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5章

    苏甜荔喝上了香喷喷的红枣鸡汤。
    怎么说呢,不是自己亲手煲的鸡,始终觉得味道没那么正。
    但,食堂出品的炖汤,好处在于——让人有种不劳而获的心灵慰藉。
    毕竟买炖汤的钱,也不用自己出钱嘛!
    只需要屏蔽掉田秀那杀人般的眼神,以及忽略苏又子撅得老高的嘴……
    她就能喝汤喝得很舒服。
    喝完鸡汤,吃完午饭,
    苏甜荔开始胡说八道,“我今天遇到张威了,他说筷子厂已经快倒闭了,这段时间他正忙着找工作。我问他工作好找吗,他说也不是很难,毕竟有高中学历在手嘛……”
    然后话风一转,苏甜荔问向了苏又子,“对了大姐,你不也有高中毕业证么?为啥非要呆在传达室当临时工啊!传达室都是退休老头儿干的活计,你才二十多呢!”
    “依我看呢,与其待在这儿当临时工,还不如找个钱多的单位,比如说纱厂啊、服装厂的,工资更高,年轻人也多,好找对象……”
    “大姐你说呢?”苏甜荔问道。
    苏又子白了苏甜荔一眼,“管好你自己吧!你一个……工资才二十八块钱一个月的人,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我一个月工资二十二的?”
    这一次苏甜荔攻击的目标不是苏又子,
    所以,她放过苏又子了!
    苏甜荔转头问田秀,“妈,我记得你也是高中学历吧?按说,你这样的学历……能当干部了吧?怎么……”
    田秀有些不自在,“我是初中学历!”
    苏甜荔愣住。
    ——初中学历?
    那……
    田秀为什么会出现在“湘省宁县水塔乡学校53届高三毕业班合影”里?
    那照片上甚至还有田秀的名字啊!
    苏甜荔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吃完午饭,她离开了家。
    但她也没真的离开,
    而是去了家属大院里的小卖部。
    炎热的正午,院子里头静悄悄的,鬼影也没一个。
    但,小卖部里有凉爽的电风扇,所以还是有好几个妇女坐在小卖部里吹着电风扇聊天、织毛衣。
    见了苏甜荔,妇女们连忙和她打招呼,
    “荔枝来了啊,快坐快坐,吹吹风扇啊,这天好热!”
    “荔枝啊这几天怎么没见你?你是不是已经上班了?这么快的吗?”
    “哇,这么快就上班了?所以嘛!我就说了这懂专业会技术的人是最吃香的……”
    “荔枝啊你是去了市人民医院当护士吗?”
    ……
    苏甜荔花一角钱买了一支香草味的五羊甜筒,准备自己吃;
    又花三角钱买了六根绿豆冰棍,分成在场所有的婶婶们一人一根……
    大家吃着冰冰凉凉、又香香甜甜的冰棒儿,喜得眉开眼笑。
    苏甜荔一边吃着奶香浓郁的甜筒雪糕,一边回答婶婶们的话,“我哪有资格去市人民医院当护士啊!”
    “现在这个就业情况本来就挺严峻的,好多城市青年都没有工作,我们这些没后台的返城知青就更艰难了!”
    “何况我们家一穷二白的,哪有钱交那个‘约定俗成’……”
    刚说到这儿,苏甜荔假装失言,惊讶地用手掩了一下嘴,扮出一副说错话的模样儿。
    婶婶们面面相觑。
    她们都是人精。
    虽然苏甜荔也没具体说清楚什么是“约定俗成”,
    但结合这语境来看,
    ——就是说,苏甜荔确实想去市人民医院,但没去成。
    原因呢,就是卡在“约定俗成”上!
    而且根据苏甜荔的说法,“约定俗成”代表着“钱”或“后台”……
    在这一瞬间,婶婶们狠狠地共了情。
    一个婶婶小小声问苏甜荔,“……是多少啊?”
