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东海麒麟

    咔嚓!
    今泽手里的茶杯摔落地面, 随之破碎的,还有他骤然色变的面孔。
    华灯吓得赶紧把剑放下:“你没事吧?我就开个玩笑,没准备真的要你的剑, 你不用这么……”
    她也说不上来,为何眼前的青年会流露出类似恐慌的神情。
    今泽半晌才回神, 他几乎是手足无措地把剑收起,扔到乾坤戒里, 然后苍白着脸起身:“你怎么能拔出来呢?”
    他像是疑问, 又像是喃喃自语。
    华灯更迷惑了:“不是你让我拔的吗?这剑有什么问题?”
    “当然有问题!这剑——”
    今泽对着华灯的眸子, 忽然失语无言。
    他似乎明白沈昼为什么会留下了。
    对上这双眼睛, 没有人能不心软。
    华灯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个所以然, 只见他脸色灰败, 仿佛很挣扎地道:“你就当我没来过。”
    说完转身就跑,落荒而逃,只在翻出窗户之时, 回首微不可闻地说了句:“对不起。”
    华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默默端起杯子, 喝完剩下的茶。
    今泽翻出窗户就一路狂奔,他知道沈昼马上就要回来,可惜刚跑出没二里地, 背后便响起淡淡的一声呵斥:“站住。”
    他脚步一僵, 站住不敢再动。
    沈昼回来这么快,左护法那个贱人,果然又出卖他。
    周围张开结界,他被带入另一片空间,与现实的场景隔绝开,毫无疑问是沈昼的手笔。
    他垂头屏息等待, 沈昼走到面前,平静地说:“雷鞭三十,打断你的腿禁足三月,你选哪个?”
    还有选择的余地,证明沈昼不算太生气,他立即道:“雷鞭三十!”
    沈昼“嗯”了声,见他似乎憋着话想说,道:“给你十个数,说。”
    今泽将头压得更低:“……没什么。”
    沈昼凝眉,是雷鞭三十太多吓到他了?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不过他向来不是会心软的人,说了三十就一个不少,遂略过这个话题。
    “把烈天拿出来。”他说,“我的修为快压不住了,按我教你的做。”
    今泽嘴角紧紧抿住,依言取出烈天,剑尖对准沈昼的胸膛。
    可他该死的,居然又想到那个女人的声音。
    “原来他也有朋友,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认识很久了吗?”
    “他经常受伤,跟你们在一起也这样吗?你能不能劝劝他,让他不要再受伤了呀?”
    不要想了,快动手!
    当他不断说服自己之时,另一手接过剑柄,将烈天从他手中抽出。
    “这是你第二次退缩。”
    沈昼淡漠地扫了他一眼,反手用剑刺入胸膛,如同做过千万次一般。
    他感受着烈天浸透鲜血,缓慢吸收掉他的法力。
    境界从合体巅峰一路下跌,降至合体初期。
    这样,应该就不会失控了。
    他握住剑柄,想要将烈天抽出,忽然结界一角被掀动几分,似乎有人闯了进来。
    普天下能闯入他结界的,只有一人。
    他顺着今泽震惊的目光,缓缓回头。
    “……华灯?”
    少女站在结界入口处,光洒在她身上,那双眼睛却不复明亮,仿佛蒙了一层雾。
    她穿着新买的衣裳,是条嫩黄色的长裙,沈昼总说这些衣服没什么区别,但现在他莫名地想,也许当时应该夸她好看的。
    他注视着华灯,看她拎起裙子跑过来,想要触摸他的伤口却无从下手,只能红着眼眶问:“你在做什么?沈昼,你不知道疼吗?”
    怎么会疼呢。
    这口剑曾插入他胸膛无数次,他习惯了这种感觉,从未放在心上。
    然而偏偏这一刻,他望着华灯含泪的双眸,迟来地感到了一丝疼痛。
    所以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无法云淡风轻地说一句:“没什么。”
    他把剑拔了出来,用法术止住流淌的鲜血,对今泽说:“你可以滚了。”
    今泽不敢看华灯的表情,拿着烈天僵硬地离开了。
    华灯完全没在意他,她亲眼看到是沈昼自己握剑刺伤了自己,她全然不能理解这个举动。
    尤其是想到,假如没有系统监测沈昼的位置,那会不会她压根就不知道这件事?
