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1章 不可理喻

    华灯睁开眼后, 发现自己去的地方和上次不太一样。
    上次是冰冷的洞窟,而这次明显是个宫殿,但仍然建在地下, 举目四望,只有森然的灯光。
    她怀疑沈昼上辈子是只吸血鬼, 见不得阳光,才会这么喜欢待在地宫里。
    地宫颇为广阔, 好在她能飞, 还能穿墙, 没多时便在正中央的宫殿里找到沈昼。
    还有十分钟。
    为了防止再被沈昼抓到, 她把时间定得足够短, 以便逃脱此地。
    大门紧闭, 她飘了进去。
    宫殿里空空荡荡,时值日落,一半昏黄, 一半幽暗。金碧辉煌的柱子高耸着, 雕刻有蛟龙玄凤图案, 华灯眯起眼睛,透过柱子,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
    男人站在窗边, 黑袍曳地, 背影颀长。窗外斜阳似火,染红天际,余晖将他的影子拉长,狰狞地投到墙上。
    几乎华灯踏进去的同一时间,这道影子缓缓转身,逆光之中, 他身形高瘦,长发披散,犹如厉鬼一般。
    华灯猜他“看到”了自己,他比上一次更强了。
    男人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波动,望着她的方向,嗓音低沉道:“又是你。”
    这倒出乎华灯意料,她稍稍愣了下。
    他不应该记得的。
    系统说她是观测者,而非穿越者,她与这个时代存在时空壁。
    但考虑到沈昼的做派,似乎不值得意外。他的强大本就超出想象。
    她不禁好奇起来,这条时间线是什么时候?
    殷则京和陈曦应该死了,天劫也不在了。
    那眼前的他会是什么身份?
    她想着,便见男人走到了她面前。
    他微微低眸,目光倨傲而冷漠,没有表情的脸与后来不同,显得极为苍白。
    然而那双眉眼,依旧是熟悉的模样,只是更加阴戾凉薄,令人不寒而栗。
    他开口,语调平淡无波:“你真以为我杀不掉你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华灯感到身体发生了某种变化。
    严格来讲,她根本没有“身体”,可沈昼硬是给她变出了身体。
    她被某种力量禁锢住了,这力量塑造她,容纳她,居然让她从时间长河中走出,如同活人般站在沈昼面前。
    而整个过程,他仅仅只是看着,眼都没眨一下,华灯无从得知他做了什么,系统更是分析不出,发出尖锐鸣叫。
    华灯给它摁了休眠。
    能拥有实体也好,她还有些话想和沈昼说。方才的惊愕过后,她很容易便接受了这个事实,甚至想,果然又是这样。
    她抽空看了眼倒计时,还剩七分钟。
    沈昼说:“你还不逃,是觉得有信心战胜我?”
    华灯酝酿措辞:“其实我是……”
    “嘘。”
    沈昼漫不经心阻止她的话。
    上次相见,他的脸上还有笑容,会好奇她是谁从何而来。然而这次,他的眼里唯有死寂,流淌着淡漠的杀意。
    他慢声道:“不管你是谁,现在,可以去死了。”
    一抹剑气从他指尖飞出,没入华灯的肩膀。
    可她安然无恙,连疼痛都没感受到分毫。
    沈昼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肩膀。
    那里鲜血如注,是他的剑气撕裂的伤口,甚至比他刚才用的招式强横十倍。
    不然,也不会伤他至此。
    “……反杀咒。”他看着华灯眉心浮现的花纹,“你为何会有我设下的反杀咒?”
    华灯:“因为我是穿越过来的,我们会在未来相遇。”
    沈昼似恍然:“你是说我在未来遇到你,并且设下反杀咒,保护你的安全?”
    “是。”
    沈昼盯着她,倏然笑了一声,笑容极冷,极轻蔑。
    “那真是可惜。”他说,“他骗了你。”
    他右手抬起,指尖渗出鲜血,他便用这鲜血勾动华灯身上的反杀咒,逐步破解。
    “就算是我亲手设下的反杀咒,要解除它,也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你以为能从我手下逃生?”
    还有五分钟。
    华灯耐心等着他解。
    果然,没一会他的脸色就阴沉下去,眼底如风暴汇聚。
    华灯这才说:“上个月你把反杀咒升级了一下,现在的你,大概两个时辰之内是解不开了。”
    “哦不对。”
    她无辜地道:“目前的你应该比未来弱,那就是更长时间,两天,或者两个月?”
