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你就不怕我去了蜀地,也学着拥兵自重?”

    李斯伏跪在地, 其声之洪亮,诚恳,让嬴政不由幻视多年前,那个逾矩跑到他面前, 说愿为他效力的那个大胆的中年人。
    李斯说, 会为他在吕不韦府内探路, 愿等他亲政后, 辅佐身侧, 助他完成统一六国的大业。
    嬴政为他那热烈激昂的言语动容,亦读懂了他眼眸下蕴含的惊涛般的野心, 所以, 他赦免了李斯擅闯宫苑之罪。
    野心对人来说并不是坏事。
    若他无欲无求, 朕才会揣测他的居心。
    而朕向来赏罚分明,李斯助朕平定六国有功,这十几年间,朕满足了他近乎所有的欲求。
    他虽有学识但无根基,朕便与他缔结姻亲, 许他高位。是朕,一步一步喂养了他的野心。
    而李斯也并未让朕失望,回馈给了秦国更多,统一六国的计策, 稳定朝堂的律法……许多困扰朕的难题, 都能在他身上得以解惑。
    朕与李斯, 本该如孝公与商君,惠文王之张仪, 在后世成就一段佳话。
    “李斯,朕对你很失望。”
    嬴政又说了一遍, “你的野心竟然大到想要篡改朕的诏书,干涉大秦未来的储君。怎么,你对朕选的继承人不够满意?”
    李斯手背青筋凸起,身躯颤动,泣不成声。
    他想拼尽全力向自己的君主说道,臣岂敢……
    但天幕里,他却当真敢。
    “……你不是向来能言善辩?”嬴政看着他这幅样子,觉得很是窝火,“为何不辩?”
    “臣是您的丞相,更晓大秦律法之重……”
    李斯知晓此刻求饶,只会让帝王对他更加厌弃,略微停顿,“此乃臣咎由自取,若陛下念及旧日君臣相伴之情,饶恕臣的家人,已是臣之大幸。臣死后,化为孤魂,亦不会忘记陛下的恩德,愿长久地侍奉……”
    “免了。”
    天幕的小辈嘴碎,总是念叨始皇陛下被方士诈骗,以至于嬴政现在对鬼神之说将信将疑。
    他沉着声:“李斯,你的野心过重,未来竟做出损害大秦国本之事,按律,朕不该轻饶。”
    李斯心里想着律法对叛贼逆臣的种种处置,悲哀地闭上双眼。
    “然,你于大秦一统有功,朕亦不该用天幕之未来惩处如今的功臣。”
    李斯闭上的眼猛然睁开,他仰起头,不可思议地直面自己的君主。
    嬴政看着涕泗横流,狼狈至极的李斯,心中的气消了大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朕并非既往不咎,你既如此看重权势,那朕便收回对你的恩赐。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大秦的丞相,官降至廷尉,永不可升迁,子孙三代不可为官……待李由归来,朕会解除他的职务。”
    因天幕出现,咸阳周边的几个郡县内发生过一些骚动,是李由带兵前去调查镇压,故而,今日并未在章台殿内听宣。
    但重要的不是陛下突然记起了他的长子,而是,陛下不仅放过了他的家人,竟还赦免了他的死罪?!
    目睹过背叛陛下之人的结局,旁观赵高和胡亥的惨状,陛下给他的惩罚,简直就像乌云密布的天雷声阵阵,降下的却是春日细雨。
    李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颤着声,斗胆向并不慈悲的帝王求证:“陛下……”
    嬴政继续道:“闭门思过一月,罚俸三年。丞相之位,朕会另许他人。”
    “臣何德何能,何德何能……当以余生回馈陛下恩情!”若有活路,李斯当然不愿意死。
    嬴政身为帝王,看过无数遍背叛他之人痛哭流涕,跪地忏悔的模样,而他也少有宽恕。
    “退下吧,莫要叫朕再失望。”
    李斯叩首再三,起身时,脚步踉跄,步履艰难地走出了章台殿。
    之前一同入宫的同僚们已然退散。章台殿外,除了留守的士兵,再无旁人。
    李斯仰头,望向空中的耀阳,即便那日光烈得将他的双目刺透,泪水涟涟,他也不肯挪开眼睛。
    往后余生,还能时常见到如此耀目的太阳,真好。
    见着又哭又笑,神情异样的李斯,依旧驻留在殿外的公子高有些意外。
    李斯居然完好无损地出来了?
