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4章

    的湘菜红烧肉火……
    上午九点多,一趟由从湘省开往广州的火车,终于抵达广州火车站。
    苏又子吭哧吭哧地随着人群下了火车,又呼哧呼哧地走了老远,终于找到了回市化工厂的公共汽车。
    摇晃了一个多小时后,公共汽车终于停靠在市化工厂。
    苏又子下了车。
    此刻她饥肠辘辘。
    最最最想念的,就是化工厂职工食堂的酸菜焖红烧肉,再配上二两米饭……
    红烧肉必须大口吃,
    一口一块的吃!
    不要停!
    被文火炖得软烂的肥肉在嘴里爆汁,又自动化成肥美甘润的肉汁……简直让人魂萦梦绕!
    最重要的是,必须要将浸过肉汁的酸甜微辣的酸菜倒扣在白米饭上,浓油赤酱到快要流不动的肉汁也一并浇在米饭上……
    甘香的白饭浇上红烧肉汁,
    要大口大口吃!
    苏又子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姐姐好,咸水角食唔食啊?好好味嘅!”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挎着篮子堵了过来。
    苏又子不耐烦地朝着小姑娘挥手,“滚滚滚——”
    小姑娘一愣,扁着嘴逃到了一旁去。
    苏又子横过马路,匆匆朝着化工厂家属大院走去。
    她刚跨进化工厂家属大院的铁门,就被一群坐在传达室门口的婶婶嫂嫂们给看到了。
    素来爱吃瓜的婶婶嫂嫂们立刻议论了起来:
    “哟你们快看啊,大官家的千金小姐回来了!”
    “谁?噢……是苏又子啊!”
    “啧啧啧她不是回老家当千金小姐去了吗?”
    “你听她鬼扯!她老家是小地方,这里是广州、是大城市!正常人都知道要怎么选的啦!”
    “苏又子怎么是一个人回来的?她妈田秀呢?”
    已经有好事的人,冲着苏又子叫嚷了起来,“哎苏又子,你怎么回来了?”
    苏又子脸色一沉,“关你屁事啊我家在这里,我想回就回!”
    那人确实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开口问的苏又子,但自认为并没有对口出恶意。没想到苏又子却这么不礼貌,不由得生了气,阴阳怪调地说道:“你的家……在这里?什么意思啊苏又子,是你妈妈在这里,还是你爸爸在这里?”
    苏又子一时语塞。
    她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匆匆朝家走去。
    但!
    让她感到震惊的是,家里居然换了门锁?!
    苏又子拿着旧钥匙站在门口,看着根本对不上的锁孔,目瞪口呆。
    不知不觉,先前奚落她的那人所说的话,响彻在她耳边:
    “你的家怎么可能在这?是你妈妈在这,还是你妈妈在这?”
    是啊,她妈田秀被汤家人留在了老家,根本没办法来。
    一说想汤家,苏又子就觉得……简直一言难尽!
    那天她兴冲冲和妈妈跟着汤辉上了开往老家的火车,第一印象就不好——汤辉居然买了三张座位票?!
    苏又子被气坏了。
    因为她平时跟何婉茜玩的时候,何婉茜就说过,她跟着妈妈去北京看望姥姥姥爷的时候,坐的是软卧!
    软卧就跟个房间似的,一间软卧里有俩上铺和俩下铺,还带个可以趟来趟去的玻璃拉门。
    软卧之所以叫软卧,就是因为床铺特别特别软,
    而且还会得到车厢列车员的特别照顾——保温水壶会时刻保证充满了开水,小桌上有免费送的瓜子花生。
    最重要的是,软卧的环境永远是干干净净的、安安静静的,而且还是香香的。
    现在???
    汤辉给她和妈妈买的是座位票,
    车厢里闹轰轰的,乘客身上穿着破烂的衣裳、挑着担子,说话肆意得像吵架,
    空气里弥漫着脚臭、汗臭、狐臭……
    厕所也脏得不行!
    苏又子向汤辉抱怨,“哥哥,你为什么不买软卧票啊?”
    在那一刻,汤辉看向苏又子的眼神是奇怪的。
    (汤辉冷笑:是的,毕竟白痴到这个程度也确实少见。)
    田秀立刻向汤辉道歉,“孩子没见过世面,你别介意——”
    然后,田秀又开始了缅怀,“说起来,叔……博仁要是出差或者探亲的话,也是有资格买软卧票的吧?毕竟他级别不低。”言辞间神色骄傲,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儿。
    苏又子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坐火车想住上软卧,只有官职达到一定级别才能住上。
    她不由得看向了汤辉,心想他刚才为什么不解释呢?
