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苏甜荔连忙追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张威这才一五一十地告诉她:
    自从苏甜荔将苏老太一众托付给毛丽,请毛丽带着在医院里做化验后,
    张威就想着,苏甜荔说一会儿要请大家去国营饭店吃饭,
    于是他就去找程愈,想带上程愈一块儿过来蹭个饭。
    他确实这么做了,
    结果跑到桥洞那儿一看,惊呆了!
    大门敞开,门口撒落着砖头、被撕碎的衣物,甚至还有鞋……
    张威吓坏了,喊了几声程愈却无人应答,
    于是他伸了个脑袋进屋里去看,
    却发现空无一人?
    张威又到处喊,到处找,最后在菜园子里发现了微弱的动静。
    他跑到菜园子里一看,发现程愈正趴在地上不动,但双手正拼命地扒拉着,好制造出一丁点的声响,才让张威发现了他。
    张威急坏了,一叠地问程愈这是怎么了,可程愈根本说不了话。
    见程愈浑身是血的样子,张威赶紧把他架了起来,准备带他去医院看看。
    没想到,程愈竟然拼命地挣扎……
    直把张威闹出一身汗,两人鸡同鸭讲了许久,张威才知道程愈的意图——他在保护身下压着的、石槽里的饭菜!
    当时程愈闹着要他搬开石板,拿出干荷叶打包的饭菜后,就紧紧地将之抱在怀里,不动了。
    张威这才把程愈弄到了医院里。
    这会儿程愈还在急诊科呢!
    苏甜荔一听,立刻冲进了急诊科。
    程愈刚刚被医生缝合好,这会儿被白纱布包得像个大粽子,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他赤着上身,胸膛处的白纱布从左颈一路贴到右下腹!
    他的头发被剃光了,脑袋上也缠着厚厚的纱布,
    他的整只右手都被纱布缠绕了起来……
    很快,苏甜荔的目光停滞落在程愈的左手处。
    ——他的左手紧紧地攥成拳头,平放在床上,从拳头的两侧各露出一截红色的尼龙绳;
    苏甜荔又看向了病床旁的床头柜处——那儿放着个被网兜兜起来的荷叶饭包,本应是褐黄色的干荷叶上,浸染着已经几近于墨水般已经干涸的血迹。
    再加上先前张威的述说……
    苏甜荔闭了闭眼。
    这时,护士见苏甜荔站在程愈的病床前,便问道:“同志,你是病人家属吗?”
    苏甜荔眼珠子一转,不答反问,“护士姐姐,请问他的情况怎么样了?”
    护士直说了:
    ——大毛病没有,全是皮外伤,胸前这伤看着吓人,其实没伤着要害,伤口比较浅,已经缝合好了;
    比较严重的是他的右手,现在已经缝合过,一定要时刻注意,如果恢复得不好,可能会影响到机体功能。
    最严重的是他后脑勺的伤。
    啊对了,他失血过多,所以家属给他输了血……
    然后护士又说了一系列的护理注意事项。
    苏甜荔连连点头,又心想:家属给程愈输了血?哪个家属?!
    这时,护士又问,“……他以前是不是脑袋受过伤啊?医生给他诊治的时候有发现陈旧性伤痕。”
    苏甜荔叹气,“我也不知道,他只是我的朋友,我才回广州几天呢!”
    “不过,确实有听说他之前摔伤过,后脑勺被磕过。”
    护士“啊”了一声,“搞了半天你不是他的家属?那谁来付他的账单啊?”
    苏甜荔摇头,“我不是,我只是他的老同学。”
    护士皱眉,“那可不行,你得去把他的家属找来。”
    苏甜荔说道:“要不,麻烦您给他的家属打个电话?”
    护士睁大了眼,“我?我给他的家属打电话?你开什么玩笑,我哪知道他家属是谁!”
    苏甜荔一字一句地说道:“他叫程愈,他妈妈是你们医院人事科副科长王爱琴……哦不是,你们王副科长不是程愈的亲妈,她是程愈的养母。”
    护士愣住。
    之前程愈和何婉茜一出生就被换,可是一件大新闻!
    市人民医院可谓是处于风暴中心!
    因为他俩都是在市人民医院出生的,
    而且男主角的养母王爱琴,也正好在市人民医院工作。
    一时间,各种各样的阴谋论就出来了。
    但主流的说法只有一个——这是王爱琴干的。
    因为王爱琴一直想要儿子,她前头一连怀孕三次,后来都悄无声息了……她和她爱人对外宣称孩子没保住啥的。有心人却说,有什么理由怀孕三次,都是足月以后声称孩子没保住?肯定就是生了女儿但又不想要,搞不好送人了。
    于是,市人民医院和王爱琴处处受人置疑。
    当时王爱琴被气够呛,她倒是一个劲儿的喊冤,但没人相信她啊!
