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章

    陈叙道:“刘主任说割草的活天不用去了,自留地那边割的草够牛吃一段时间了,过两天上工割草的人也安排过来了,你明天中午去畜牧场找刘主任把工分算一算。”
    温南怔了下。
    想到今天自留地那一大片一大片的青草,点了点头:“知道了。”
    不干就不干了吧,到时候和小麦再看看还有什么临时工可以干的,再等等陈叙这边关于食堂工作的消息。
    陈奶奶说:“不干了也没事,南南,后天正好公社有集市,你跟奶奶去赶集,咱们买点菜苗回来种到自留地里。”
    温南笑道:“嗯。”
    陈叙洗完手坐在温南对面,埋头吃了半碗面,说:“我下个月有七天休假,到时陪你回去把户口迁过来。”
    温南咬面条的动作顿了下,抬头看了眼对面埋头吃饭的陈叙,想到原主小姨家里的姨夫,轻声道:“好。”
    早早把户口搬过来也好,这个年代每个人的户口下都分的有粮食,户口放在小姨家,粮食都分到那边了,而且介绍信的日期只有三个月,眼下已经快一个月过去了,要是想长期待在这边,要么迁户口,要么再回去办个介绍信。
    陈奶奶晚饭吃的不多,她老人家年纪大了,一到点就犯困,没坐一会就回屋睡了。
    见陈叙吃完饭,温南很有眼色的起身从他眼前拿走碗,然后对上陈叙看过来的目光,笑道:“厨房还有饭呢,我都盛在盆里,我去给你舀饭。”
    说完抱着碗就去了厨房。
    温南把碗放在菜板上,看锅里的水开了,弯腰坐在灶口前,用烧火棍把里面的火星子打了打,用灰盖住火星子,然后听见厨房外面走来的声音,扭头看了一眼,陈叙拿着筷子走进来,厨房本就不大,男人身形高大颀长,一进来就显得厨房逼仄了许多。
    他个头高,走过挂着的灯泡的位置时,遮住了厨房里唯一的光亮,让厨房陷入了一瞬间的昏暗。
    温南起身:“哥,你怎么进来了?”
    陈叙低头看了眼坐在灶口前小小一团的温南:“我自己盛饭,你忙你的。”
    其实,他并不习惯坐在那等着人给他端饭,尤其对方还是暂住在他家里的温南,他不想让温南觉得在这个家吃住需要用干活来偿还。
    温南“哦”了一声,给自己倒了半盆热水到院里洗头。
    她解开头绳,用皂角洗了一遍,脸颊和脖子上都有些沫子,准备换盆水再洗一遍,眼前的水盆就被一双修长有力的双手端走了,男人把水泼到院里,给温南换了盆干净的水放过去。
    干净的水面轻晃着,倒映着温南的脸颊和男人的半张侧脸,他的脸型轮廓也随着水面不断地浮动着。
    陈叙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到一起:“锅里我又添了点热水。”
    温南笑眯眯的“嗯”了一声,快速洗完头,拿毛巾包住头发吸收水分,擦了擦,让发尾不再滴水,这才端着水泼到菜地旁边,拿着搪瓷盆到厨房舀热水,她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发尾的水打湿了后背和肩上的衣服,快五月份的天已经不冷了,温南穿的也是单薄的衬衫。
    衬衫打湿,隐约可见衣服里面被撑起的轮廓。
    她腰肢纤细,乌黑的长发及腰,越发显的腰肢细的厉害。
    陈叙把碗筷洗干净放在柜子里,一转身就看见这副模样的温南,脸蛋被热水润过,白嫩嫩的,透着淡淡的绯红,额前的刘海随意的搭在眉眼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走到他身边从他手臂间擦过去拿水瓢,女人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扑面而来,湿漉漉的发尾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垂落下来,带着水珠的发尾落在陈叙的手背。
    冰凉凉的。
    还有点痒。
    男人身躯猛地一僵,随后往旁边错开两步,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我想起来团里还有点事,我去部队里转一圈,晚点回来。”
    还没等温南说话呢,陈叙就已经走出去了。
    温南:???