    只要一想到这点,她心口就堵得难受。
    月牙和月满架着马车赶到附近,她一反常态地沉默,攥着沈昼的手腕,不声不响拉他到车里坐下。
    她撕开沈昼的衣裳,检查他的伤口,她试图用灵力治愈,可伤口只修复了微不足道的一点。
    她察觉异常,猛然抬眸:“你的修为一直在金丹期?为什么不解开?”
    上次他受到类似的伤,去了天含山很快便恢复了。
    沈昼说:“我会伤到你。”
    华灯几近失声:“可你现在也在伤害自己!”
    沈昼说:“我没有。”
    华灯:“……”
    她不想讨论这个问题,缓了缓,低声问:“你为什么不突破渡劫期?”
    沈昼不答反问:“你的契书呢?”
    “什么?”华灯跟不上他跳跃的思维。
    “不是要跟我续约?把契书拿出来吧。”他耐心地说。
    华灯难以理解地取出续约契书,沈昼看都没看,直接签字按手印,随后说:“好了。”
    华灯一把按住他的手,逼视他眼睛:“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沈昼将契书放进她乾坤戒,答道:“我有一部分记忆被封印了起来,只有渡劫之后才能看到。我不能保证,找回那部分记忆后,依然会履行对你的承诺。”
    “……就因为这个?”
    当然还有些别的原因,只是他不能说。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华灯抚摸他的伤口,终于没忍住说:“那你去渡劫吧,别再受伤了好不好?”
    被她抚过的地方丝丝作痛,沈昼轻声道:“好。
    华灯松了口气,刚要继续为他治疗伤口,突然马车外一阵躁动,熟悉的场面再度降临。
    沈昼披上外袍,眼神毫无波动:“又是北斗殿。”
    北斗殿盛产术士,其中不乏精通推衍之术者,这么多年他被追杀,有大半都是北斗殿的功劳。出于某些原因,他没将这一脉赶尽杀绝,没想到他们竟固执至此。
    他走出马车,纵然有伤在身,依然没怎么费力就解决掉所有修士。
    在他准备转身的一刻,传讯符同时收到今泽和左护法的消息:“有人在东海作乱!”
    他的脚步一顿,面无表情烧毁传讯符。
    他必须过去,但临走之前,他先看向的是不远处的少女。
    或许瞧出他那一瞬的沉思,华灯立刻上前一步:“我和你一起!”
    他点点头,带着华灯一同离开。
    路上问她:“你喜欢什么动物?”
    华灯愣了愣,下意识道:“兔子?”
    沈昼说好,华灯只觉眼前一花,视野突然变得奇怪,需要很费力仰头才能看见沈昼的脸。
    他简直变成一个巨人,而她……
    “你真把我变成兔子了?!”她难以置信地尖叫。
    而且还是和剑穗上一模一样的兔子,只是体型更迷你,方便被沈昼揣在怀里。
    “太丑了!”她愤怒地去踹沈昼。
    沈昼摁着她的脑袋,笑了声:“你还知道丑。”
    说话间,两人已飞至东海,正是华灯和他一起看过日落的地方。
    沈昼掠过那片断崖,飞出很远,似乎怕它被战况波及。
    而后他转向一旁,不疾不徐道:“徐长老,又是你。”
    在他对面,北斗殿长老徐恪领着一群修士,被今泽和左护法围堵在海面上。
    华灯从沈昼的衣领探出脑袋,徐恪的视线瞥见她,似乎愣了下,但并没有停留,而是怒斥道:“沈昼,我今日一定要杀了你!”
    沈昼说:“你可以试试。”
    徐恪举剑对他,双眸赤红:“你杀了北斗殿那么多人,为什么独独把我留下?!就因为我是薛子非的结拜义兄?”
    沈昼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华灯毛茸茸的脑袋,仿佛没听见他说话。
    徐恪颤声道:“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告诉我,你把薛子非藏到哪了!”