    然后——
    苏又子发现汤辉露出鄙夷的表情,又一闪而过了。
    而这,不过只是个开头而已。
    到了小山城以后,苏又子和妈妈又跟着汤辉坐上公共汽车,去了县政家属大院。
    一路上,苏又子觉得不太妙了。
    县城的建设很差,马路是坑坑洼洼的,房子大多是平房,而且多半残旧不堪,路上几乎没有小轿车,甚至连公共汽车也很少——后来苏又子才知道,在这个小县城里,一共只有两条公交线路,一条是火车站到县政府,一条是县人民医院到县政府。
    可能整个县城最气派的建设只有三处:医院、学校和火车站。
    就连县政府也是破破烂烂的一幢回字型的两层楼建筑。
    田秀一直不停地抹着眼泪。
    苏又子的心,却陡然沉到了谷底。
    汤辉并没有直接把田秀和苏又子领回家去。
    他先去县府招待所开了一间房,让田秀和苏又子先安顿下来,然后离开。
    田秀怕被人认出来,所以一直躲在招待所里不敢出门。
    直到第二天,汤辉过来接了她们去汤家。
    当时田秀还站在汤家门口,一副近乡情怯的样子,死活不敢进屋。
    最后被苏又子一推……
    母女俩齐齐进入了汤家。
    苏又子看到了自己的生父汤博仁。
    说实话,是个看起来很和善的老人,发须皆白。
    而且他和汤辉真的很像,一看就是老年版的汤辉。
    苏又子看到妈妈扑进汤博仁怀里,像个孩子一样委屈地哭了出来……
    她撇了撇嘴,开始打量这房子。
    这屋子确实挺宽敞的,一共有三个屋,而且通风好、光线好,客厅里甚至还有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彰显出主人非同一般的身份。
    苏又子过去兴致勃勃地摆弄了一下电视机,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汤辉已经走了。
    屋里只剩下了苏又子和田秀、老头汤博仁三个人。
    苏又子觉得有些奇怪,问妈妈,“这老头平时一个人住吗?”
    田秀有些不自在,“本来汤辉和他老婆孩子也住这,不过他两口子老吵架,他老婆趁他去广州,把这个家给搬空了。”
    “又子,咱们就在这儿住上几天……”
    苏又子问道:“那吃饭怎么解决?”
    田秀说道:“一会儿汤辉会送饭过来,他还会送点儿饭票过来,到时候我来照顾……你爸,你就负责买饭吧!”
    果然,汤辉送了饭过来
    第一顿饭,还算丰富,有红烧肉,外加几个小菜。
    可是,湘省的红烧肉是配上了青红辣椒的,还有一大半红灿灿的干辣椒,看着就很……火爆。
    田秀吃着还行,
    苏又子可是一口都吃不了,太辣了。
    没关系,反正汤辉给了她一把饭票,苏又子又想,晚饭的时候再吃点好的就行。
    汤辉留下来和她们一块儿吃饭,
    并且演示了一下,要怎么照顾老头儿。
    苏又子这才知道眼前这老头……几乎完全不能自理。
    他不吃饭、不喝水、不上厕所、不睡、不走动……
    他只会面带微笑地坐在轮椅上。
    所以需要有人喂他吃饭、喂他喝水、给他把屎把尿、安排他睡觉、给他擦洗身体,为防止他肌肉萎缩,还得给他做全身按摩……
    苏又子心想:这跟死了有啥区别?
    她偷偷地看了一眼妈妈。
    心想老头都这样了,妈妈还爱他吗?
    别了吧!
    要是妈妈连一个老年痴呆也看,
    那她就……
    还没等苏又子想好要怎么办,
    田秀就一脸严肃地问汤辉,“你爸级别不低吧?难道组织上不该派人照顾他?再不济送疗养院啊!”
    汤辉眼神闪烁。
    他内心嗤笑:你想啥呢!当初你俩不要脸,搞出了那样的事,汤博仁于壮年被勒令退休,退休前官职被捋,只拿了一份普通职工的退休金!
    还得亏了田秀和汤博仁好上的时候,已经年满十八,属于成年人了。
    要不然,汤博仁可不就是官职被捋、勒令提前退休这么简单了——他还会去蹲监狱!
    “他不肯,”汤辉撒了谎,“人老了嘛,就特别犟,不信你问问他。”
    田秀不信邪,转头问汤博仁,“老汤,平时谁照顾你啊?”