    她转头看了眼走出去关上院门的陈叙,想不通都这个点了,团里还能有什么事?
    不过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温南舀好热水端到屋里,来回两三趟算是洗完澡了,今天干了一天活,晚上又折腾这么晚,脏衣服留到明天再洗,她给手心上摸了点药,钻到被窝里没一会就睡着了。
    整个家属区陷入了宁静的黑夜里。
    路边时不时响起蛙虫鸣叫声。
    在这条漆黑的小道上跑着一抹高大的身影,男人绕着石桥那边跑了一路,围着家属区跑了两圈,跑的满头大汗,衣服都湿透了,他跑回院里,插上门闩,双手拽住衣角两摆利索的脱掉上衣挂在绷绳上,从井里打了一盆水洗脸洗头。
    冰冷的水激在脸上,陈叙吐了口气,掀目光看了眼温南的屋子。
    屋门关着,里面漆黑,这个点她应该都睡沉了。
    男人又低下头,捧水使劲搓了搓脸,长这么大,他是头一次跟陌生的女同志住一个屋檐下,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虽然所有人都以为温南是他表妹,但他清楚都是假的,对温南他实在做不到像大哥对妹子那种坦然面对她一切的亲兄妹心态。
    屋子里。
    温南翻了个身,后背一空,失重感让她瞬间惊醒,她连忙翻过去趴在床上,然后转头看了眼旁边,正好挨着床边上,刚才她要是翻过去,就摔地上了。
    外面水声哗哗,窗帘暗沉沉的,看不见月光。
    温南皱了皱眉,难道又下雨了?
    她穿上鞋子,迷迷瞪瞪的打开屋门走出去,屋檐下的地面干燥,没下雨,温南一怔,一抬头,冷不丁的看到了蹲在井边的陈叙,男人光着膀子,下身换了一条藏青色长裤,眼前放了个搪瓷盆,正在搓洗手里的军装。
    男人是典型的宽肩窄腰,脖颈修长,低着头时,肩胛骨微微耸动,手臂肌肉也随着搓洗军装的力度紧绷微动着。
    陈叙听见动静,眉峰微皱,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屋门口的温南。
    穿着小背心,及膝短裤,披着半湿半干的长头发垂在腰间,她揉了揉眼睛,疑惑道:“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呀?”
    陈叙:……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也没想到温南会大半晚上的跑出来。
    男人起身从绷绳上拿走刚洗完还湿着的工字背心套在身上,低着头没看温南:“我刚从部队回来。”
    他把短袖和裤子拧干晾在绷绳上,一直侧站着,不去看站在屋门口的温南。
    忙完后,把水泼到菜地旁,低着头从温南的屋门口经过时,实在忍无可忍,说了几句:“以后出了这间屋子就把衣服穿整齐,我一个大老爷们没事,你是个女同志,不一样,将来你要嫁了人,你对象要是知道你在家这么穿,会对你生出嫌隙,毕竟他都知道我们不是亲兄妹。”
    温南怔住,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
    上个年代的老太太背心,及膝短裤……
    土的不能再土的打扮,况且背心里她还穿着贴身小背心呢。
    温南搞不懂,这个年代的人思想这么保守吗?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看了眼走到隔壁屋门前开门的陈叙,男人目不斜视,棱角分明的侧脸紧紧绷着,眉尾也扬着几分清寒,看着好像有些生气了。
    温南抿了抿唇,赶紧道歉弥补:“对不起。”
    陈叙推门动作一顿,眉峰皱了皱,忍着没转头看她,还没开口,又听温南说:“你说的话我记住了,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她声音低软,又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
    听起来乖巧又可怜。
    陈叙推门走进屋子,眼角的余光都是满屋的黑暗后才彻底松了口气,隔着两扇门,他语气也温和了许多:“不早了,赶紧休息吧。”
    隔壁屋子的灯亮了,将男人颀长高大的身影投射在门外,延伸到屋檐下。
    温南低下头盯着那道影子,“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关上屋门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的,过了一会,她搓了搓脸蛋,盯着屋顶黑漆漆的房梁。
    有那么一刻,温南想家了。
    想她在新世纪买的一居室的小房子,属于她自己的家,没有新世纪的爷爷奶奶和早就将她抛之脑后的亲爸亲妈,那是她大学毕业后,拼了几年事业挣的钱加上一点贷款买的小蜗居。
    她又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枕在被角上,望着墙上糊着的旧报纸,咬了咬下唇,眼睫颤了好几下,几滴泪顺着眼睫滑下来濡湿了被角,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脸上的泪,手指在墙上的旧报纸上擦了擦。
    报纸上印着1985年的字迹。
    温南悲伤的情绪忽然一窒,对啊,现在是8500年,她新世纪的爸妈还没出生呢!