    苏甜荔扮出烦闷的表情,也不吭声,只是飞快地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晃了晃,又飞快地攥成拳头。
    婶婶们顿时明白了,齐齐“哗”了一声,然后同情地看着苏甜荔。
    然后苏甜荔又主动问婶婶们:她有高中学历,如果想找一份临时工的工作,最好能找到怎样的?工资最高能达到多少钱呢?
    一说起这个,婶婶们两眼放光,立刻开始说起自己的见闻来……
    她们的意见比较统一,都是说有高中学历的人很厉害,一般都是在单位当领导干部的。
    于是苏甜荔又把话题引到了化工厂里,问厂长是什么学历、问技术部骨干工程师何靖东是什么学历……
    如果说,婶婶们在“拥有高中学历在化工厂外头能找到什么样的好工作”这方面,有些假大空;
    那么一说起化工厂现任领导班子的情况,她们就显得娴熟多了!
    所以苏甜荔很快就知道了:
    化工厂的厂长可是这个时代并不多的大学生,还是化学专业的,而且资历很深;
    书记只有初中文化,但他是转业军人,也是上头指派的;
    技术部骨干工程师何靖东居然
    只有高中学历;
    财务科科长姚新刚倒是个大学生;
    厂招待所的负责人曹姨自称是高中生,但据可靠情报,其实曹姨只上过一年高中,根本没有高中学历……
    苏甜荔开始了表演。
    她天真地说道:“我听我大姐说,我妈也是高中生诶!我竟然不知道这个……其实我很想知道,既然我妈是也高中生,她为啥没当上招待所的一把手啊?”
    婶婶们对着苏甜荔还和颜悦色的,
    但一说起田秀,大家就不那么客气了。
    毕竟田秀是怎么偏心大女儿、又是怎么委屈二女儿的,
    她们可是心知肚明、心里有数!
    于是婶婶们叽叽呱呱了起来:
    “哎呀荔枝,你就不要想太多了!如果你妈真有高中学历……就她那巴揸(粤语‘不讲道理’的意思)样,一早就已经讲得尽人皆知了!那我们不可能不知道!”
    “就是!如果她有高中学历啊……她早就跺着脚的非要当领导啦,不可能这么默默无闻地当普通职工。”
    “荔枝,虽然她是你妈妈,但我也是要说上一句公道话的——要是你妈真是高中生,她怎么可能看得上你爸哟!你爸是文盲!”
    最后这句话,令苏甜荔茅塞顿开!
    她开始复盘外婆家的情况。
    田秀在和苏德钧结婚之前,就已经是化工厂的职工了。
    但田秀并不是广州人。
    她是湘省人,但似乎和娘家人的关系不太好。
    在苏甜荔的记忆中,
    外公去世多年,外婆依傍三个舅舅过日子;
    但,田秀从来也没有回过娘家,
    苏甜荔从未见过舅舅舅妈和那边的亲戚,
    外婆么,她也只见过两次。
    在苏甜荔的记忆中,外婆是个体态纤瘦的人,她衣着体面,总是穿着西服、脚踏皮鞋,手里拎着个皮革包包,说话时完全不带口音,音色标准动听。
    外婆对苏又子比较严厉,每次来都会问一问苏又子和苏甜荔(当时家里只有她俩上学)的学习成绩,一听说苏又子学习成绩稀烂时,外婆的脸色就很不好看。当她看到苏甜荔的成绩时,才会露出笑脸……
    以前苏甜荔很希望外婆能在广州长住,这样就有人护着她了。
    可惜每一次,外婆都是匆匆过来住上一夜就走。
    而每次外婆一来,田秀就会很生久的闷气,
    苏甜荔那时年纪小,以为妈妈和外婆的关系不好,希望外婆长住的话她不敢问,也不敢说。
    所以问题来了:
    这么多年以来,田秀和娘家为啥像断了亲似的?
    以及,婶婶们说得对,如果田秀是高中生,为啥会看上文盲苏德钧?