    汤博仁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没有半点回应。
    田秀又问了一遍。
    这时,汤辉大声说道:“爸!秀秀问你,平时都是谁在照顾你?”
    片刻过后,汤博仁浑浊的眼睛终于难得清明了起来,“秀秀?”
    汤辉加大了音量,“对,秀秀回来了!”
    汤博仁的眼神在田秀身上一闪而过,然后定在了苏又子身上,露出了笑容,“秀秀……”
    ——在他驳斑不全的记忆里,秀秀好像是个特别有活力的年轻姑娘。
    于是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苏又子,不住地点头,还笑着说道:“秀秀,秀秀……”
    田秀面露尴尬。
    她万万没有想到,她惦记了一辈子的白月光,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霎时间,月光破碎了一地!
    田秀心生退意。
    她正色对汤辉说道:“你爸毕竟年纪大了,看这样子,怕是脑子也不大清醒了……唉,你可不能由着他胡来啊!该请护工请护工,该送疗养院送疗养院吧!如果我也已经见过他的面,我……”
    我明天就和又子回去了……
    不过,田秀并没有机会说出这句话。
    汤辉抢先一步开了口,“诶,没办法,我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因为他不是完全迷糊的……”
    “他清醒的时候会埋怨我,说当年是因为我,你俩才分开的。所以他就是不愿意去疗养院、他就是不愿意请护工,他就是要折磨我……”
    “他还跟我说,哪怕他的存折上有一万块钱,他也不会给我花一分钱!”
    “田秀,你应该理解,你和他分手的事儿,根本和我没有半点关系。他这么拿捏我,纯粹是因为让他受委屈的,不是他的上级就是他的长辈……”
    “现在他病成这样,医生说,如果不好好治疗,那他只剩下一年的时间了……他却依旧活在过去!他对你念念不忘,你看,他只记得你的名字!他还对我恨之入骨……”
    “田秀,我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去找你的。”
    “我希望你能好好劝一劝他,医生说过,只要他愿意接受治疗,还是有恢复的一天的!”
    是的,汤辉是在骗田秀。
    ——老头儿就是迷糊的,根本不记事。
    老头儿还没钱,什么一万块钱啊,他根本一分钱的储蓄也没有!一个月的退休工资也就二十来块!
    至于老头儿还能活多久?
    这就不好说了,给他一口饭吃,再管一管冷暖,或者他还能再活着二三十年吧!
    但当务之急,是哄着田秀留下来,最好再让田秀和老头儿登记结婚。
    而田秀则眼睛一亮!
    ——老头儿有一万块钱的存款?这么多!
    医生说,老头儿只能活一年了?!
    田秀心里也打起了小九九。
    于是,田秀保守地对汤辉说道:“行,那我就……再观察观察他,等他精神好一点儿,我再劝劝他。”
    汤辉点头,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离开。
    他一走——
    苏又子急了,对田秀说道:“妈呀我们快跑吧!今晚就走!”
    田秀阻止了她,“不行!”
    苏又子满眼震惊!
    她指着老头儿,质问田秀,“妈,他都已经这样儿了,你、你还想着他呢?”
    田秀久久地看着老头儿,叹了口气。
    她一直想着念着的,是那个身居高位、受下属追捧,气质儒雅、于言笑间运筹帷幄却始终云淡风轻的男人;
    是只有她可以安抚的成熟稳重的男人;
    是当众沉稳严肃,私下却宠溺着她、丝毫不理会形像打理的男人。
    现在?
    她倒宁愿没有回来过。
    要是她没回来,
    当初那段轰轰烈烈的禁忌之恋,还能让她回味一辈子。
    可她还是回来了。
    昔日少女对上位者的崇拜、依恋……
    所有的滤镜,碎了一地!
    她怎么可能还对这样的老头儿动心?
    还不如苏德钧呢!
    至少苏德钧才四十多,正值壮年,还本来就长得帅气,活还挺好,
    她是疯了吗放着又帅又合拍的原配丈夫不要,要这半死不活的糟老头子?
    可是!!!
    田秀压低了声对女儿说道:“你没听汤辉说吗?”
    说着,她朝老头儿的方向呶了呶嘴,“……他有一万元存款,而且只能活一年了!”
