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温南说:“我想让大队长和在这里的婶子们婆婆们做个见证,让冯春写张保证书保证不再打我小姨,她不会写我帮他写,只不过需要大队长盖章,我会把这封信交给县里妇联队,县里妇联队对男人殴打妻子的事不会坐视不管,要是有丈夫殴打严重的,只要妻子愿意告状,丈夫就能被抓去学习劳改。”然后看了眼院里的妇女们,续道:“哪个村的男人殴打媳妇的事被县里传出去,谁家姑娘还愿意嫁到溪水村?别的姑娘肯定以为溪水村的男人都殴打媳妇,可别让一个老鼠坏了一锅粥。”
    温南抓住这些妇女的心里,这些人家里大多都有儿子等着娶媳妇呢,谁也不想自己村的名声被坏了,连累自己儿子娶不上媳妇。
    冯春脸色难看的厉害,他死活想不通,温南嘴皮子啥时候这么利索了,明明一个多月前还是个皮都打不出来的闷葫芦,现在可倒好,把他架在火上使劲烤,还骂他是老鼠,要不是这个当兵的男人在这,他今天非得好好收拾温南。
    院里有个别几个女人也常年遭受丈夫的殴打,就算她闹到妇女队长那,妇女队长过来调解两句就走了,事后打的还凶,这一辈的人对离婚没有概念,都是这么忍着过日子,眼下听了温南的话,几个人动了心思,有个瘦小的女人对大队长说:“队长,我也想让温南帮我那口子写保证书。”
    有一个人起头,其他几个人也纷纷站出来。
    最后大队长答应了,自从上次冯春和孟秋去大队部接南阳市丰林县部队打过来的电话,他听着冯春在边上骂的难听的话时就看他更不顺眼了,丢人都丢到南阳市去了,指不定南阳市丰林县部队里的人咋说他们溪水村的人呢,嘴巴那么恶毒,心还那么狠,要把自个儿外甥女嫁到深山老林去。
    大队长告诉冯春:“就让温南帮你写这个保证书,你要是再打媳妇,把县里的妇联队招过来坏了咱们溪水村的名声,我们溪水村就不收你这号人!”
    就一下午的功夫,老冯家的事传遍了溪水村。
    温南帮她小姨还有溪水村被丈夫殴打的妇女们写保证书的事不仅传遍了溪水村,还传到了隔壁村里。
    保证书上有所有家暴男的名字,大队长回去取了章子过来盖好章子,温南把保证书收起来,对在场的婶子们说:“这封保证书我一定会交给临门县妇联队,妇联队管的就是家庭不和睦,丈夫殴打妻子的恶劣行为,他们要是再动手打你们,你们就联名去临门县妇联队举报他们,妇联队会派人下来调查这件事,打人严重者会被带去县上学习劳改一段时间,这种事肯定瞒不住别的村子里的人,到时候其他村里人都知道溪水村有这么多殴打媳妇的男人,她们肯定不愿意把姑娘嫁到这边,到时候他们就成了咱们溪水村未婚男儿的仇人。”
    温南对妇联队了解这么清楚,还是小时候在公园一个人玩的时候,坐在公园里聊天的大爷大妈聊上个年代的的事知道的。
    “行了行了,都散了,地里都没活了还是咋地?工分不挣了?”
    大队长把人都驱散了,一会的功夫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大队长往出走的时候,心里还在嘀咕,温南这丫头出去了一个多月,回来跟变了个人一样,嘴皮子利索不说,性子还厉害了,要不是还是那张脸,他都怀疑她不是温南了。
    院里人都走完了。
    冯春和冯仁站在桌子对面,看温南和陈叙跟仇人一样。
    半天的功夫,他们老冯家的名声全被温南毁了,他还被温南代写了狗屁保证书,冯仁死死盯着温南,那眼神跟原主记忆里冯仁看她的眼神一样,那是让温南走着瞧,等他找到机会,一定把她往死里揍。
    这个眼神是刻在原主的骨子里,温南继承了原主的身体,莫名的有些怵冯仁的眼神,陈叙一直暗中注意着温南,他取下背上的背包放在桌上,掀目光瞥了眼对面的冯仁,那一眼平静的没什么情绪,但还是让冯仁有些后怕的摸了摸还疼着的胳膊。
    陈叙打开背包,从里面取出陈奶奶买的东西:“小姨,这是我奶奶买的东西,你留着吃。”
    小姨还没从刚才的事情里缓过神,看着桌上这么多好东西,而且还有布料,看尺寸要好几尺的布票呢,孟秋看了眼对面的父子两,对陈叙说:“你替我回去谢谢你奶奶。”
    然后牵起温南的手:“等会小姨去供销社买点吃的,晚上小姨给你做好吃的。”
    冯春瞪向孟秋:“吃什么吃,家里哪还有闲钱管外人吃饭?!”