    父皇竟一反常态,脾气好到连李斯都能轻易饶恕,既然李斯能活,那么,父皇是否又要对胡亥网开一面?
    公子高这般想着,目光流露出了一丝愤恨之色。
    —
    预感到这一路回府不会平静,嬴政特地调集了军队护送熙和回府。
    即便如此,咸阳的黔首们在发现公主的车驾后,依旧将路口围了个水泄不通。
    “是长公主的马车!”
    “熙和公主,我们会向陛下请令,册封您为大秦的太子!愿您善待秦人,庇护咸阳!”
    熙和掀开几分车帘,看着士兵周遭的密密麻麻的人,感到有些伤脑筋。
    受天幕刺激,黔首们过于热情了。
    她若此刻从车内现身,恐怕只会让场面更难收场。
    护送的将领是个能管住事的,以长公主的名义往百姓里高声喊了几句,人群里议论片刻,渐渐让开了道路。
    熙和见状,微松了口气。
    可等她回到公主府,竟然还有新的“惊喜”在等着她。
    入门不久,熙和就发现府内值守的侍卫少了些。
    “站住,别跑!”
    这声叫唤使得不远处那个在地上休憩的小东西受惊,四处逃窜。
    熙和眯了眯眼。
    在那个小东西慌不择路,往她这处跑来时,她使了个巧劲,迅疾地捏住了它的后脖颈。
    小家伙四只爪子在空中扑腾了个半天,这才意识到被人逮了。它睁着一双水溜溜的眼睛,无辜又好奇地打量着她。
    哦,是只皮毛漂亮的猫儿。
    熙和的眼神在它写着“王”字的额门前停住。
    ……老虎崽子也算是猫科动物吧?
    不过,她的府内怎会跑出一只老虎?
    “……公主。”
    方才追逐老虎崽子的正是韩信,他从廊间奔来,见着公主,当即就要行礼。
    熙和也见到了他现在的模样,一手揪着两只兔子耳朵,另一只手逮住了闹腾的白色小狗崽子,可谓是战绩颇丰。
    “免礼。”
    熙和制止了他麻烦的行礼举动,目光在他有些凌乱的呆毛处略微停留,询问道:“府内发生了何事?”
    韩信如实回答:“此事说来话长。您入宫后不久,天幕就出现了……公羊先生邀门客一同前往观看,然后,见到了登基后的乾昭帝为节省民力,放弃修帝陵之事。门客们皆是感到震撼和钦佩。天幕结束不久,就有黔首在公主府外拜服,人数越来越多。公羊先生带着门客出府外查看,有黔首往公羊先生手里塞了两只兔子,公羊先生自然不收。可是,我们招架不住黔首人多,出门安抚黔首的门客们皆被黔首趁乱送了兔子,有的黔首家里没有养兔,便塞了些皮毛顺滑的猫儿,狗儿……”
    这动物一多,可不就鸡飞狗跳了么。
    “所以,这只虎崽子也是被黔首趁乱塞的?”熙和已经将这只皮毛顺滑的小老虎抱到怀里了。
    虎崽子?
    韩信先前只听公羊先生说有些黔首从狗洞里偷偷送了些动物进来,让他在洞口附近及时将这些动物逮住,免得在公主府内乱跑。
    公羊先生带着人将洞口堵住,而他就陆续发现了这些在公主府内撒欢的兔子,狗儿。
    未曾想,竟溜进了一只老虎崽子!