    苏又子怦然心动。
    想了想,苏又子也告诉妈妈,“妈,咱们也别太信任汤辉了,他说有一万就真的有一万?还得想办法看到存折才行。”
    田秀深以为然。
    母女俩决定再在这儿多呆几天,好好观察一下。
    晚饭时分,苏又子拿着饭票去了单位食堂。
    她本想找个不辣的荤菜,
    可一来,这县政府职工食堂里的荤菜选择就不多,一共也只有三种,而且个个都带着辣椒!
    苏又子没办法,只好胡乱打了一份蒸蛋、一个莴笋丝,又买了米饭,匆匆回来了。
    为了测试老头儿,母女俩没给他喂饭,甚至还当着他的面吃。
    老头儿只是一味地保持着面上的体面笑容……
    没有丝毫反对的意思。
    他甚至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
    于是母女俩没理他,吃完饭以后,摸索着新环境,去烧了水、轮流洗澡。
    苏又子先进卫生间去洗澡。
    田秀去整理今晚她们要睡觉的房间……
    没人理会老头儿。
    但!!!
    苏又子在卫生间里洗着洗着,
    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
    她飞快地擦干身体换好衣裳,刚一打开卫生间的门,就发现——
    老头儿已经操控着轮椅,堵在卫生间门口,正扒着门上的一道缝往里偷看呢!
    更炸裂的是!!!
    老头儿见苏又子发现了,不但丝毫没有丢脸的样子,还一脸的兴奋,并且手舞足蹈地示意苏又子看他!
    看他那……不知何时裸着的丑陋玩意儿!
    苏又子看着那蓬勃的物事,
    陡然发出了一声堪比海妖的摄魂尖叫,“啊啊啊啊啊!!!”
    吓得田秀连忙冲过来,“又子!又子你怎么了?”
    然后一见老头儿的恶心行为……
    田秀也被吓得尖叫一声,拉着女儿就冲进了卧室。
    但更恐怖的是,卧室门的门锁是坏的!
    母女俩被吓够呛,齐心协力推了张沉重的桌子抵在门后……
    老头儿毕竟坐在轮椅上,也没什么力气,没办法破门而入。
    但!!!
    他一直守在门口,并且整夜都把眼睛贴在破掉的门锁洞上,就这么盯了母女俩一整夜。
    这个夜晚,母女俩被吓坏了。
    她们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几乎没有合过眼,本以为今晚终于能好好睡上一夜了,没想到却遇上这么个鬼故事!
    可她俩又困得很,只得瑟瑟发着抖,相拥而眠。
    然而一整夜,她们都能听到老头不停地冲着那个锁孔喊着秀秀嘿嘿嘿嘿,秀秀嘿嘿嘿嘿的……
    直到第二天一早,汤辉过来查看情况,把老头儿拎到了隔壁房间以后,
    母女俩这才获救。
    她们眼泪汪汪地向汤辉诉说着,昨晚发生那样那样可怕的事……
    汤辉心下冷笑:要不然为什么连他老婆那么贤惠体贴的女人,也受不了那个死变态的老头儿,死活要和他离婚呢!
    不过,可不能吓着田秀了。
    他还指望着让田秀来侍候老头儿呢!
    于是汤辉若无其事地说道:“没事儿,主要是他知道秀秀回来了,心里开心么!”
    “要不你们骂他几句,再做做样子要揍他,他就不敢了……这人老了,就跟小孩儿一样,道理讲不通你就好好教训他……”
    “不信你们看看,刚我把他提溜到一边儿,他也没说什么。”
    “对了,你们昨天……晚饭给他吃啥了?给他按摩了
    吗?带他上过厕所了吗?“汤辉又问。
    田秀和苏又子对视一眼,有些心虚。
    没有,
    汤辉说的这些……
    她们统统没干过。
    不过,汤辉已经自圆其说了,“嗯,我看他的精神状态还可以嘛!”
    “这还得归功于你们啊!一是要感谢你们把他照顾得那么好,二是你们来了他心里高兴……”
    “真不错啊!你们看,他这精神多旺盛!”
    田秀与苏又子面面相觑。
    ——原来不给老头儿吃饭,不给老头儿把屎把屎,就完全不用管老头儿,老头儿也不会告状?
    甚至不喊老头儿睡觉,老头儿就能**一晚上?
    铁打的人也遭受不了这样啊!
    长期以往……
    那,
    岂不是老头儿根本没几天好活了?
    所以???
    其实只要辨别出老头是不是真有一万块钱的存款,
    这样的苦差事,也不是不能忍。
    只要不给老头儿吃饭、不让他睡觉、不管他拉屎拉尿……
    相信最多三个月,老头儿就会嗝屁!