    冯仁说:“娘,你成天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你不向着自己儿子,向着一个外人!”
    孟秋没理他们父子两,想着带温南和陈叙去村子走走,顺便去供销社买东西,温南说:“小姨,我晚上不在家吃,我等会找大队长开好介绍信就和陈叙去县上,小姨,你跟我一起去吧,咱们去县上转转,明天我再送你回来。”
    让她跟这两个畜生坐一个桌子,她能把隔夜饭吐出来。
    今天发生太多事了,孟秋有好多话没跟温南说,眼下这情况他们两肯定不愿意住在家里,于是应道:“好。”
    温南看着小姨,她瞧着和张小娥差不多大,但比张小娥漂亮,原主的小姨和她母亲长得很像,都是美人胚子,即使上了年纪,脸上布满风霜的摧残也遮掩不住骨相里的美,原主的模样随了她母亲,和孟秋眉眼也有几分相似。
    刚才的保证书对小姨来说是一层保障,但对温南来说还是不够。
    她看向冯春,冷声道:“临门县妇联队的事不是假的,保证书我也会亲自送过去,把你殴打我小姨的情况一五一十的反映给妇联队,妇联队看溪水村有这么多保证书,肯定会特别关注溪水村的情况,还有,我也不是冷心冷肺的人,以后我每个月会给我小姨寄五块钱,直到把这四百块钱寄完为止,我也会随时回来看我小姨,要是让我知道你殴打我小姨,我不仅会停了每个月的五块钱,还会让我小姨跟你离婚,我会带我小姨离开溪水村,把你告到妇联,告到公安部门,告你蓄意伤害女同志,送你去劳改也是早晚的事。”
    温南在冯春和冯仁对面显的身姿娇小,但身上的气势一点也不弱,更何况边上还有个保护她的陈叙。
    她说完没再理会冯春父子两,握了握孟秋的手:“小姨,你换身衣服,收拾收拾,我去大队部开完证明就来接您。”
    孟秋点头:“嗯。”
    陈叙将背包背在肩上,临走时目光沉冷的看向冯春和冯仁:“我有几个战友退伍就业,刚好一个在运闽市公安部门,一个在临门县委大院,都是老熟人。”
    冯春:……
    冯仁:……
    这赤裸裸的警告他们怎么会听不出来?
    熟人好办事,而且一个是公安同志,一个是县委大院的人,随便哪一个都够冯春喝一壶的,他要是再敢对自己媳妇动手,温南刚才说的那些事都会实现在他身上,不带虚的。
    冯春气的牙痒痒。
    温国给温南竟然介绍了这么一个厉害的对象。
    从冯家出来,温南打心里松了一口气。
    原主在冯家遭受的事已经刻在骨子里了,没回来之前还好些,记忆并不深刻,回来之后,满脑子都是原主被冯春和冯仁欺负的记忆,不过这一遭她竟然没看到冯阳,也不知道那小子跑哪去了。
    在冯家闹了一场,耽误了一些时间,这会半边天都布满了红霞。
    温南情绪不高,半低着头走路,陈叙垂眸,目光在温南漂亮的脸蛋上停滞了几秒,视线随着温南微微摆动的手腕上扫过,问了一句关于冯仁的事:“冯仁以前是不是经常欺负你?”
    温南一怔,抬头看陈叙:“你怎么看出来的?”