    沈昼置若罔闻,法术还在继续,他指尖流出更多鲜血,可无论多少血,最后都会被反杀咒吞噬。
    良久,他撩动眼睫,停止了动作。
    他看着华灯,华灯同样看着他。
    那双黑不见底的眸子,终是因她而掀起了波澜。
    “你是什么人?我为何要阻止自己杀你?”他问。
    “你觉得我是你的什么?”华灯反问回去。
    沈昼冷静地沉思。
    能同时拥有他的反杀咒和真气,答案无疑只有一个。
    可是他不相信,不会有这样的人存在。
    不,也许她就是不存在的。
    华灯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只听他缓缓答道:“是我的心魔。”
    华灯:“……”
    你以前这么有想象力的吗?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是你的道侣呀。”
    沈昼面无表情:“不可能。”
    华灯:“是真的。”
    沈昼说:“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华灯点头:“知道呀。”
    沈昼居高临下审视她,是一种将所有事物都不放在眼里的轻狂。
    “所以不可能。”他断然道,“我会死在这里,没有未来,更不会遇见你。”
    何况是什么该死的道侣。
    华灯“哦”了一声,反应不大:“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她的关注点全在沈昼的眼睛上,因为入了魔,瞳孔便泛着浅淡的红光,妖异鬼气,盯久了会头皮发麻。
    她没有注意到,当她说完那句话,沈昼的脸色更加冷沉,整个人都笼罩在暴躁和阴郁的气息中。
    “回答我——”他说,“是谁派你来的?”
    傀儡术迫使华灯张开口,说出实话:“是我自己想来。”
    “你来这里做什么?”
    “来见你。我想见你一面。”
    她说话时,望向他的目光,温柔而恳切。
    如同注视过他许多次一样。
    想见他……这算什么理由?
    沈昼漠然转身,踏出殿门。
    华灯只觉喉间一轻,傀儡术消失了。
    她提起裙子跟了上去:“你别担心,我真的只是来见你一面。不过……现在见完了,我也该走了。”
    说着,她停下脚步,笑着挥手。
    “再见啦,沈昼,我不能让未来的你等太久。”
    系统已经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七……】
    当机械音播报到“五”时,沈昼回到了她面前。
    “你是来和我道别的吗?”她仰头问。
    “道别?”
    他冰凉的指尖抚上她咽喉,轻笑问:“你以为你还逃得掉吗?”
    这一刹那。
    风声、呼吸声、系统的播报声,统统停滞了。
    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的话语,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重重砸落。
    “你不是他的道侣吗?”
    “——找不到你,他会怎样?”
    那双锋利的眼尾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恶意。
    “我很好奇。”他似笑非笑地说。
    华灯耳畔炸响此起彼伏的警报声。
    【警告,系统已无法连接,请宿主回应……】
    【警告,宿主已失去生命体征,警告——】
    最后的最后,大脑归于寂静,她从未有过如此安宁的时刻。
    连骂人的冲动都丧失了。
    千言万语,凝聚成一句:“系统,你果然是个垃圾!”
    *
    华灯被迫留在了这个时空。
    她有点发愁,因为对于未来的沈昼,能看到的就是她一睡不醒。
    不过转念一想,那个沈昼可比眼前这个成熟多了,就算有些许担心,也不会做出失格的事,会第一时间想办法找回她。
    而且系统再废,也不至于一点办法没有,她早晚可以回去。
    于是原本空荡寂寥的宫殿里,又多出一个人影。
    沈昼坐着修炼,她搬来椅子坐到一旁,单方面和他大眼瞪小眼。
    “你快放我回去吧,我在这里什么也干不了呀。”她好声好气地说。
    沈昼只淡淡道:“你说的未来,是什么时候?”
    华灯没辙,答道:“一万年后。”
    沈昼闭目掐诀,又问:“那是我的第几世?”
    华灯茫然:“什么第几世?”
    沈昼睁眼,饶有兴趣地说:“你不知道?”