    这个时间点好像是她爷爷奶奶刚结婚生下她大爸的那一年,而她爸会在8502年出生,温南皱了皱眉,手指在报纸上戳了戳,想到在新世纪,她亲爸冷漠的抛下她,告诉她,你后妈怀孕了,她看见你心情就不好,你就待在你奶奶家别回来,从那以后,她几乎见不到她亲爸。
    逢年过节的时候,只能满眼羡慕的看着大爸一家人和爷爷奶奶其乐融融。
    而她永远是蹲在角落里的那个人。
    她的亲妈自从离婚后就远嫁了,她从来没提出过一句要带她离开的话。
    温南闭了闭眼,再次用手背重重擦掉眼泪,盯着报纸上1985年的字迹,心里恨恨的想,等到了8502年温振方出生的那一年,她一定要找到以前的老家,上去给他两个大逼斗!
    让他不负责任!
    只生不养!
    打的他天天哭夜夜闹!
    她还要告诉她那对重男轻女的爷爷奶奶,女孩怎么了?女孩也能顶起一片天!
    温南在悲伤和愤怒的交织中逐渐睡沉了,一直到第二天号角声响起才睁开眼,许是昨晚哭了的原因,今天眼皮有一点点浮肿,她揉了揉眼睛,对着镜子梳好头发,打开门闩走出去,陈奶奶在厨房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夹杂着饭菜的香味传来,隔壁院里一大早的就响起张小娥咋咋呼呼的声音。
    “杜建明,你是不是偷吃老娘的鸡蛋了?!”
    “我那不叫偷吃,昨晚上我饿的难受,就卧了五个荷包蛋。”
    母子两一拉一扯的吼着,杜团长拿着筷子敲了敲碗,朝厨房的张小娥吼了一嗓子:“你不让建明吃,还让他饿着啊?饿坏了你不心疼啊?”
    杜建明赶紧附和:“娘,我爹说得对!”
    杜团长拿眼瞪他:“你也是,大晚上吃那么多也不怕撑死你。”
    杜建明摸了摸肚子,傻笑:“就五个鸡蛋我还没吃饱呢。”
    杜团长:……
    温南听着隔壁院里一家三口的说话声,又看向炒完菜往盘子盛菜的陈奶奶,走过去甜甜的叫了一声:“姨奶。”
    “哎。”
    陈奶奶应了一声:“快洗脸刷牙,吃饭了。”
    昨晚悲伤恼恨的情绪在清晨的号角声中烟消云散,又是美好的一天。
    温南洗漱完帮陈奶奶端饭,她看了眼陈叙屋子的门开着,但没见人,于是问道:“姨奶,我哥呢?”
    陈奶奶说:“天不亮就走了,说是团里有事,他在食堂吃。”
    温南“哦”了一声,坐在板凳上,吃饭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想到昨晚上陈营长清寒的目光和语气,温南咬了咬筷子,低下头喝了口稀饭,心里琢磨着,陈叙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
    她抬眼又看了眼陈叙的屋子,屋门开着,院子里晾晒的军装已经不见了。
    以后她一定长记性,绝对不穿着背心短裤走出那间屋子。
    吃过早饭,温南把锅碗刚洗完,赵小麦就背着篓框来找她,温南把板凳搬到屋檐下,给小麦说了昨晚陈叙回来说的事,赵小麦愣了一下,抓着篓框带子的手紧了紧,这些天跟温南一同上工下工,已经习惯了身边有个同伴,现在又剩下她一个人了。
    赵小麦情绪有些低落,她小声道:“那我去割猪笼草了。”
    说完转身低着头走了。
    温南察觉到赵小麦的情绪,说道:“小麦,等我一下。”
    赵小麦转身,眼睛里浮出些只对温南特有的依赖和期盼:“怎么了?”