    陈叙眉眼微微一沉。
    还真让他猜对了。
    他说:“看出来了。”
    温南“哦”了一声,又低下头,踢了下路上的石子,脑海中里有关于冯仁欺负原主的记忆彻底打开:“他嫉妒我哥,觉得我哥能当兵他当不了,就把怨气撒到我身上,他恨我小姨疼我,分走了小姨对他的关心,经常背着我小姨欺负我。”
    温南抬头望着漫天红霞,将冯仁欺负原主的事娓娓道来。
    “他经常偷偷往我搪瓷缸里放毛毛虫恶心我,晚上睡觉前把我堵在门后面踹我,在我放学的路上堵住我回去的路,拽我头发,用柳树条抽我。”
    柳树条抽在身上,明明特别疼,但是不知道疼在哪里,冯仁每次会拿柳树条抽几十下,温南原本没什么感觉,但她陷入了原主的记忆里,似乎感受到了被柳树条抽在身上的疼,眼睫颤了几下,眼眶有些发烫,手腕蓦然一紧,温南回过神来,低头看到陈叙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在她腕骨处轻轻按了下。
    他嗓音低沉,像是强压着狂风暴雨:“没事了,都过去了。”
    温南笑了下:“对,都过去了。”
    她抬头看向陈叙,一双含着泪的眼睛冷不丁的撞进陈叙眼里,男人眉峰皱了下,视线盯着温南眼里的泪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目视前方,握着温南手腕的手一直没松开,掌心下的手腕脆弱纤细,好像一用力就能捏断。
    温南垂眸看着陈叙的手,看得入神,冷不丁的听见陈叙叫她:“温南。”
    温南抬头:“嗯?”
    她眼里的泪意退了,露出原有的璀亮的眼睛,陈叙松开手:“走哪条路?”
    温南指了下左边的路:“这条路。”
    两人到了大队部,找大队长开了两个介绍信,一张是温南迁户口用的,一张是孟秋今晚主招待所需要的介绍信,临走时,大队长让温南在外面等着,他跟陈叙说两句话,两人站在大队部的屋檐下,大队长说:“我听他们说,你在部队里是个营长?”
    陈叙颔首:“嗯。”
    “营长好,是个大官,比温国的官还大。”大队长看了眼等在大队部外面的温南:“南南这孩子命苦,小时候娘死了,没几年爹也走了,在老冯家虽然没下过地,但日子也不好过,没少受委屈,现在就连她亲哥也没了,说难听点,要不是她还有个明事理,疼她的小姨,这孩子跟孤儿没啥两样,你两结婚以后,多照顾照顾她,有啥矛盾也让着点她。”
    陈叙看了眼大队部外的温南,“嗯”了一声:“我会照顾好她的。”
    他从兜里取了件东西给大队长,大队长赶紧摆手:“你干啥,别给我钱,别整这些……”
    还没说话,就听陈营长说:“不是钱。”
    大队长:……
    他尴尬的挠了挠后脑勺,伸手接过陈叙递来的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两张工业劵和一张自行车票,大队长愣住了,真是缺什么来什么,他儿子下个月结婚,娶的是公社供销社上班的女同志,人家家里不要彩礼钱,就要一辆自行车,这年头自行车哪那么容易买啊?光有钱没用,还要工业劵和自行车票,这两样缺一不可。
    大队长正为这事发愁呢,没想到陈营长雪中送炭了。
    大队长压根说不出拒绝的话,舔着老脸收下票卷,笑呵呵的说:“陈营长,我正为自行车的事发愁呢,你送这两样票卷正好解了我的愁,谢谢了。”说完又补了几句:“南南她小姨的事我会多上点心,要是老冯敢打孟秋,我第一个不饶他,也会把这事第一时间告诉你们。”
    陈叙脸上挂着笑意:“麻烦大队长了,天不早了,我们要赶路,先走了。”
    大队长连连说行,送陈叙到大队部门口,看着他和温南走远。
    乡间小路上,温南好奇的问:“大队长跟你说什么呢?”
    陈叙:“他让我好好照顾你。”
    温南闻言,笑道:“大队长人挺好的。”然后回头又看了眼大队长,疑惑道:“哥,你刚才给大队长什么了?我看他乐的都开花了。”
    陈叙不动声色的扫了眼周围,提醒道:“在这边叫我名字就行,别露馅了。”
    温南:……
    她把这茬事差点忘了。
    陈叙垂眸看了眼温南,没错过她眼里流露的好奇,眼里浮出些笑意:“我给了他两张工业劵和一张自行车票,刚才在冯家,大队长和村民一同出去时,我听见有人问他找到自行车票了吗,猜到他缺这个。”
    温南一怔,看着陈叙的眼睛不受控制的眨了眨。
    不愧是军人啊,观察力和敏锐力都是常人不能比的,那会竟然还能注意到这些。
    她猜到陈叙给大队长工业劵和自行车票的用意,投其所好,让大队长欠人情,说来说去,陈叙都是为了她小姨考虑,温南觉得挺对不起陈叙的,住在他家里白吃白喝,花了他不少钱,这趟过来帮她迁户口,还充当‘保镖’,费钱费力,温南觉得钱陈叙的人情越来越大了,大到她以后都不知道怎么还了。
    温南抬头看着陈叙,眼里都是真诚的感激:“陈营长,谢谢你。”
    陈叙垂眸看了眼温南藏满细碎霞光的眼睛,视线在她脸颊的酒窝处停滞了几秒,然后看向前方的路,回了一句:“不用跟我客气。”
    快到冯家时,温南忽然想到在冯家时陈叙对冯春说的话,于是低声问:“陈营长,你在运闽市和临门县真有熟人?是不是故意吓唬我姨夫的?”