    转世之法,之所以无法推行,正是因其有诸多限制。神魂承载记忆与力量,必将导致转世之人,不堪力量的涌入而身体崩溃,寿元极短。
    凭他的力量,转世之后不可能活过三十年。所以绝不会只有一次转世,他必定轮回多次,次次不得善终。
    她不知道。
    沈昼几乎要笑出来。
    只要说出实情,他就能在这张天真的脸上,欣赏到心碎和痛苦的表情吧。
    她不该来这里,不该信任他,更不该对他说话,对他笑。
    因为他和那个人不一样,他只想看她绝望,看她哀求。
    当他即将要开口说出真相时,他听到那个女人轻轻地咦了声,竟是朝他伸出一只手。
    他立刻反应,要将她的手腕折断,却在此时想起反杀咒的存在,拧碎她手腕的动作,变成捉住她的手。
    默然须臾,他不动声色将手放开。
    而她浑然不觉,似乎早已习惯与他接触,指着他稍显空洞的眼睛道:“你现在是不是开着天目?”
    沈昼的脸色一瞬冷到极点。
    偏偏那声音仍在继续:“你的五感还没有恢复吧。”
    他眼里浮现出清晰的杀意。
    “……他竟然告诉了你。”
    竟然把自己的弱点,全盘告知他人。
    “愚蠢。”他嘴里吐出两个字。
    华灯托着腮,惋惜地道:“那你是不是看不见我长什么样了?”
    沈昼还在思考该怎么杀她:“我有必要看见?”
    华灯说:“其实我长得还挺好看的。”
    又凑近他瞧了瞧,赶在他快要动手之前,精准撤退,真诚地点评:“你这个时候,也很好看嘛。”
    沈昼不为所动:“你在骂我?”
    华灯:“……”
    这不是很明显的夸奖吗!这个人的脑回路真是没救了。
    他接着修炼,她就接着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离我上次来这过了多久呀?”
    “二十年。”
    “你现在是什么修为了?”
    “渡劫。”
    “这里是哪啊?”
    “你话很多。”
    “我今晚睡哪,这个总可以问吧?”
    沈昼终于看向她,微微皱眉:“修仙者需要睡觉?”
    又来了!卷王总是以为全世界都和他一样卷。
    华灯微笑:“我觉得需要。”
    沈昼面露嘲讽,随手指向宫殿里唯一的床榻:“如果睡得着,你就去。”
    华灯立刻跑过去,伸手按了两下,有点硬,可以凑合。
    她回头看了看沈昼:“我睡这,你怎么办?”
    他刚才明明还在那里,现在却陡然出现在她身后,将她吓了一跳。
    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沈昼似乎对此感到满意,那种烦躁稍稍退去了些,慢条斯理道:“你还怕我对你做些什么?”
    “那倒不是,我怕你没地方睡。”华灯抱着被子说。
    她分明是好心,沈昼的脸却又沉了下去,好像对她的回答意见颇大。
    他凉飕飕地说:“你要是能睡着,这床就是你的。”
    华灯莫名其妙,人在床上哪有睡不着的道理,更何况沈昼的死亡视线对别人是一种压力,对她自带助眠效果。
    就这样,顶着沈昼的目光,没一会她就缩在被子里,安稳地睡了过去。
    沈昼:“……”
    她居然真的睡着了。
    就在这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个随时可能杀了她的人面前。
    沈昼俯身,从被子下拽出她的手,她也没有反应,只是含糊地嘟哝了声。
    他看见了她手上的戒指,发着鲜红的光,那意味着他的力量贮存于其中。
    修行者一生所追求,不过力量二字,他亦不能例外。
    可未来的他却把力量分给了这女孩,挥霍如泥沙。
    他没有解除反杀咒,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当他施加法术时,感受到来自这戒指的威胁。
    戒指的力量与他同根同源,一旦他动手,便会立刻朝他发起攻击。
    就算是他,也不可能无伤而退。
    但他还是想杀了她。
    他要她在自己手底下挣扎,要未来的那个人失去一切。
    他应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已经凌驾于世界之上,为何还要受到制约?
    这样想着,沈昼抬手,隔空扼住她的咽喉,她一无所知,嘴角因美梦而微微翘起。
    他方用了点力,她便翻过身,做出一个轻拍的动作,呓语道:“沈昼,别闹了,快睡吧……”
    沈昼。
    他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他现在用的名字是什么?姓陈的那个,还是姓殷的那个?
    姓沈的也有好几个,但都不会是她口里这个。
    僵持片刻,沈昼松开手,没有表情地转身。
    这个人,无知,天真,弱小。
    而未来的自己竟与之结为道侣,爱之入骨,视若珍宝。
    不可理喻。
    正因为不可理喻,所以,多留她一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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