    温南走到井边洗干净手:“我跟你一起去,等中午我再去畜牧场找刘主任算一算工分。”
    赵小麦笑道:“嗯!”
    两人走出院门,正好碰见从那边走来的赵营长、何营长和康连长,一起的还有几个生面孔,温南不认识,隔壁的杜团长也从家里出来了,几个人说着话,从陈家门前走过,康连长和赵营长都给温南打了声招呼,一旁的何营长“嘿哟”一声:“陈营长他妹子,听说你干了十来天的活了,咋没见你晒黑啊,还是那么白。”
    温南笑道:“我天生就白。”
    何营长碰了下一旁的赵营长,语气里颇有点点拨他的成份:“老赵,你瞧瞧,看人家把闺女养的,多俊,笑起来多喜人。”
    赵营长:……
    康家跟赵家是邻居,何家跟赵家也是邻居,赵家就夹在这两家的中间,赵小强今天吃了几个蛋,赵小麦今天挨了几句骂,两家人都能听见,这连户的家属区邻里邻居的热闹也是好事,但家里的一些琐碎事却藏不住,声音大一点,周围的邻居都知道了。
    赵小麦站在温南后面,双手抓着篓框带子,低着头不敢说话。
    赵营长瞥了眼半天屁也打不出来的赵小麦就糟心,哪像他儿子,成天欢实的蹦跳,张口爹闭口娘的,他摆了摆手,不耐烦道:“行了行了,咱们赶紧走吧。”
    何营长瞥了眼赵营长,鼻腔里溢出不屑的一哼。
    他家两个儿子,一个丫头,他就不重男轻女,就把大丫头当宝贝。
    赵营长虎着个脸,跟何营长呛了几句,康连长跟在他们身后,温南转头看向康连长的背影,顿时觉得他头顶冒着绿油油的光。
    媳妇跟妹夫……
    也不知道康连长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这事?
    “温南,我们走吧。”
    等人走远了,赵小麦伸手拽了拽温南的袖子,温南点头:“嗯,我们走。”
    割猪笼草换了一片地,温南帮赵小麦割了一会,快中午的时候她去了畜牧局,找刘主任算了算工分,刘主任在记工分的本子上把她的名字划掉,说道:“没想到看着挺白净瘦小的一个女同志,干活还挺麻利的,一天能割那么多草,你的工分我给你算的一天七个工分。”
    温南抿了抿唇,没好意思说,这里面有一半草都是赵小麦帮她割的。
    刘主任给她算着工分,温南听着。
    她一共干了十二天,一天七个工分,一天是一毛七,合计下来就是两块零四分,给小麦分一块零两分,拿到手的和小麦是一样的。
    一块零两分……
    一块零两分钱!
    她累死累活,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干了十二天,一共就挣了一块零两分?!
    温南到现在还有点接受不了这个年代对钱的概念,在新世纪,一块钱连瓶水都喝不起,而她在这边面朝黄土背朝天干了十二天,却挣了这一块钱。
    温南:……
    在这个年代,一块钱能买多少东西来着?
    温南心里没有概念,她从会计手里领了钱离开畜牧场,跑到草地找赵小麦,把有些卷边的一块零两分递给她:“小麦,我的工分算出来了,这一半给你。”
    赵小麦握着镰刀的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温南手里的分分钱,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如果不是她娘当初吵着闹着,还去陈营长家说温南,她不会要平分温南的工分,在她犹豫间,手蓦地一紧,温南把钱塞到她手里,冲她笑了一下,然后坐在旁边的草地上,问她:“小麦,你知道猪肉多少钱一斤吗?”
