落地!
    她终于看到了程惜的日记,
    终于眼睁睁地看到了程惜与何靖东的满满恶意时……
    徐佳熙反而冷静了下来。
    另一边,蒋曜吩咐护工去帮苏甜荔买了一份饭来。
    于是,苏甜荔慢吞吞地吃饭,
    蒋曜继续看他的文件,
    徐佳熙继续翻看日记,
    程愈继续刷题……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气氛并不沉重,
    反而有种温柔沉静的和谐感觉。
    苏甜荔以最快的速度赶了两天两夜,终于抢在何靖东之前,抵达了卫星城。
    吃了晚饭后她熬不住,跟蒋曜和徐佳熙打了声招呼,就准备去休息了。
    徐佳熙要帮苏甜荔开房,
    苏甜荔婉拒,“谢谢徐阿姨的好意,主要是我在这儿认识的小姐妹多,她们邀我去住集体宿舍,我们也有好多话想聊,咱们明天见吧!”
    其实程愈也有好多话想对苏甜荔说,
    可看着苏甜荔的黑眼圈儿,
    他还是觉得算了,
    等她休息好了再说也不迟。
    就这样,苏甜荔去卫星城医院里的小姐妹们的集体宿舍睡,和她们说了回城后发生的事……
    在此不必赘述。
    第二天,苏甜荔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她又去了蒋曜的病房。
    果然,徐佳熙和程愈也在。
    苏甜荔大大方方地向两位长辈说道:“蒋叔叔,徐阿姨,趁何靖东他们还没来,我打个时间差,先带程愈去一趟109知青农场参观。一会儿我们就走,明天晚上回来。”
    然后她又解释道:“这几天天色阴沉得厉害,就怕下雪封城,不如我和程愈早去早回。”
    蒋曜连连点头,“对对对!你俩难得来一趟,是该去看看!”
    然后他又对徐佳熙说道:“你也跟着一块儿去看看吧!109农场可是我们这儿的世外桃园,你都来了这儿了,不去109农场等于白来!”
    徐佳熙说道:“我不去!”
    说着,她看着苏甜荔和程愈笑,“我不想当电灯泡!”
    苏甜荔的脸,瞬间爆红。
    程愈也垂下了头,偷偷看苏甜荔一眼,又低下了头。
    徐佳熙又扬了扬手里的日记,“而且我正在做脱敏治疗——”
    “说实话,我这些天我特别难过。”
    “难过到……算了,多说无益。”
    “总之,如果这个日记本会让我感到伤心难过的话,那我就一直看、一直看!看到我不伤心不难过为止!”
    “这样,等何靖东来找死的时候,我才能好好对付他!”徐佳熙一字一句地说道。
    蒋曜含笑朝着苏程二人挥手,“你俩快去吧!”
    就这样,苏甜荔带着程愈离开了。
    从卫星城去109农场是比较方便的。
    ——因为目前面临着大雪封路的紧迫感,所以各单位、尤其是附近几个建设兵团正在疯狂地抢时间运输物资。
    同样,各大农场里请了探亲假准备回乡过年的,又或者从外地赶来准备去农场过年的农场家属们也一样神色匆匆。
    于是,苏甜荔带着程愈随便搭上了一辆军用运输重卡。
    程愈几乎没有这样的经验,他对一切都感到好奇:
    ——搭军车不用花钱吗?
    ——那搭其他的车呢?要花钱吗?
    ——需要介绍信吗?
    ——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黄沙,那开车的司机是怎么认出来哪儿是路哪儿不能走的?
    ——这儿的治安好吗?
    ……
    苏甜荔很有耐心地一一解释给他听:
    ——搭军车不花钱!建设兵团本来就肩负着戍边安民的重任,当然了,如果押运的是敏感物资,或者物资太重人太多挤不下的话,也是会被拒载的。没关系,等下一辆就好了。
    ——那搭其他单位的运输车也行,但不如搭军车安全放心,当然要花钱,而且很有可能被加钱……
    ——不需要介绍信。其实在这片土地上,开车的和搭车的,永远都是那拨人。眼熟的直接上车、拉走;眼生但看起来不像好人的,肯定人家连车都不会停。
    ——在这儿开车的都是老司机了,自然有他们分辨道路和方向的办法。
    ——说实话,治安不会太好。无论男女老少,最好不要落单。否则容易走失,有环境恶劣的因素、也有人为的因素。
    程愈听得津津有味。
    他也告诉苏甜荔,他已经有跟蒋曜达成共识:
    他会进行有针对性的学习,然后参加东北工大的特招考试。
    如果能通过考试,那么他还是想进入大学:
    “……蒋叔叔说,在东北工大学习不用花钱,国家还包吃包住会发钱。这样我就没有后顾之忧,可以直接进行系统性的学习了。”
    苏甜荔连连点头,“是该这样。”
    程愈鼓起勇气问道:“荔枝,那你、你……”
    他想问:如果我明年九月真去了东北工大念书的话,那么以后我们至少有四年的时间不能在一起……等等,荔枝想考医科,所以她是八年制的!
    那他和她要怎么办呢?
    一直这么异地吗?
    可他又不敢问。
    毕竟现在的他……啥也不是。
    荔枝这样好,
    现在的他还是个半文盲呢,哪儿衬得上她!
    于是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口。
    最后,程愈涨红了脸才来了一句,“……你会嫌弃我吗?”
    其实苏甜荔知道程愈想问的不是这样。
    她也挺不好意思的。
    毫无疑问,她是程愈是有好感的,
    或许是喜欢他的颜,
    或许……
    算了她还是承认吧,他最能吸引他的,确实是他的颜。
    但这点儿算不上爱的喜欢,
    实在不值得让她现在就立下什么海誓山盟。
    苏甜荔思考片刻,说道:“如果以社会身份为起点的话,你是临时工,我也是。”
    “如果以大学为起点的话,你将会是七九级的大一新生,我也是。”
    “你活得你个父母双全的孤儿,我也是。”
    “你看,我们之间很平等也很相似。”
    “不管我们是否在同一个地方上大学,但我们的最终目的,都是在为我们的人生目标而奋斗——先充实自己,再为梦想而拼博,最终都是为了把国家建设得更好。”
    “将来我们有可能会成为更加志同道合的朋友,或许也有机会遇到其他志同道合的朋友……但无论如何,这都是让我们变得更好的一个过程。”
    “程愈,你说呢?”苏甜荔问他。
    苏甜荔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还挺好的,
    既维持了他的自尊,也小心翼翼地拒绝了他,没有伤害到大家的友谊,同时还很委婉地告诉他,今后要是大家都遇到了更合适的人,也可以——
    当然了,如果他不反对,她不介意和他谈一场为期十个月的恋爱。
    ——从现在的十一月,到明年九月,不还有快一年的时间吗?
    呃,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这么想,
    能不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于是苏甜荔转头看向了程愈。
    而程愈低垂着头,一脸的不高兴。
    哼,她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也没说!
    说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就是——
    要是以后她遇上了比他还好看的男生,她就……
    移情别恋了呗!
    程愈气得双目微红,委屈巴巴地看了苏甜荔一眼。
    苏甜荔:???
    啊?他不想和我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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