    陈叙看着温南仰着小脸一脸期盼的想知道答案,眼底浸着微浅的笑意:“的确有,不过就一个,在运闽市市公安局,以前和我一个团部的战友。”
    哇哦!
    就这一个关系也够厉害的了!
    温南没想到陈叙走哪都有关系户啊,这年头迁户口可不好迁,要看你往哪里迁,迁过去的地方有没有人接收你,这对一些人来说非常困难,但在陈叙这压根不是事。
    回到冯家时,冯春和冯仁都在屋里没出来,孟秋一个人在院里坐着,她换了件浅灰色的衬衫,头发盘在后脑勺,看见温南回来,脸上都是和蔼的笑意:“南南回来了。”
    这一幕很久远,又很熟悉。
    是原主每一次放学回家后,小姨都会说一句:南南回来了。
    温南笑道:“嗯。”
    她挽着孟秋的手臂:“小姨,今晚咱们住在招待所,我有好多话想跟小姨说。”
    孟秋摸了摸温南的头发:“小姨也有好多话跟你说。”她看了眼走在边上的陈叙,关于陈营长的事,她今晚也要给南南多说说。
    冯仁和冯春在屋里待着,冯仁躺在床上,一只胳膊手上吊着动不了,一条腿被温南对象踹的到现在还疼着,尤其是小腿前面的干骨,刚才疼痛的感觉还能忍受,这会疼的受不了,他坐起身,一只手在小腿干骨上轻轻揉着,瞥了眼站在窗帘后面往外看的冯仁:“有啥可看的,咋地,你也想去啊?”
    冯仁火气大的很,眼看着就快到了他和梁队长女儿结婚的日子,结果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彩礼钱泡汤了,他拿啥结婚?!
    冯仁看着院里往出走的三个人,冷不防的对上了陈叙看过来的目光,那一眼极其锐利,吓的冯仁往旁边一挪用窗帘挡住自己的脸。
    冯春看他:“你干啥?”
    冯春摇头:“没啥。”
    他觉得那个当兵的男人看见他了,也不知道温南哪来那么好的命,找了这么个对象,胳膊到现在还疼着,尤其不能往后动,动一下就觉得肩膀那里拉扯的疼,那人下手也太狠了。
    冯仁揉了揉肩膀:“爹,我出去一趟,今天晚上不回来了。”
    也没给冯春说话的机会,在院子里人走后,冯仁也跑了,留下冯春一个人,他气的把枕头砸在门上:“他娘的,一个二个全跑了,老子养你们都养出仇了是吧!一群吃里扒外的狗杂种!”