    还有,她的继祖母刘芳、和亲外婆的气质十分不搭。感觉一个是地地道道靠种地为生的贫穷农妇,一个是家境殷实光鲜体面的女干部,
    那么,干部家庭出身的田秀,为啥看上了大字不识一个的农民苏德钧呢?
    当然了,这些事情,连苏甜荔都不知道,厂子里的婶婶们就更加不知道了。
    苏甜荔特意来和婶婶们聊天,最重要的任务是把王爱琴的那五百块钱的“约定俗成”给散播出去……
    至于田秀的事儿,她本来也没打算从婶婶们的嘴里问出什么来。
    毕竟,她身为田秀的亲生女儿,也不知道田秀太多的过往……
    竟然还要从外人嘴里打听到田秀的生平,
    这就挺讽刺的。
    于是吃完甜筒以后,苏甜荔起身向婶婶们告别。
    才走了几步,她又听到婶婶们议论她:
    “荔枝是真的很靓啊,她年轻、又是护士!以后也不知道要跟了哪个靓仔去!”
    “你喜欢她?那你把她娶回家,当你的儿媳妇啊!你儿子不是跟荔枝差不多大吗?”
    “那不行!荔枝再好……我一想到要跟田秀做亲家就烦!算了算了!”
    “就是喽!荔枝再漂亮再能干又怎样!有那样会吸血的妈……但凡是知根知底的人家,都不会选她当儿媳的啦!”
    “哎你们说,田秀生完了老大以后,还要生老二老三老四出来,是不是为了让那三个小的,专门供养她老大啊?”
    ……
    苏甜荔笑笑,不以为意。
    她又去了一趟邮电局,
    邮电局里有一个黄本(全国各省市企事业单位电话薄),
    苏甜荔花了不少时间,先是查到了湘省宁县教育局的电话,花钱拨了长途电话过去,谎称自己是宁县水塔乡高中一位退休老师的子女,如今在外地工作,有急事想找父亲,但一时忘记了父亲工作单位的电话……
    宁县教育局接电话的工作人员还是挺热情的,帮她找出了电话。
    就这样——
    第一步,苏甜荔拿到了宁县水塔乡高中的电话号码。
    第二步,苏甜荔又花钱拨打长途电话去到水塔乡高中,找一位胡老师。
    这位胡老师的名字,出现在汤辉的毕业照里。
    接电话的老师听苏甜荔报出胡老师的大名,不疑有他,问苏甜荔有什么事。
    苏甜荔说:“老师您好,不瞒您说,其实我想找的是一个叫做汤辉的人。他是你们学校54届高三的学生,同时也是我同学的爸爸。现在我有点急事想找汤同学,您知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联系到汤辉叔叔吗?”
    其实苏甜荔也不确定,这样能不能问到汤辉的下落。
    如果不能,
    至少也是最快能排除汤辉的下落……
    但!
    苏甜荔的运气还是极好的。
    电话那头的人让苏甜荔等一等,大约十分钟以后,对方报了个单位的名字给苏甜荔,说道:“我刚去查了校友通讯录,上面确实记录着54届汤辉的名字……刚我念给你听的,就是汤辉的工作单位,你要是有急事儿,打单位电话过去找他吧!”
    苏甜荔连忙道谢。
    就这样,她费尽周折,终于找到了汤辉的下落。
    第三步,苏甜荔又跑回去翻大黄本,根据汤辉的工作单位索引,终于找到了汤辉单位的电话号码。
    她再次花钱拨通长途电话,“你好,我找汤辉。”
    对方沉默片刻,似有些不悦,“你哪里?”
    苏甜荔亦沉默片刻,“我这边是广州……同志,我找汤辉有急事。”
    “那你等等,我去找汤科长。”
    至此——
    苏甜荔终于确定,汤辉确定在这个单位工作。
    她直接撂下了电话。
    然后,她在邮电局现场买来了信封,请人在信封上,写下了汤辉的单位地址,又将她刚从苏家顺来的一张苏又子的照片放进信封,封口,用加急挂号信寄了出去。
    办完这一切,苏甜荔长长地舒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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