    田秀清了清嗓子,决定以退为进,“汤辉啊,我也已经见过他了……诶,我这辈子的执念啊,也就放下了。所以呢,我决定明天就回广州了……毕竟我在那一头还有一个字,我小儿子上高一,正是需要我的时候……”
    汤辉很上道,并且直截了当地说道:“我不希望你走。”
    “哦?”田秀故作讶异地看着汤辉。
    汤辉先来软的,“你看,你一来,我爸的精神就好了很多,这证明着你的到来,对他的病情恢复是有帮助的。”
    “出于私心,我肯定希望你能留下。”
    “既然咱们已经讲开了……我再说个不情之请——我甚至希望你能跟我爸过个明路,这样你就能正大光明的留在我爸身边。当初笑话过你们的人,现在笑不出来了。你也能在这个生你养你的地方挺直了腰杆儿……”
    “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你早就已经在广州那边儿有了一个家,心里多少惦记着那边儿的人。可是田秀,我爸这情况……他其实已经捱不了多久了。”
    “你大可以在送走我爸以后,再回去,毕竟那一头还有你亲生的三个孩子,老苏不会放弃你的……”
    汤辉说完软的,再来硬的,“如果你实在要走,我也理解,毕竟你和他的那一段儿,已经是陈年旧事。现在你嫌弃他老,你嫌弃他生活不能自理,我也没话好说。”
    “但我在广州借给你的那四百块钱,总不能打水漂了吧?”
    “这样吧田秀,你什么时候还那四百块钱给我,我什么时候给你开介绍信,让你买火车票回广州……怎么样,我的诉求你应该也能理解,而且一点儿也不过分,对吧?”
    “田秀,我希望你也能理解我。毕竟现在这情况——老头因为怨我,一分钱不肯给我。而我作为他的儿子,我还必须养着他,我要花钱的地方也很多!”
    “你也别说你在这儿人生地不熟你找不钱什么的……这儿是你的老家,你也认识很多人的。再不济你让你女儿回广州去借钱,再回来接你吧!”
    田秀陷入沉默。
    苏又子忍不住冲着汤辉说道:“我妈凭什么和你爸结婚啊!哪有人无缘无故的……主动找麻烦上身?”
    “又子,你别乱说!”田秀假意喝斥女儿。
    田秀又对汤辉说道:“又子是小孩儿心性,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然后话风一转,“可孩子说得也有些道理……”
    汤辉会意,“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我肯定不会让你血本无归,否则我也不会劝你……和我爸领证结婚了,对吧?”
    “你想得很对,我现在啊是真的拿我爸没办法。”
    “我一个大男人也干不好护理的事儿,我媳妇儿呢脾气大不愿意干侍候人的事儿。所以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样吧,只要你愿意留下来照顾我爸,日后我爸留下的所有财产,我和你……对半分。”
    田秀与苏又子对视了一眼。
    这意思,是说那一万块钱……对半分吗?
    好像有点亏诶,
    毕竟,当初她二人都觉得这一万块钱应该是她们的囊中物。
    苏又子有点不放心,问道:“你爸到底有什么家产啊?”
    汤辉淡淡地扫了苏又子一眼,“我爸也是你爸!”
    苏又子眼睛一亮,沾沾自喜地说道:“这么说来,我也应该能分到一份!”
    “又子!大人说话小孩儿别插嘴。”田秀假意喝斥。
    然后再次话风一转,“但是汤辉啊,又子说的也有些道理……”
    苏又子骄傲地挺起了胸脯,“就是就是!”
    “不过呢,你爸……不,我爸到底有什么家产,你倒是拿出来给我们看看啊!”
    “要不然我们怎么相信你空口无凭的话?”
    气得汤辉的脸瞬间阴沉!
    不过,汤辉早有准备。
    他从衣裳口袋里掏出一样物事,递给了田秀。
    田秀睁大眼睛接过来,一看,顿时满眼生花,欣喜若狂!
    ——这是一张盖了银行章的面值一万元的定期大额存单。
    存款人是“汤博仁”,
    定期二十五年!
    再看看存款日期……
    田秀掐指一算——可不就是今年到期!!!
    苏又子也抻长了脖子,将这存单看得清清楚楚。
    当下,母女俩喜笑颜开。
    苏又子高兴地说道:“那我们仨平分!”
    汤辉很不高兴,“田秀,我把你请回来,不是为了让出半边身家的。”
    田秀笑眯眯地答道:“不管怎么说,咱们应该把老人家的利益摆在第一位嘛!”