    沈昼这才抬眸,只有一句话:“他已经死了。”
    “你一句轻飘飘的死了就结束了?起码要告诉我,他到底为什么而死吧!”徐恪悲愤地质问。
    “你废话太多。”沈昼说,“带着你的人走,或者死在这。”
    徐恪冰冷地注视他:“该逃的人是你!我们已经推衍出能杀了你的方法,你敢来东海,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听着他的话,华灯蓦然想起书里一则记载。
    传言,两万年前,末法时代尚未降临之时,上界曾掉落一件至宝,名为天机玉。
    天机玉,蕴含天道之力,可令死者复生,一经问世,便遭致无数哄抢。最后还是上界三位仙人降世,以重重阵法,将天机玉封存于东海之内,无人知晓其方位,亦无人可接近其中。
    封存天机玉的阵法,就叫麒麟狱。
    徐恪道:“北斗殿召集当世阵法高手,并得妖王云行协助,麒麟狱就在你脚下,你以为你还逃得出去吗?”
    似是验证他的话,雾气不知不觉弥漫,巨大的黑潮在脚下云集,宛若张狂的麒麟。
    麒麟震天怒吼,黑潮缠绕住沈昼的腿脚。
    他懒得低头去看一眼,安抚地拍了拍试图跳出来的兔子。
    他对徐恪说:“那你没有问过,他们为什么不敢出面来这里?只有你们北斗殿来对付我?”
    徐恪道:“对付你一个人,何须他们出面?有这麒麟狱就够了!”
    沈昼说:“那就试试,你的麒麟狱和我的剑,究竟哪个更快。”
    他扬手,声音不见波澜:“烈天!”
    苍穹骤然一声惊雷,宛如黑夜一般的大剑于半空铮鸣,落至沈昼手中。
    他握住剑,却低头道:“你可以闭上眼。”
    华灯两只爪子捂住眼睛,可她现在身形太长,爪子太短,所以还是能看到大部分景象。
    其实没什么吓人的,沈昼那把剑杀人太快了,甚至称不上剑,而是可以变换任何形状的闪电。
    漆黑闪电只用一瞬,就齐刷刷割下所有人的头颅,血如雨下,染红整片海面。
    华灯眨眼的功夫,眼前便唯余徐恪一人。
    沈昼对他说:“滚回北斗殿。”
    徐恪双瞳失去颜色,黯淡地掉头,如傀儡般飞走。
    黑雾仍未散去,麒麟狱已然成形。
    沈昼站在猎猎海风里,他没有逃,而是抓着兔子的后颈。透过掌心,能感受到她温热的气息,脉搏生动,皮毛柔软。
    活生生的,和他截然不同。
    不知为何,他突然感到了疲惫。
    手一松,烈天回到今泽胸膛,怀里的兔子也漂浮到空中,变成少女的模样。
    华灯伸手去牵他的袖子:“好了吗?那我们可以回去了吧,你的伤还没好呢。”
    “你先回去。”他说。
    抬手轻轻一推,华灯便飞了出去,平稳落至今泽身边。
    黑潮顺着他的衣摆攀援而上,明明一个念头就能斩断的东西,他却任由自己被束缚牵扯,被拖着急速向下坠去。
    麒麟张开巨口,他掉入其中,只来得及传音给今泽:“照顾好她,别让她担心。”
    最后一个字刚落下,他的身影已湮没在黑潮中。
    今泽瞬间明白。
    这意思是要他向华灯阐述原委,并将她带到天含山严密保护。
    虽然不理解沈昼为什么这么做,但他完全不担心这个人的安危。
    以前沈昼也进过这里,那些修仙者实在太可笑了,他们把这当成囚禁沈昼的牢笼,殊不知这里早就是沈昼的地盘。四年前他伤重至极,便是来此处养伤。
    今泽回头,准备和华灯解释一番,告诉她只需去天含山等候两日即可。
    然而没等他开口,面前一阵清风掠过,那道黄色的身影如鹞鹰飞奔而去,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跳入黑潮之中。
    麒麟没入深海,水面重归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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