    从溪水村到公社走路半个小时就到了,到了公社太阳已经落山了,暮色将至,路上的人也少了,去县城的车也停了,陈叙说今晚就先在公社招待所睡一晚,明早起来去临门县。
    他带着温南和孟秋去了公社唯一一家招待所,把三人的介绍信递给他们,要了两间房,这是温南第一次住七十年代的招待所。
    朝阳公社的招待所很破旧,大门外有三层台阶,走进去对面是一张桌子,前面坐着带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挨着墙放着一张长靠凳,右边是一个拐角,拐过去就是两排房子,就跟上个世纪农村大队部的布局一样,墙面斑驳破旧,红色木门都掉漆了,房门上角挂着每个房间的号。
    上下两层楼,温南大致看了一眼,上下两层估摸着有二十间房吧。
    陈叙是7号房,温南和孟秋是8号房。
    陈叙将背包放下,带着温南和孟秋去了招待所附近的国营饭店,说实话,朝阳公社的国营饭店也比不上红星公社,外面牌子上写着今晚供应的饭菜,孟秋这辈子没怎么去过国营饭店,她跟在温南边上,坐在她旁边,看陈叙点了三盘菜,土豆炖鸡肉,豆腐炖鲫鱼,青菜丸子汤,一盘子馒头,看的孟秋都肉疼。
    别看温南穿过来一个多月了,对这边的物价还是不太清楚。
    她不知道这三盘菜大概多少钱,但看小姨震惊又肉疼的表情,想来肯定不便宜。
    陈叙将筷子递给孟秋和温南:“吃吧。”
    孟秋接过筷子,不好意思的说:“陈营长,让你破费了,真不好意思。”
    她身上钱不多,粮票也不多,根本掏不起这一顿的饭钱,陈叙声音平稳:“小姨不用跟我客气。”
    其实温南也挺不好意思的。
    她低下头安静吃饭,偏头看了眼小姨,见小姨脸色有些窘迫,吃饭也只吃青菜和土豆,不舍得夹肉,她主动给小姨碗里夹了好几块鸡肉和丸子:“小姨,多吃点。”
    温南有原主的记忆,在家里吃饭时,桌上偶尔有一顿荤菜,小姨会不顾姨夫的阴阳怪气,给原主夹肉,让原主多吃点,小姨在那个家里过得并不好,但她却用自己的微薄之力护住了原主,供她上学,不让她下地干活。
    看着小姨耳朵下面的淤青,温南心里又涌起一股气。
    孟秋也给温南夹了几块肉,然后犹豫了一会,给陈叙也夹了两块,对上陈叙看过来的目光,孟秋慈爱的笑了笑。
    陈叙脸上挂着笑意,朝孟秋颔首:“谢谢。”
    “咦?温南?”
    嘈杂的饭店里忽的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温南一怔,顺着声音来源转头看去,在她左前方站着一个穿着臧蓝色工人服的男人,男人个头不低,五官周正,下巴掌了些青茬,乍一看有点糙汉子的味道,见温南看过来,脸上顿时挂上了笑容:“还真是你!”
    温南:???
    她努力挖掘原主的记忆,想找出这号人,搜寻了半天,跟一个模糊的人名对上了。
    那人看温南一副懵懂的模样,猜到她没认出他,他摸了摸脸上的胡茬:“我这几天没刮胡子,是不是没认出来?”
    温南:……
    就算刮了胡子,她不搜寻原主的记忆也认不出来。
    这人是原主的高中同学,不仅同班,还是同桌,原主上了一年高一就没上了,这几年一直在家里待着给一家人做饭,跟同学也没联系,其实原主上了这么些年的学,好像也没交过几个朋友。
    她回过神,试探着叫了下名字:“庄宇?”
    “对,是我。”
    庄宇刚吃完饭,刚才看见走进来的温南就觉得眼熟,两人几年没见,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之前就听别人说温南是朝阳公社的人,原本还想着调到这边看有没有机会遇见她,没想到这机会说来就来了。
    他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让他先走,自己走到方桌前,指了下唯一的空位子:“这有人吗?”
    温南摇头:“没人。”
    庄宇毫不客气的拉开条凳坐在对面,在原主的记忆里,庄宇性子爽朗,在学校人缘也好,长的也帅,跟她同桌那一年,其实也没少帮过她,只不过这毕竟是原主的人生,温南对他还是特别陌生。
    陈叙掀目光瞥了眼坐在斜对面的庄宇,没理他,继续吃饭。
    只是目光会几不可察的在温南脸蛋上停滞几秒,庄宇跟温南自来熟的聊天,直到孟秋是她小姨,他笑着打了声招呼:“阿姨好。”
    孟秋笑着点头,客气的问:“你吃过饭了吗?”
    庄宇笑道:“吃过了。”
    他看向斜对面的陈叙,从兜里取出一根烟递给陈叙:“同志,我叫庄宇,你贵姓?”
    庄宇还是那样,跟谁都能聊几句。
    陈叙:“姓陈,陈叙。”对庄宇递过来的烟伸手微拒:“我不抽烟。”
    庄宇也没抽,把烟盒装在兜里,跟温南聊天,基本都是他在说,温南在听,时不时的应几句,庄宇的视线在温南脸上看了一会,觉得她跟以前还是一样,不爱说话不爱笑,跟她做同桌相处的那一年,也都是他在说,她在听。
    庄宇看了眼边上的陈叙,低头取了根烟叼在嘴里,用牙尖咬了下,没点着。
    他笑看着温南:“温南,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温南点头:“挺好的。”
    庄宇:“你结婚了?”