    汤辉心下暗笑,但仍然扮出一副很生气的样子,
    他猛喘粗气,然后说道:“你们六,我四,但我借给你的那四百块钱必须还给我!”
    田秀,“我们七,你三,那四百块钱……将来等我拿到遗产,再还给你。”
    气得汤辉不停地在屋里踱来踱去。
    正好这时,老头儿在里屋颤颤巍巍地喊,“秀秀……秀秀啊……”
    客厅里的三个人齐齐一呆!
    汤辉:神助攻!
    田秀:神助攻!
    苏又子:神助攻!
    汤辉叹气,“诶,没办法啊……谁让我爸他、他就是对你念念不忘呢!行吧,我也只好答应你了,那等我爸百年之后,他的身家……我们七三分,但那四百块钱你必须还我!”
    田秀也装模作样的说道:“是啊,他都这样了,还惦记着我……行,那我就跟他登记结婚,但这存单可得放在我这儿。”
    苏又子,“妈,是不是你和老头儿登记结婚以后,我也可以认祖归宗了?”
    汤辉心下暗笑:
    那张存单确实是真的,但并不是汤辉的个人存款,而是单位的公账存款。只是当年汤辉是部门领导,存款单上才指定了他的名字。
    到期之后想要拿到这笔钱,是由部门会计去处理的。
    私人根本拿不到!
    只能说,这些年田秀是真的混得不太好,连公账存款单都不认识。
    她甚至……可能连个人的定期存款单也没有,否则就会一眼看出,公账、私账的存单是不一样的。
    汤辉想了想,“这样吧,这存单还是我先拿着。你什么时候跟我爸领证结婚了,我会在你和我爸的领证现场,把这存单交给你 !”
    苏又子和田秀交换了一个眼神。
    田秀心里已经愿意了,
    就是自恃身份,不想那么顺利地同意。
    苏又子心里着急,脱口而出,“妈,那你和我爸结婚后,我要改姓吗?”
    田秀卟哧一声笑了,“你改不改姓,得回广州在说,在这儿改什么姓!”
    这气氛一缓和,汤辉就问,“我爸这情况,出门也不方便。不如——”
    “我让民政局的同志上门来给你俩办事儿?”
    “毕竟你俩结婚吧,也不好太寒酸,我……就在家里摆上几桌,然后让食堂把菜做好了送来?”
    田秀不太乐意。
    她眼神闪烁,“领证可以,摆酒就算了……毕竟老汤身体不好嘛,还是别闹他了。”
    ——她还要脸!这地方都是她昔日的小伙伴,她可不想被人指指点点的。
    但汤辉却不容她的置喙,“摆酒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我来安排!你放心,人不会很多的。”
    就这样,汤辉拿走了那张存单,
    但,
    他效率极高。
    一小时后,汤辉就领着民政局的同志、县政府人事科的同志上了门。
    民政局的同志亲口询问了田秀的意见,
    确定田秀是主动要和汤博仁登记结婚的,
    对方再无二话。
    有人给田秀和汤博仁拍下结婚照,
    有人引导着田秀当众宣下结婚誓言,
    有人填写着田秀和汤博仁的结婚申请、结婚证,
    然后分别交给田汤二人签字、按指摸。
    最后由单位人事科的人在结婚申请上写下“同意”二字,还盖了章……当众更新了单位集体户口簿上汤博仁的婚姻状态,并注明“三婚妻子田秀”的情况。
    这时,民政局的同志也在他们的结婚证书上盖了章。
    就这样——
    短短三四天里,田秀就完成了离婚到结婚的完整过程!
    整个过程,民政局的同志、县府人事科的同志,大家的态度很严肃,动作很麻利……也就是半小时左右,这件事儿就完成了。
    汤辉含笑把他们送到门口,还一个劲儿的留饭。
    大家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还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下楼以后,他们才小小声讨论:
    “老汤都六十多快七十了,怎么还结婚?”
    “田秀才是真神经!四十多一女的,她疯了吗她要跟一痴呆了的老头结婚?”
    “你们懂什么!二十年前他俩是老相好……”
    “卧槽!快快快,展开仔细说说,这到底啥情况?二十年前田秀才二十多吧,老汤四十多啊……”
    “反正就是渣男配贱女!”
    汤辉全听到了。
    但汤辉假装没听到,关上了门。
    接下来,汤辉开始跑进跑出地忙起了田秀和老头儿的婚宴。
    他没打算请太多人,
    花那个冤枉钱干啥?