    最终,还是何婉茜站出来,说换子一事是当年王爱琴的小姑子程悦干的。
    程悦已经去世十年,死无对证,
    程愈又傻了,
    这事儿才这么不了了之。
    现在,苏甜荔告诉护士,这个受了伤的男青年,就是王爱琴的养子程愈?
    护士连忙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挂在病床床尾板上贴着的纸条上的病人姓名——陈玉?!
    护士又问苏甜荔,“他到底叫什么?”
    “他叫程愈,程序的程,被生下来以后爹不疼娘不爱就算受了伤不用管也会自动愈合的愈!”苏甜荔阴阳怪气地说道。
    护士面上露出了吃瓜的表情,并且拿出笔,把“陈玉”涂掉,端端正正地写下了程愈二字。
    “那我这就打电话去给王副科长!”说完,护士急匆匆走了。
    苏甜荔这才出来问毛丽和张威,“谁给程愈输的血?”
    毛丽答道:“你二叔!他的血型正好和程愈一样!”
    苏甜荔这才恍然大悟,又问,“我阿奶她们呢?”
    毛丽又答,“化验已经做完了,我怕她们累着,先让她们去医院食堂里坐着等你。”
    她又告诉苏甜荔:张威带着程愈来的时候,两人都是一身一头的血,可把她给吓坏了!后来她才知道,那全是程愈的血。
    程愈被接诊后,医生说他失血过多,问张威是动用血库里的血,还是家属输血。
    二者的差别,是前者要花钱买血浆,后者只需要付注射费。
    张威问了问输血的价格,然后大家都沉默了。
    苏甜荔的二叔听说侄女的朋友出了事需要捐血,便说他也是b型血,可以捐血给程愈。
    就这样,二叔抽完血后,有点儿头晕,毛丽就带着他们去了食堂坐一坐。
    苏甜荔向毛丽道谢,“谢谢你!”
    毛丽连连摆手。
    这时,刚才那护士跑过来找苏甜荔,“同志,王副科长说,她……她不认识程愈,也不会帮程愈出钱。”
    苏甜荔笑了,“姐
    姐你放心,王副科长一定会出这个钱的!”
    然后苏甜荔转头对张威说道:“张威,麻烦你去一趟派出所,我们要报警。”
    张威愣住。
    护士也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苏甜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要为了两件事而报警,一是追究打程愈那人的刑事责任,另外我们要求给程愈验伤,谁打了程愈,谁就必须负责给程愈出医疗费,另外还要赔偿!”
    “第二件事,如果公安暂时找不到凶手,那么程愈的医疗费,当然由他的监护人来负责!现在程愈的名字在谁家的户口本上,那户口本上的户主就是他的监护人!他现在伤成这样,难道他的监护人不该出钱医治他?”
    “张威你快去吧!”苏甜荔说道。
    没想到,那护士跑得比张威还快!
    不过,张威也点点头,转身去了派出所。
    没一会儿,王爱琴匆匆赶到急诊科,嚷嚷道:“哎!刚才是谁说要去报警的啊?治疗费才三十六块钱!就这么点儿钱,怎么还去报警了?”
    刚说完,王爱琴猛然看到了苏甜荔,“啊你……”
    护士指着苏甜荔,对王爱琴说道:“王副科长,就她!她是程愈的朋友,也是她要去报警的。”
    王爱琴愣了,“你不是……苏又子的妹妹吗?”
    苏甜荔笑道:“是啊王阿姨,我不仅是苏又子的妹妹,我还是程愈的同学。您看,要不您先付一下程愈的治疗费?一会儿公安来了,我们也好解释清楚这只是一个误会。”
    王爱琴瞬间黑了脸。
    王爱琴被气坏了。
    她死死地盯着苏甜荔,一是生气苏甜荔的“背叛”,一是愤怒苏甜荔有眼不识泰山,竟然敢威胁她?
    直到张威领着两个带着大盖帽、穿着制服的公安走进了急诊室病房,
    王爱琴才慌了。
    她连忙对一旁的护士说道:“快去拿了程愈的账单过来,挂我账上。”
    护士问道:“王副,用您的报销额度吗?”
    王爱琴的心,痛得快要滴出血来,咬牙切齿地答道:“对!”
    护士赶紧跑开,不一会儿又跑了过来,先拿了个单子给王爱琴,又递去一枝笔。
    王爱琴狠狠地瞪了苏甜荔一眼,拿过笔,在单子上唰唰唰签了名,然后又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身走了。
    公安开口了,“怎么回事?谁要报警?”