    “快了。”
    接话的是陈叙。
    男人说完,加了一块鲫鱼肉到温南碗里,对上温南错愕的眼神,面不改色道:“快吃,吃完早点回去休息。”
    温南:???
    庄宇在陈叙和温南之间来回看了几眼,笑出声:“恭喜你们。”
    陈叙:“谢谢。”
    温南:???
    她怎么觉得,陈叙这会怪怪的?
    不等温南细想,庄宇又跟她聊起来,聊了几句起身说:“你们吃吧,厂里还有点事,我得赶过去监工,我以后会在朝阳公社长待。”然后看了眼陈叙,话是对温南说的:“我在机械厂当技术监理,你们有时间了可以来找我,我请你们吃饭,还有,结婚的时候记得跟我说一声,人就算没到,礼一定到。”
    温南笑了笑:“好。”
    陈叙掀目光看了眼温南脸蛋上的笑意,垂下眸没说话,一旁的孟秋问:“南南,这就是你以前跟我说的你同桌庄宇?”
    这些小细节的记忆温南压根不知道。
    她含糊的“嗯”了一声,孟秋笑道:“没想到这小伙子现在这么有出息,在机械厂上班。”
    庄宇走出国营饭店,同伴还在外面等他,见他出来,搭上他的肩,挑眉打趣道:“我看那姑娘长的贼漂亮,看你小子殷勤那劲,平时没见你对哪个女同志这么侃侃而谈,给我说说,她是不是就是你一直跟我说的女同桌?我记得你说过,她就是朝阳公社的人,眼下不正好吗,近水楼台先得月,正是好机会。”
    庄宇吸完最后一口烟,丢掉烟头:“行了,别说了。”
    他拽下同伴的胳膊:“人家要结婚了,而且,看她那表情,好像都没认出我。”
    吃过晚饭,天彻底黑了。
    三人回到招待所,陈叙站在过道上,对温南说:“借两步说话。”
    孟秋笑眯眯的看着他们两人,那眼里的神色有些暧昧,陈叙面容平静无波,朝孟秋颔首,走出招待所,温南被孟秋看的有些别扭,她走出过道,看到站在招待所外面的陈叙,男人站在大门的一侧,门顶的灯光照在地上,零零散散的洒落在他周身,他还穿着那身白衬衫,单手插在兜里,灯光照在白衬衫上,能看到衣服下显现的肌肉轮廓。
    陈叙留着短寸头,从后面看,典型的宽肩窄腰,想到他今天轻而易举的收拾了冯春和冯仁,要知道这两人都是虎背熊腰的莽夫,身上都有一把子力气,但在陈叙面前,这两人就跟鸡崽似的。
    温南心里忽的生出可耻的念头。
    她有点馋陈叙的身子了……
    温南一怔,随即轻轻拍了自己一巴掌,不明白自己怎么忽然冒出这么不要脸的想法。
    她走出招待所,仰起小脸问:“你找我什么事?”
    陈叙看着寥寥无几的路人:“刚才在饭店说的话你别忘心里去,我说那些事为了让你小姨安心。”
    温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她还以为什么大事呢。
    “知道了。”
    她的视线扫过陈叙棱角分明的下颔,在他凸起的喉结上停滞了几秒,对方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朝她看来,温南眨了眨眼,眼神上飘落在陈叙冷俊的面孔上,笑道:“没事的话我先进去了,小姨还等着我呢。”
    陈叙颔首:“嗯。”
    温南回到招待所,一进屋就看见小姨盯着她不停的笑。
    温南:……
    她坐在床边,孟秋也坐过来,牵起温南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眉眼里尽是温柔:“南南,他对你好吗?”