    但,该请的人还得请。
    比如说,单位领导、左邻右居,还有单位里嘴最碎的几位……
    就这样,田秀和汤博仁上午领了证,
    大中午的,家里就坐满了来喝喜酒的人们。
    说实话,大家都挺尴尬的。
    只有汤辉不尴尬。
    他是真心的快活啊!
    他站起身,又举起酒杯,“请大家举杯,为我父亲、和我的新母亲送上我们……最真诚的祝福!”
    大家默默地举起酒杯……
    然而——
    祝福的话语还没说出口,
    就被一阵粗鲁的敲门声打断。
    汤辉有些诧异,心想该请的人他全都请了,
    怎么……
    他也没多想,放下酒杯走过去开了门。
    然后,他就被掀翻了。
    来人是田秀的二哥一家,大嫂,和坐在轮椅上的田老太。
    打人的,是田二哥的俩儿子。
    田老太冷笑,“这么大喜的日子,怎么把我给落下了?”
    田秀被吓住,懦懦地喊了一声娘。
    田老太盯着田秀,淡淡地说道:“秀儿,你是不是忘了……娘当初告诫过你什么?”
    田秀面色惨白。
    田老太狠狠地瞪了田秀一眼,
    然后又冷冷地看着汤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田老太阴恻恻一笑,“汤辉,你和你爱人都向单位递了调令,要去基层驻村?还一去三年?”
    汤辉硬着头皮说道:“是组织需要我们去……最、最需要帮扶的地方嘛!”
    田老太笑道:“所以啊,你俩孩子大了可以住校,你两口子一去三年,回来以后工龄也涨了、级别也升了,你家老头儿呢你不用管了……等你俩回来,估计老头儿也嗝屁了……”
    “汤辉,你这如意算盘可是崩我一脸啊!”田老太说道。
    汤辉额头上冒出了涔涔冷汗。
    田老太又转头看向了田秀,毫不留情面地骂道:“你究竟是个什么品种的蠢猪?”
    “我说你是蠢猪,还抬举了你、侮辱了猪!”
    “你也不想想,你几十岁的人了谁会把你当成香饽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啊!”
    田秀却不以为意。
    虽然说,她也是刚刚才听说,汤辉两口子申请了外调……
    可田秀认为这是好事儿。
    ——汤辉不在这儿,那就更加没人来管老头儿的情况了。只要她三五天给老头吃上一顿,估计过不了三个月,老头儿就得死!
    那笔丰厚的遗产……
    可不就到手了?!
    所以田秀特别不愿意她妈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骂她。
    “妈,这些我都知道!”田秀不高兴地说道,“你就别管我的事了!”
    田老太睁大了眼睛,“你都知道?”
    田秀,“对!”
    “那你还——”
    “是我自愿的!”
    “田秀你!”
    “妈你回去吧!要不,留下来喝杯喜酒再回也行。”田秀完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她心想,虽说母亲威胁过她,但这会儿这么多人在呢,
    要母亲真敢自杀,现场这么多人在呢,总有能阻止她的!
    田老太一怔,自然也明白了女儿的用意,被气得猛喘粗气。
    田家的哥哥嫂嫂连声来劝田秀,千万不要上了汤辉的当。
    田秀烦得不行,“哥哥,嫂嫂们,你们别说了,我又不是傻子!我已经和老汤登记结婚了!”
    然后她又对田老太说道“妈!你别再管我了成吗?二十年前你已经拆散过我们一次了……那时候你说我还小,不懂事,可我现在已经四十多了,难道我没有权力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吗?”
    汤辉一听,乐了,赶紧在一旁煽风点头,“对对对,田阿姨……不,田奶奶,你得理解我妈和我爸的情比金坚。时间对于他们来说,不是相濡以沫后又相忘于江湖的忘情水,而是考验他们亘古爱情的试金石……”
    气得田老太猛喘粗气。
    不过——
    姜,还是老的辣。
    田老太一早得了苏甜荔的提点,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杀手锏。
    她没理会汤辉,而是对田秀说道:“秀儿,确实就像你说的那样儿,我老了,你大了,我也管不你了。”
    “那行,以后你的事儿,我不再管了!”
    然后话风一转——
    “可是秀儿啊,这些年呢,我身体也不好,你大哥二哥照顾了我这么多年,怎么也该轮到你了吧?毕竟啊,我也不好总偏着你,对吧?”
    “从今天开始我就住你这儿了,就由你来照顾我。”田老太说道。
    田秀一听,惊呆了!
    ——要是她妈也在这儿,她还怎么虐待老头儿呢?