    韩信震惊期间,一只手没有抓稳,被狗子给挣脱了。这只狗崽子似乎有些记恨他,刚跳下来不急着跑,反倒是坏心眼地朝他腿边撒了一泡尿。
    韩信在感受到腿部的热意时,已经彻底来不及了。望着还留在附近的罪魁祸首,他是逮它也不是,不逮也不是。
    见着他神情无措的模样,熙和唇角微勾,“先去换身衣袍,待会儿与我一同用膳。”
    韩信又是尴尬又是欣喜,接连应诺。
    熙和接着又召见了公羊先生。
    他的说辞与韩信无差:“……臣替您拦了,然而黔首众多,老夫身子骨不好,老眼昏花,实在是认不清是谁先塞的,等回过神来时,怀里已经有好几只了。我们也不敢再劝黔首,连忙退之,紧闭府门,等待您归。”
    “我并未责怪先生,您处理得极为妥当。”熙和下令道:“辛苦您带人点清这些牲畜的数量,张贴告示,择日悉数归还。再以父皇之名,对今日前来的黔首赐下钱物,以彰仁德。”
    侍女柔不解:“公主,黔首们爱戴您才会费心投您所好,此乃黔首对您的心意,何不受之?”
    公主安抚老虎崽子的手法一绝,不一会儿就将那个扑腾的虎崽子摸得咕噜咕噜叫唤。
    她看得出来,公主真如天幕所说的那般,喜欢皮毛顺滑的小宠。
    熙和却摇了摇头,“他们爱戴的,是天幕中那位为民尽心的乾昭帝,而不是长公主。熙和受之有愧。”
    况且,若她受之,黔首们便会继续相赠,长此以往,反倒失了民心。
    公羊宏觉得没有问题,按照秦律,是当悉数归还。而公主未来登基之事过于敏感,稍有不慎,反倒会惹得陛下猜疑。
    公羊宏年纪虽大,却是个闲不住的,立即就要带人操办此事。
    就连熙和留他用膳都推拒了。
    缩在她怀里的小虎崽子开始有些不安分了,奶声奶气地嗷嗷叫唤着。
    熙和摸了摸它那毛茸茸,不设防的肚皮,得出了答案。
    “应当是饿了,柔,去端一碗羊奶过来。”
    侍女柔:“诺。”
    午膳时,韩信将自己收拾妥当,提前坐在了厅内。
    熙和见他脸上的尴尬之色未彻底散去,特意询问道:“近来,吃住可还习惯?”
    韩信说道:“承蒙公主挂念,信一切都好。您之前赏赐的银钱,信现在还没有用完。”
    “是没用完,还是根本未用?”熙和问他。
    韩信微愣,很诚实地回答道:“……公羊先生说城内人多眼杂,让我不要随意出府,故而……”
    府内一切花销都由公主承办,他的银钱根本就没有离手的机会。
    “等风波消停些,我会带你好好看看这咸阳城。”熙和给出了承诺,同时问道:“你的礼仪学得如何?”
    这可精准击准了韩信的痛点,他的声音有些没底气:“信会尽早学会。”
    “我对你的要求并不高,只是,面见君主的礼仪,须得精通。若我所料不差,过些时日,父皇应当会召见你。”熙和说道。
    韩信显得有些紧张。
    天幕的种种,他一次不落地在看。
    因为天幕中自己对拯救大秦有功,且与长公主有过姻缘,自他入府期间,便备受公羊先生等人的关照。
    他比不得天幕中的自己神武,现实的长公主,又究竟是如何看待他?