    温南点头:“挺好的。”顿了下又续道:“他有个奶奶,对我特别好,和小姨一样特别疼我。”
    孟秋温柔的将温南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看着温南雪白漂亮的脸蛋,笑道:“我们南南又漂亮又懂事,到哪都能过上好日子。”她看了眼房门的方向,低声发问:“南南,陈营长今年多大了?他是哪里人?家里除了他奶奶还有其他人吗?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听他说你们快结婚了。”
    孟秋一下子问了好几个问题,温南一一回答:“他今年25了,家里有个奶奶有个弟弟,爸妈都没了,他弟弟也是当兵的,和我哥职位一样。”
    至于陈叙说的快结婚的事,温南想了想,说:“我还不想结婚,想再相处看看。”
    孟秋皱了皱眉:“我觉得陈营长挺好的,是个能托付的男人。”她忽然又顿住了,没继续说下去,当初她也觉得冯春挺好的,是个值得托付的人,结果越来越混账,人不能只看外表,还得多了解了解。
    于是又迂回道:“就按你的想法来,不过在你们两没结婚前,你可不能让他占便宜。”
    温南:……
    占什么便宜?
    陈营长妥妥一个正人君子,她在家穿个小背心都被他训一顿,不过还是对孟秋说:“小姨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孟秋又跟温南说了好些需要注意的事,两人说了许多话,连洗漱的时间都忘记了。
    温南问道:“小姨,你有想过跟我姨夫离婚吗?你跟我去丰林县,以后我照顾你。”
    把小姨放在这边,温南始终不太放心,而且她户口也迁过去了,应该能找一份好工作。
    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她即便给冯春身上上了那么多条框,但心里还是没底。
    孟秋低下头,脸上的笑意淡下去,眉眼间都浮上了忧愁:“离啥婚,离了婚让人笑话,指不定别人怎么在背后戳我们脊梁骨呢,我也舍不得两个孩子,小春眼看着就要结婚了,我要是跟你姨夫闹离婚,女方家里人肯定不愿意让姑娘嫁到咱们家,阳阳今年才十五岁,我还想等他长大娶媳妇呢,一个家庭组建起来不容易,谁家没有磕磕绊绊的事,吵吵闹闹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你不用操心小姨,小姨没事。”
    孟秋又跟温南说了许多话,大多都在给她交代,让她在陈叙那边多保护好自己,没结婚之前千万不能跟陈叙有任何肢体接触,不能让人占了便宜,在那边要和别人好好相处,有人为难她,就让她躲着走,不和她们较真。
    这是孟秋的生存之道,也是她这些年在家里的生活方式,也间接导致了原主被她影响,遇事能忍则忍,不爱说话,受了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
    这种活法都是委屈自己,别人痛快。
    温南做不到这么憋屈,但嘴上还是听着孟秋说的话,她问道:“小姨,我这趟回来怎么没看见阳阳?”
    孟秋道:“阳阳去山上砍树去了,大队一天给十个工分,已经干了两天了。”
    难闻了然。
    难怪冯家闹这么大也没见她那个嘴欠的弟弟回来帮他爹骂人,原来到山上劳动去了。
    孟秋:“南南,不早了,洗洗睡觉吧,明天还要去县里呢。”
    温南点头,起身时才想起牙缸牙刷和毛巾都在陈叙包里,她去隔壁找陈叙拿洗漱用品,刚要敲门,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她注意陈叙换了身衣服,不再是白衬衫藏青色裤子,而是穿着麻棕色的外套和黑色长裤,房间里灯是灭的,他站在黑漆漆的屋门口,高大的身形隐匿在暗处,温南只能看到陈叙的脸型轮廓,她愣了一下:“陈营长,你要去哪?”
    陈叙单手把着门,低沉的嗓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多了几分莫以名状的质感:“晚上吃多了,出去跑跑步。”
    温南“哦”了一声。
    喜欢夜跑的人好像到哪里都改不了夜跑的习惯。
    她指了下屋里:“我来拿毛巾和牙缸牙刷。”
    温南抿着唇笑了下,漂亮的五官暴露在过道里昏暗的灯泡下,朦胧的亮光在她鼻侧打了些暗影,她身姿娇小,每次看他时都仰着脑袋,浓密纤长的睫毛随着眨眼睛的频率一闪一闪的。
    陈叙喉结滚了两下,拉亮屋里的灯,转身帮温南拿洗漱用品,递给她时嘱咐道:“洗漱完早点睡,晚上一个人别出来乱走,这边比较偏僻,不太安全。”
    温南听话点头:“好。”
    陈叙在房间外站了一会,等温南从水房出来他才离开招待所。
    他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晚上九点了。
    陈叙顺着这条大道一直跑,从开始的慢跑逐渐加快,离招待所越来越远,那条路的方向赫然是溪水村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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