    “妈你回去,你别在这儿添乱!”田秀很隐晦地说道。
    田老太不干。
    ——她都已经护着这女儿几十年了!可这个女儿还这么自私,所以她为什么还要替女儿着想?
    “就这么决定了!”田老太拍了板。
    就这样,一场婚宴不欢而散。
    全场最开心的人,莫过于汤辉了。
    他避开田家人,把那些存单塞给了田秀,然后真心实意喊了田秀一
    声音妈,“……现在你可是我爸的贤内助了,有了你,我可就能放心的下乡去,好好开展工作了!”
    说完,他便扬长而去。
    而田秀攥紧了那张大额存单,觉得自己辛苦一点又怎么样呢?
    很快她就会拥有万元身家了!
    是夜,当田老太、田秀和苏又子单独相处的时候,
    祖孙三代爆发了严重的争吵。
    田老太只是痛恨女儿没有担当,却绝对是个一身正气的人。
    当然了,田秀也很清楚母亲嫉恶如仇的性格,所以压根儿不敢让母亲知道她是为了老头的遗产才嫁的老头,更是想早点儿虐死老头……好顺利继承家产。
    而田老太见田秀不理会老头儿,就骂着田秀喂老头儿吃饭、推老头儿去卫生间拉屎拉尿、洗澡擦身……
    田秀被逼得没办法,只好照办。
    最痛苦的是,田秀不仅仅要照顾老头儿,还要照顾田老太。
    不过短短一天,田秀就想放弃。
    可田老太不允许她的退缩。
    苏又子在这样糟心的环境里呆了几天后,再也忍不住,跑去找汤辉要了介绍信,买了火车票回来了。
    汤辉并不想限制苏又子的行踪,很爽快地给了她介绍信。
    当然田秀也很希望苏又子赶紧回广州搬救兵去——她很笃定苏德钧对她的感情,所以让女儿回去报信,想让苏德钧赶紧来湘省闹事,把她接回广州去……
    就这样,苏又子狼狈万分地赶回了广州。
    此时她站在住了二十四年的家门口,
    拿着旧钥匙,又看着根本不匹配的新锁孔……
    苏又子手足无措,心里还有着不确实的慌乱。
    ——为什么?
    她、她才走了几天而已……
    这不是很快就回来了吗?
    他们怎么把门锁都给换了?
    他们这是在……防着她和妈妈???
    这时——
    有人咚咚咚地上了楼。
    苏又子听得分明——这是苏德钧的脚步声。
    因为他壮实,自重大,走路的动静也特别大。
    果然,刚照顾完菜园子的苏德钧一手拎着锄头、一手拎着一把刚从菜园子里薅来的新鲜蔬菜,一步一层台阶的上了楼。
    苏又子愣愣地看着苏德钧。
    苏德钧也看到了苏又子,张嘴就来,“哟,大官家的千金小姐,怎么站在我这个窝囊废的家门口啊?”
    苏又子讪讪地喊了一声爸。
    “别叫我爸,我可不是你爸!我就是个窝囊废,”苏德钧怎么也过不去窝囊废这个梗,“我这窝囊废的家,不配迎接你这个大官家的千金小姐,你赶紧走吧!”
    苏又子扁着嘴,眼泪哗啦啦地顺着面庞往下淌。
    妈妈田秀交代过她的那些话,如鲠在喉。
    她一句也说不出来。
    然而这时,
    苏甜荔和苏添财也走进了筒子楼,姐弟俩嘻嘻哈哈地说着话,
    “阿弟,昨天不是吃过红烧肉吗怎么今天又吃?”
    “姐你不知道!昨天那红烧肉,是我花了两角钱买的,是整一份儿!今天这红烧肉不一样……小陈哥也想吃,可他不想花两角钱买,然后我和他拼了一份,他花两角钱饭票买的,我给了他一角钱,他匀我一半儿!一会儿回去我把红烧肉切碎一点儿,再看看爸拿回来什么菜,这么混着一炒啊……就是个荤菜!姐你说啊,我是不是很厉害?”
    “哈哈哈哈你厉害!勤俭持家的苏添财!”
    “我也觉得我超厉害……下次我就学聪明了,以后去再想吃荤菜的时候,我就去问问有没有人和我拼的……”
    说着说着——
    苏甜荔和苏添财姐弟俩也走到了自家门口,和苏又子打了个照面。
    苏又子看看苏德钧,又看看苏添财……
    最后还看了看苏甜荔,
    苏又子陡然睁大了眼睛!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