    “陛下,他是个怎样的人?”韩信内心纠结半晌,迟疑地问道。
    熙和沉默片刻,“这个问题,不同的人给出的答案各不相同。陛下在我眼里,是一位雄才大略的君主,爱护子女的父亲。而憎恨他的人则认为,他是位阴晴不定的暴君。等你见过父皇,心中自然会有答案。”
    韩信似懂非懂地应了声。
    熙和察觉了他心中的忐忑,安抚道:“父皇求才若渴,对忠于大秦的臣子有足够的耐心,定不会刁难你。”
    “愿为公主效力,为大秦尽忠。”韩信认真地说道。
    明明只是个半大不大,脸蛋稚嫩的孩子。说起话来倒挺像的那么一回事儿。
    “好啊,我等着你为大秦建功立业。”
    —
    几日过去,呈入公主府内的拜帖纷至沓来,不减反增。
    公羊宏等门客刚刚将黔首送的牲畜处理完,就又陷入了筛选拜帖的忙碌工作中。
    熙和这几日暂避风头,闭门不出。
    “李斯被陛下罚了,官降至廷尉,现在在府内闭门思过,不见外客。”
    散石打探消息归来,瞥见了案上摆的糕点,顺手捞了几块。
    他一边吃,一边感慨:“丞相可果真是陛下的宠臣,犯下如此重大的罪过,让陛下颜面尽失,竟也能得到宽恕。”
    虽然丞相的位置他没坐热乎就下来了,但廷尉照样是九卿之一,李斯前不久才从这个位置上升职为丞相呢。
    反观赵高就不一样了,这几日被群臣们在牢狱中各种动用关系折磨。
    陛下对此事睁眼闭眼。反正赵高被狱卒拖出来,施以刑罚前,就只剩下半条命了。
    他也是刚看完赵高被五马分尸才回府的。
    “李斯于父皇而言是不同的,既有旧日君臣相伴之情,又有惜才之怜。若在矫诏三人组中宽恕其一,彰显父皇仁德。李斯于大秦,最为有用。”熙和说道。
    那些由天幕认证才华卓绝之人,尚且还是大秦潜藏的敌人,父皇暂时招降不了他们。
    若一味因天幕罪责处置旧臣,只会将有心归顺之人越推越远。
    况且,天幕中李斯的结局亦是令人唏嘘。这些时日,丞相应当忏悔思过了。留他一命,为大秦继续效力,并无不可。
    散石听懂了公主的意思。
    也对,大秦虽不缺人才,但如李斯那般厉害的人才也是世间少有。陛下气归气,气性消散之后,倒也着实权衡利弊。
    散石:“公主,还有一事,宫里传来确切消息,公子胡亥已死。”
    熙和抚摸着老虎崽子的动作微顿,“是么。”
    散石目光停在那个当真乖巧如猫崽子的家伙身上。
    “您似乎并不惊讶。”
    公羊先生将这些送进府内的牲畜们都归还原主,唯独这只老虎崽子一直寻不到是谁送的。公主只能暂时先养着。
    这小家伙倒是会讨宠,不知公主有没有给它起个名字。
    熙和:“他这个人除了会冲父皇撒撒娇,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能耐,天幕中即便当上了秦二世,也是被赵高推上去的。他的脑子蠢笨,独自在宫里,出了点意外倒也不稀罕。”
    “是公子高动的手。”
    熙和这时倒是觉得意外了,她还以为是某个沉不住气的朝臣动的手。
    “高?在我的印象中,他行事多为谨慎,不会如此冲动。”
    就算他真的忍不住对胡亥动手,也该隐晦一些。
    散石却是不大认同,“公主,这您可就不够了解他了,我在公子高府内混过那么几年,与他多有接触。公子高他虽然不算笨,但也不怎么聪明,许多决策都来源于门客献策,涉及生死之事他并不沉稳。他昨夜动的手,今日就去殿内向陛下请罪了。”
    说到底,还是天幕牵动的心绪。
    熙和若有所思。
    估计是胡亥将公子高逼死的预言,对他影响很大。
    —
    章台殿。
    “胡闹。朕已经做对他做了惩处,你为何闯入宫内,对他动用私刑。”嬴政眼神不满。
    公子高跪在下方,头颅却是高昂的:“父皇,您连罪臣李斯都能饶恕,这又怎能不让儿臣怀疑,送他去边塞服役,其实是父皇保护胡亥的另一种说辞?
    况且,您明明下令,只过一夜,便要将胡亥送走。可是……我那聪明又狡猾的弟弟回到宫后,竟然又开始耍诡计,装疯卖傻,而您念着父子情分,竟又调遣了太医令为他诊治……为何害死众人,导致大秦覆灭的罪人,因为身上留有父皇的血脉,就能苟活于这世间?这太不公平了,难道,我和阴嫚,将闾就不是您的孩子吗?您是忘了天幕里我们被胡亥残忍戮杀的惨状么?父皇,您不该为我们讨回公道?”