    她不知道这个年代的物价。
    而且原主脑子里对这些也没有概念,在小姨家买东西都是姨夫或者两个哥哥去,原主很少去供销社和食品站。
    赵小麦捏着带有余温的钱,她把钱塞进衣服口袋里,扭头说:“一斤猪肉七毛九,得有肉票才能买。”她看了眼天色,续道:“不过现在应该没有肉了,要想买肉得明天早上去食品站排队,咱们大队的食品站每天供应的猪肉不多。”
    温南:……
    她低下头,把脑袋埋在膝盖里,欲哭无泪。
    她可没忘记自己先前在陈叙面前夸下的海口,说等割草的活干完拿上工钱,给他和陈奶奶做一桌好吃的,一斤猪肉七毛九一斤,她干了十二天的活,到头来也就能买一斤多的猪肉。
    赵小麦看温南恹恹的模样,以为温南分给她一半的工钱心疼。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纠结又难受,想还给温南,又怕娘知道了来找温南的麻烦,可是不还给温南……赵小麦割了一把猪笼草,为难的抬起头,就见温南托腮看着她,赵小麦抿了抿唇:“温南,我……”
    “小麦。”
    温南打断她的话,笑道:“我后天要做好吃的,你肯定没吃过,我给你留一点,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赵小麦一怔,看着温南亮晶晶的眼眸,她眼里带着笑意,不见任何懊恼恹恹的神色,于是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温南,你不生气吗?”
    温南一愣,没明白:“我生气什么?”
    赵小麦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分走了你一半的工钱。”
    温南闻言,看着赵小麦一副小心翼翼讨好看着她的模样,让她想到了曾经自己也是这么讨好的看着她的爷爷奶奶,结果换来的除了冷漠就是pua,没一句好话,她起身走到赵小麦旁边,帮她把猪笼草装进篓框里:“我为什么要生气?小麦,我应该要感谢你。”
    赵小麦抬头看她,脸上满是不解。
    温南凑到她跟前,小声说:“要不是你帮我一起割草,以我割草的速度刘主任早不用我了,而且刘主任说我每天割的草比其她人多点,给我算了七个工分,所以咱们两一人挣了一块零两分。”
    赵小麦没想到会那么多!
    她刚刚把钱直接塞兜里了,也没看有多少,往常她们都是六个工分,没想到温南是七个工分,这么一算,她觉得,倒是她沾了温南的光。
    温南中午和赵小麦把猪笼草送到猪场,回到家属区的时候,正好看见从拐角处走过来的陈叙,男人穿着军装,脊背永远都是笔直的,中午的阳光将他的身影斜斜投射在地上,将他的面孔也分割成阴阳两面,暴露在阳光的那一面冷俊清寒,看不出喜怒,隐藏在阴处的那一面,带着几分凌厉感。
    陈叙也看见了温南和赵小麦,赵小麦喊了一声:“陈营长。”
    温南不知道陈叙是不是还对她生气着?想到昨晚的事,虽然她自己不觉得有什么错,但在这个保守年代,她就是另类的,是错误的。
    她抿了下唇,挤出一抹笑:“哥,你怎么过来了?”
    陈叙的目光在她脸蛋上盯了几秒,她脸上勉强的笑意,眼底隐藏的懊恼和纠结一并落入男人眼中,他收回视线,跟温南一道往家属区走:“奶奶说你去草地了,我过去找你。”
    温南“哦”了一声:“我去找刘主任算工分了。”
    陈叙垂眸瞥了眼温南,从他的角度看到温南低着脑袋,头顶的头发毛茸茸的,耳尖粉粉的,应该是被太阳晒的,她今天穿着黄底白花的收腰衬衫,领扣扣到了脖子那里,以前她都是只扣在锁骨以下。
    男人移开视线,眉峰皱了皱。
    不知道是不是他昨天把话说的太过了,伤了温南的脸面?
    走到家门口,赵小麦先回去了,陈叙推开院门,低头看了眼走在旁边的温南:“温南。”
    温南小幅度的抬头:“嗯?”
    “回来了,快快,吃饭了,南南,看看姨奶今天中午做了什么好吃的。”
    陈奶奶的拿着筷子从厨房出来,老太太脊背有些佝偻,鬓边都是细碎的白发,温南笑道:“好香啊,姨奶做的什么好吃的?”