    苏甜荔连忙迎了过去,“公安同志,是我们要报警!他叫程愈,你们快来看看,深更半夜的他无缘无故被人打成了这样……”
    公安倒是很负责,立刻让刚给程愈做完缝合手术的医生过来,给程愈写了张伤情鉴定单,
    又因为张威是发现现场情况的第一人,
    当下,张威又带着公安去了桥洞那儿。
    苏甜荔则跑去找刚才的那位护士,“姐姐好,麻烦您给程愈雇个护工,账也记在王副科长那儿。”
    护士姐姐,“哈?”
    “那谁来照顾王副科长的儿子呢?”苏甜荔反问。
    护士姐姐迟疑,“这……”
    苏甜荔说道:“我们只是程愈的朋友,不是他的亲人,没办法一直守在医院里照顾他。王副科长是程愈的妈妈,她照顾程愈,天经地义!”
    “再说了,王副科长每个月都有报销额度,又不是让她真金白银的给钱……”
    最后苏甜荔含笑威胁,“如果实在没人照顾程愈的话,那我们也没办法,只好继续向王副科长的上级反应情况了。”
    护士姐姐一咬牙,“那成吧!”
    苏甜荔感激地笑道:“谢谢姐姐!”
    护士叹气,“你不用谢我,程愈他……确实可怜,诶!”
    苏甜荔暂时解决了程愈的事,赶紧和毛丽一块儿去了食堂。
    这会儿早就已经过了饭点,苏老太一众正默默地坐在角落里,人人都很沮丧。
    苏甜荔已经和毛丽商量过,现在去国营饭店已经太晚了,中午就在医院食堂随便吃点,晚上再去国营饭店吃。
    很快,苏甜荔就负责安抚亲戚们,毛丽则拿着苏甜荔给的钱,跑去买了饭菜来。
    医院食堂出品的饭菜,除了味道不好之外,全是优点——便宜又量大!
    尤其是,能买到适合苏老太这样胃不好的人的饭菜。
    毛丽就问了打饭阿姨一句,“阿姨,我家长辈患上胃癌了,有什么是适合她吃的?”
    打饭阿姨就让毛丽打了一份米汤菜糊糊,一份肉沫蒸水蛋,还交代她,“以后都要让老人家吃清淡的、软烂的!”
    然后毛丽又问打饭阿姨,刚献了血的人吃点什么才好恢复;
    打饭阿姨推荐了瘦肉红枣枸札汤,又让毛丽再买一份韭菜炒猪肝。
    当苏老太看到毛丽特意为她买的米汤菜糊糊和肉沫蒸水蛋,
    又看到其他人的饭菜,除去献完血的儿子也有两道病号菜,其他人都是很简单的米饭配素菜、腌菜时,老太太的眼圈儿又红了,“都怪我不好,为什么要生这样的富贵病!家里还欠着那么多的债呢!”
    一番话说得二叔一家子全都哽咽了起来。
    苏甜荔心里也不好受。
    诶,钱钱钱!
    没有钱的日子确实太窘迫了。
    一时间,苏甜荔突然又有些动摇。
    ——如果按照前世的轨迹,她先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开公司做生意赚大钱,等到了财富自由的那天再去追梦……
    这念头刚一冒出脑海,就被苏甜荔给掐死在摇篮里了。
    她太了解自己,
    直到四十岁还要参加高考重新追梦,
    就证明着,她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里,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那么,看似光鲜的人生,始终是有缺憾的。
    虽说她不是何婉茜与傅琰,重生回来就是为了弥补遗憾的。但她既然已经洞察先机了,还是要多为自己的梦想好好打拼和争取。
    至于赚钱嘛,应该不冲突。
    或者她可以二者兼之!
    “阿奶,你先吃饭!”苏甜荔说道,“……你现在是饿不得的。”
    然后她又转头交代二叔二婶,“叔,婶以后你们吃饭的时候也要注意了,不新鲜的剩饭剩菜少吃,腌菜也要少吃,炒菜的时候不要放太咸……”
    突然——
    有人大喊了一声“荔枝”,
    苏甜荔回过头,看到了姚美玉?!
    “荔枝,你还真在这里啊!”姚美玉风风火火地走了过来,“我去你家找你,扑了个空,你阿弟说你带阿奶来医院看病了?”
    接下来,姚美玉又和苏老太和孙家人寒暄了一通。
    苏甜荔心里门儿清——阿玉肯定有事儿找她,否则不会先找去了家里,又追到了医院。
    她先是招呼姚美玉一块儿吃饭。
    姚美玉也没嫌弃,坐下就吃。一边吃,一边嫌弃,“这医院食堂的饭菜啊,真是难吃得要死!”
    苏甜荔抿着嘴儿笑,“你们卫生院食堂的饭菜好吃?”