    公子高知道,胡亥拖延时间,是想再次见到父皇,博得同情。
    这真的是太令人恶心了,他做了那么多错事,本来还想着逃避惩罚。
    既然胡亥想装疯卖傻,那他就成全他。
    一个傻子,在无人看护的情况下,误跌落水井里死掉,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他命人将胡亥架起来,投入到宫里的水井处,听着胡亥又是哀求,又搬出父皇,想震慑自己,最后,发现挣扎求饶都无用时,转变为了怨毒的谩骂。
    公子高很高兴看到了他的本性。
    随后,命人割了他的舌头。
    等他把胡亥丢入井后,冷眼看着那人在水里拼命折腾,连骂他都没有法子。
    最后,连水声都没有了,彻底归于平静。
    “……儿臣就是看不惯他活着,父皇念着父子之亲,不好动手,那便由儿臣代劳。”
    公子高说到这里,“宫内发生的事情,都瞒不过父皇。这罪责儿臣认了,父皇想罚便罚吧。”
    嬴政冷哼一声。
    做便做了,偏还要认,真是倔。
    “蜀地难治,待祭拜完你的大兄,你便去那里协助当地的郡守,管理治下黔首。”嬴政失望之余,作出了惩处。
    这是……未有期限的流放么。
    公子高最后望向自己的父皇,“儿臣知晓了。父皇尽可放心,儿臣会替父皇分忧,替您守好蜀地。”
    嬴政闭了闭眼,“若无他事,便退下吧。”
    这桩桩件件的事情,已经让他极为疲惫了。
    “惹父皇不悦,是儿臣之责。父皇息怒,儿臣告退。”公子高深重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行了大礼拜别。
    在他离去后,嬴政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对着身侧的人说道:“朕对他的惩罚是否有些过了?”
    新上任的中车府令很快接话:“陛下赏罚分明,怎会有错?公子高冲动行事,即便是大秦的公子,但已经受到了惩罚。无论是朝臣,或者是天下黔首,都会对您的决定表示信服。”
    嬴政眼里的迷茫逐渐散去。
    朕的决定……不会,也不该有错。
    —
    太阳初升,晨雾尚未散去,嬴政率人来到祖庙,主持长子的送葬仪式。
    后宫的妃嫔,诸位公子公主以及朝堂百官皆在其列。
    阴嫚和几位受长兄庇佑的公主们眼眶红红的,早已哭泣了许久。
    罪臣李斯特意向陛下上书,暂时解禁,为扶苏公子送葬,嬴政准予了。
    乐师奏响挽歌,巫祝念着悼词。在哭声与乐声下,嬴政亲手抚过长子的灵柩。
    他令人测算过,今日是最为合适的日子。
    “吾儿扶苏自幼聪慧,性情良善,然苍天无眼,神灵无佑……”嬴政的语气化为了哀叹,“骊山乃龙脉之地,愿大秦先祖庇佑,吾儿来生再续福泽,永享安乐。”
    他下令将灵柩运上灵车,百官与妃嫔们拜别相送。
    灵车由六匹马牵引,寺人驾车驱动,缓步而行。
    父皇打算亲自去骊山主持葬礼的最后一环,这趟路途不算很近,后宫妃嫔和诸位公子公主们不便跟随,只在宗庙送别。
    嬴政亲自送别长子的决定遭到部分臣子反对,他们顾及陛下外出时的安危。
    但陛下的诏令很难被改变,群臣们这次自然也拦不住。
    熙和没有劝他,只是请求一同随往骊山。见嬴政上车,她也紧跟而上,擦肩而过时,被公子高意外叫住。
    “骊山那边……父皇与你皆在,我便不去了。行往蜀地的马车已经在宫外候着。”
    熙和打量着他,问道,“你不与父皇拜别?”