    她跑进院里,看到桌上放着满满一盘子土豆炒肉,土豆切成块的,肉虽然不多,可温南还是馋的咽了咽口水,清汤寡水了半个月,终于能尝到点荤腥了!她弯下腰闻了闻肉味,笑弯了眼睛:“姨奶,是肉呀!”
    陈奶奶笑道:“馋了吧,等会多吃点。”
    温南点头如捣蒜:“我还真馋了。”
    陈叙蹲在井边,洗脸的功夫看了眼侧对着他的温南,她又闻了闻盘子里的肉菜,鼻尖一耸一耸。
    跟小兔子似的。
    陈奶奶说:“快去洗手去,洗完手吃饭了。”
    温南走到井边,正准备引水,就听陈叙说:“我给你倒好了,直接洗就行。”
    温南这才注意到旁边的盆里有半盆清水,她轻笑了下:“谢谢。”说完蹲下身挽起袖子洗手,手刚碰到水盆里。
    咦——
    热的?
    她扭头看向陈叙,男人已经站起身,用毛巾擦着手臂,他本来就高大,更何况她还蹲着,这一刻在她眼里,陈叙仿佛跟座小山似的,往绷绳上搭毛巾的手修长有力,手臂上纹路上的青筋清晰明显。
    看着……看着就很欲。
    温南:……
    她暗暗“呸”声自己,低下头洗手洗脸。
    陈奶奶中午炒了一盘土豆块炒肉,还有半碗腌咸菜,蒸的玉米饼,还蒸了两个红薯,煮的玉米粥,这对于杏花村很多村民来说,已经是很不错的午饭了,陈奶奶给温南夹了一块肉,和蔼笑道:“快吃。”
    温南点头,谢过陈奶奶,低头乖巧的吃肉。
    肉有点柴,吃着还有点腥味,但咬在嘴里,却有种难以言说的幸福感,陈叙抬眸看了眼温南眉眼里都带着笑意,垂下眸咬了一大口玉米饼,吃的全是土豆,陈奶奶瞧见了,给陈叙也夹了一块肉:“别老吃土豆,你也吃块肉。”
    吃过午饭,温南让陈奶奶歇着,她把碗筷收到厨房,正要去端盘子,一转身就见陈叙已经端过来了。
    男人将盘子放在灶台前,看了眼温南走到菜板前围上围裙准备洗锅碗,他拿走抹布:“我来洗吧。”
    温南赶忙摇头:“我来洗就行!”
    她现在没活干,在家里也是闲着,就算陈叙对她说让她在这个家里不用拘谨,随意点就行,但她还是做不到干坐着吃闲饭的地步。
    总觉得没皮没脸的。
    手里的抹布被抢走,陈叙也被温南推到一边,女人两只小手纤细柔软,推在他手臂上的触感像是被柔软的棉花摁着一样,陈叙主动往后退了几步与她拉开一点距离,靠在门框上,看着温南拿着碗放在锅里刷洗,小脸微微绷着,也不像平常那样弯着眉眼冲他笑。
    难不成他昨晚真把话说重了?
    陈叙也没跟女同志相处过,不知道怎么牵话头,他垂眸扫了眼厨房外面的篓框,问道:“你中午去找刘主任算工分了?”
    温南点头:“嗯。”
    陈叙道:“怎么样?挣了多少工分?”
    温南洗碗的动作一顿,都没好意思说,她干个活,这边小麦帮她割草,那边陈叙帮她送草,按理说,她手里的这一块零两分钱也得给陈叙分一半,温南脸蛋浮起很浅的薄红。
    是臊的。
    她抿了抿唇,小声的说:“每天七个工分,干了十二天,挣了两块零四分钱,给小麦分了一块零两分钱。”
    温南扭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陈叙:“哥,谢谢你这段时间帮我送草。”她顿了下:“还有,昨晚是我不对,我昨晚想了你说的话,我以后会改正的。”
    她今天看见陈叙总觉得有些尴尬。
    在她看来,她那副打扮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但对上个世纪的陈叙来说,她这穿着就是出格、不对,要是被其他人看到,一传十十传百,指不定把她传成什么浪荡女,不要脸,狐狸精的什么都有。
    如果温国介绍给原主的对象思想腐旧,或许这门亲事就黄了。
    她低头把锅里的水舀出来,又给锅里添了干净的水,在哗啦的水声中,温南听见陈叙说了句:“昨晚是我话说的太重了,抱歉。”
    温南一怔,转头看向厨房门口的陈叙,男人笑看着她,冷硬的眉眼也添了几分温和:“挣了一块多,很不错。”
    温南:???