    姚美玉一滞,“你开什么玩笑啊,我们卫生院连领导带医生护士在内,一共才二十来个,哪有食堂啊,我们都是去蹭隔壁毛巾厂食堂……不过你说得也对,但凡是食堂出品的饭菜就没有好吃的……”
    吃完饭,姚美玉催着苏甜荔去打点免费的菜叶汤回来喝。
    苏甜荔会意,跟着姚美玉一块儿走去汤桶那儿。
    果然,姚美玉焦急地问苏甜荔,“一会儿你走得开吗?”
    “怎么了?”苏甜荔问道。
    姚美玉道:“你不是托我帮你看房子吗?我嫂子上午给我打电话了,说沙鸥街房管所那边儿空出来两套房子,问你有没有空
    去看看。”
    说着,姚美玉又细细解释了起来:
    按照苏甜荔之前对房子的要求,沙鸥街是最最最合适的了!因为沙鸥街附近有派出所、有街道办事处还有居委,这职能部门一多,道路宽敞、治安也好。
    总之,房子的朝向、格局、房租啥的,不一定合苏甜荔的要求,
    但就从治安和交通来看,很合适苏甜荔了。
    所以姚美玉才会火急火燎地跑来找苏甜荔。
    闻言,苏甜荔问姚美玉,“沙鸥街离这儿远吗?”
    “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姚美玉解释道,“说它不近呢,走路要花上一小时,还得坐轮渡过江。说它不远呢,坐公共汽车二十分钟就到了,但必须要转车。”
    苏甜荔一听,觉得确实很合适。
    ——依着苏德钧和田秀的抠门,以后想去找她,不但路途遥远,而且来回必须花钱坐车,想必他们也不会乐意去。
    沉吟片刻,苏甜荔道:“那我带着我阿奶她们一块儿去吧!就当是……领着她们出去旅游了。”
    姚美玉当然没有意见。
    就这样,在苏甜荔的带领下,大家一块儿跟着姚美玉搭乘公共汽车、又转乘轮渡横过珠江,然后再转乘公共汽车,才终于抵达了沙鸥街。
    姚美玉先去了沙鸥街房管所,找到了她嫂子的熟人,
    然后带着苏甜荔、毛丽和孙家人一块儿看了房子。
    两套房源呢:
    ——第一套是煤炭局家属大院里的一楼,带个院子,是三房一厅,有独立的厕所厨房,缺点是客厅无窗,其中一间卧室的窗户是开在客厅里的,优点是院子很大,差不多有近二十平方。
    ——另外一套房子在粮食局家属大院里的四楼,这是两房一厅,优点是比较宽敞,缺点是这房子在顶楼,所以它的天花板不像一二三楼那样是水泥顶,而是尖拱顶的瓦片顶,目前这套房子的天花板露水严重。
    苏甜荔仔仔细细地看完房后,已经想要第一套一楼的三居室了。
    一来呢,这房子是在人家单位的家属大院里,有门岗,而且据房管所的工作人员说,住在这栋楼里的都是煤炭局的干部。那么她一个女孩子独居,在安全方面,应该还是比较好。
    二来是价格比较合适,12块钱一个月的房租,水电自付。
    当然了,这价格针对三室的房子来说,确实不贵。但对苏甜荔说来,负担还是有点儿沉重。
    这时,二婶突然开口问道:“荔枝,你……要出来租房子住啊?”
    苏甜荔点头。
    二婶又问,“你一个人住?”
    苏甜荔又点点头。
    二婶期期艾艾地说道:“荔枝啊,那能不能……我们和你一起租这个房子,你阿奶也留在广州治疗呢?”
    二婶大约是在田秀那儿吃够了挂落,连忙解释,“你放心,我们没有想把你阿奶扔给你一个人管的意思,我们也晓得,你和你阿奶是隔了辈儿的,赡养你阿奶的责任落不到你头上。”
    “主要是,医生也说,你阿奶最好留在广州,才方便复查。”
    “荔枝,你租下这房子以后,匀一间屋给你阿奶,我再把阿娟也留下来……平时你就上你的班,阿娟给你做卫生煮饭,也照顾她阿奶!啊对了,饭菜钱我们也可以出的。”
    二婶一边说,二叔就一边点头。
    苏甜荔开始认真考虑。
    半晌,她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当初田秀把她和三妹扔回老家让阿奶养的时候,一分钱没给过。她和三妹的口粮,确实是亲戚们从嘴里省下来给她和妹妹吃的。
    这个情,必须要惦记。
    再说了,有了阿奶和阿娟的陪伴,也总比她一个人独居要安全得多。
    于是苏甜荔点头,“好!”
    孙家人面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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