    公子高:“前些日子便拜别过,我还是不到父皇面前讨他嫌了。熙和,我是特地来告诫你的,别以为天幕里夸赞你,父皇便会甘心将权力让给你,你我该知道,他对这天下的看重。”
    所以,莫要被黔首的爱戴冲昏了头脑,做出逾矩之事。
    “嗯,多谢提醒。蜀地山高,望自珍重。”熙和回道。
    公子高不知为何,内心有几分释然与解脱。
    太子这个位置,他是想过要争的。扶苏阿兄在时,他争不过阿兄。阿兄不在了,他也争不过熙和。
    如此冷静,自持,或许,她真能在乱世中匡扶大秦社稷。
    她比他,更适合坐在这个位置上。
    “你就不怕我去了蜀地,也学着拥兵自重?”公子高故意与她开个玩笑。
    熙和却是认真地回复他,“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并没有这样的野心。”
    被看破了,真没劲。
    公子高表情悻悻的,拂袖转身。
    熙和却喊住他,“父皇派了数位熟知造纸术的寺人随你一同前往蜀地,治粟内史拨了不少粮种交于你手。蜀地虽山路远,却也有沃土千里。高弟,你是父皇的孩子,父皇仍对你寄予厚望。”
    “……知道了。”
    公子高转身,郑重对她道,“多谢阿姊。”
    目送公子高离开,熙和沉默片刻,上了马车。
    送葬的队伍自宗庙驶出咸阳城,军队护送运着长公子灵柩的马车,从咸阳浩浩荡荡,前往骊山。
    得知是护送扶苏长公子的车驾,道路的黔首们纷纷跪服,以示哀悼。
    队伍花了些时间上山,在此地作最后的道别。
    熙和解下腰间的佩剑,将藏锋随同长兄的棺椁一起埋葬。
    巫祝再次念叨着颂词,侍从将陛下准备的精美礼器一一送入墓穴。王离,李信,李斯等人一道为长公子封土。
    嬴政目送着这一切,眸色越发沉重。他侧目,发觉熙和眼神盯着那些他为扶苏挑选随葬的兵马俑。
    “……既有天幕此等神异之物,人死之后,这些物件未必不能带去地府享用,兵俑也能继续护卫主人。”
    嬴政循循善诱,“朕亦可将其作为你的随葬品,若你不喜这批人俑的模样,朕可以差遣工匠重新铸造。”
    扶苏阿兄陪葬的这些兵马俑已经是成品。色彩鲜艳,神情皆是栩栩如生,彰显着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工匠技艺。
    熙和想起自己前世,看到的那些在岁月尘土之下被剥离色彩,但秦人魁梧英勇之姿仍被准确塑刻的兵马俑,有些感慨。
    父皇以人俑代替人殉,亦是值得肯定的一项。
    “这些俑很好。”熙和说道。
    嬴政听她夸赞,心里有些欣慰。
    熙和对这些陪葬品起了兴趣,这是好事。他的继承人日后的长眠之地,不该像天幕里那样草率。
    他这些时日已经想清楚了,既然这天幕多次说世上并无长生之法,那他便只追寻长寿之道。
    他的皇陵修得足够大,亦可在此地给子女留出墓穴。扶苏与熙和葬在这边,阴嫚与将闾葬在西侧,还有高……
    嬴政刚这么想着,看见士兵们帮忙将兵马俑埋入坑底时,眉头微蹙。
    后世小辈那么详细地介绍他的兵马俑,这些随葬物件定然是被挖出来了。
    嬴政脸带愠色,沉声下令,“来人,松土。往下再深埋五丈。”
    熙和想到后世的科技,觉得父皇这道命令只是白费功夫。
    别说往下多埋五丈,就算是多埋十丈,后世之人也有的是手段和精力将兵马俑重新刨出来。
    不待侍从转述命令,嬴政很快也觉得这道命令有些掩耳盗铃。
    罢了。
    还是令匠人多打造些暗器毒箭,用机关去震慑那些敢于觊觎帝陵的贼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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