    一块多?
    还不错??
    温南都不知道陈叙是在夸她还是笑话她。
    陈叙下午去部队了,温南在家里闲着没事干,想着去陈叙屋里把他的脏衣服拿出来洗干净,结果转了一圈,男人的衣服都是洗干净叠整齐的,她想起陈叙每天晚上都会把衣服换下来洗干净,她待的这半个多月,几乎没见陈奶奶怎么洗过他的衣服。
    温南把她的衣服和陈奶奶的衣服洗干净搭在绷绳上。
    洗完没多久,张小娥拎着篮子跑过来找温南:“温南,你要不要跟我去部队食堂后面摘槐花?”
    中午老杜回来的时候跟她说,他们团里有好多人都说食堂后面的槐花开了,他想吃槐花蒸饭了,张小娥也不想一个人跑过去摘槐花,想了一圈想到了温南,便过来找她了。
    温南毫不犹豫的点头:“去!”
    她爱吃槐花糕,在新世纪最开始在网上学做饭时,学的就是这道点心。
    现在想起来都馋。
    温南去厨房拿了干净篮子,跟陈奶奶说了一声,就跟着张小娥走了,这个点路上的军嫂不多,寥寥几个人,倒是路边的孩子们挺多的,今天周末孩子们不上学,扎成一堆玩的很开心。
    从家属区到部队食堂要绕过部队的大门,这边还是个三叉路,一条通往家属区,一条通往部队,一条通往食堂,这是温南第二次来这边,她好奇的看了眼部队里面,一条路直直通往里面,两边种着参天大树,茂密的枝叶遮住了洒下来的太阳光,里面偶尔有几个穿军装的人结伴同行,他们不论是站姿还是走路,脊背都是笔直的。
    张小娥看了眼温南频频往部队里瞄的眼神,心里有起了八卦,问道:“温南啊,你是不是想在这边让陈营长帮你找个合心意的对象嫁了?是不是觉得我们丰林县特别好啊?”
    候婶子说温南只是在这边暂住,但大家伙都知道,她是想在这边找个对象嫁了。
    陈叙年纪轻轻就当了营长,陈州那小子也不赖,听她家老杜说,陈州去东华市历练个两三年回来,一准也能升营长,温南是陈家两兄弟的亲表妹,那挑妹夫的眼光肯定挑剔的很,温南又长的漂亮,她估计啊,一时半会难找。
    不过温南漂亮归漂亮,但干活不行,娇气得很,张小娥眼珠子转了转,将温南上下扫了一眼。
    个子不高、瘦巴巴的、屁股不大。
    不好生养,一看就很难生儿子。
    温南收回视线,没搭理张小娥往她身上乱瞄的眼神,知道她是个大喇叭藏不住话,委婉的说:“我没想那么多。”然后岔开话题:“张婶子,我们家隔壁院子是不是没住人?我看那边的院里一直静悄悄的,院门也锁着。”
    张小娥说:“那是咱们团的廖营长住着呢,他不是被派出去练兵了吗,赶巧他媳妇怀孕了,把她一个人放家里不放心,就把她送回老家了,等他娘农活忙完了再带着他媳妇一块过来,我估计还得等段时间才回来。”
    原来如此。
    她就说怎么在这边住了半个月,一直不见隔壁有人。
    张小娥带着温南走进食堂一扇大铁门,门口有站岗的警卫员,喊了一声:“张婶子。”
    张小娥笑呵呵的“嗯”了声,领着温南刚进去,就听见身后有轰隆隆的汽车声。
    温南也听见了。
    她转头看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副驾驶上的陈叙。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