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他的承诺

    华灯小憩了片刻, 醒来的时候,发现沈昼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他手里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华灯闻着味道就眼前一黑, 立即想要装睡蒙混过去。
    沈昼拎着她的领子把她提了起来。
    “放开,放开……我是病人!”华灯憋着劲挣扎。
    沈昼松开手, 药碗往前一递:“喝药,病人。”
    华灯鼻子动了动, 做出呕吐的表情:“你这药怎么煎的?怕不是下毒了吧?”
    沈昼:“不想喝?”
    华灯坚定摇头:“不想。”
    沈昼:“可以, 那就吃苏意轻炼的药。”
    ……狠, 太狠了!
    华灯被他这一招堵得无话可说, 苦着脸接过药碗。
    她做足心理准备, 浅浅喝下一口。霎时间, 辛辣的味道在口腔爆发开来,直冲脑门。
    华灯快要骂人了。
    “这是药吗?”她难以置信,“你往里面加炸弹了?”
    她想把药丢远, 但沈昼按着她的肩膀, 不许她后退:“苦点才能长记性, 以后离那些不怀好意的人远点。”
    华灯喝药本来就难受,一听瞬间火了:“这是我的错吗?还不是你自己跑了,才让别人有机可乘。”
    “我才不喝!这药应该你喝!让你长长记性, 以后——”停了下, 她扁着嘴,把后面的话委屈地说完,“以后别突然离开我。”
    终于发泄出来,她心里的气也消了。不好意思看沈昼,便长叹一声抬起药碗,准备一鼓作气解决这讨厌的东西。
    忽然, 一只手伸过来将药碗夺走,薄唇抵着碗沿,苦涩的药汁被一饮而尽。
    “哎,不是……”华灯睁大眼,“我的药你喝了干嘛?我还得治病呢。”
    “不是治病的药。”沈昼放下药碗,轻描淡写说道,“治病的丹药你已经吃过了。”
    “?”华灯愣了,“那这是什么?”
    “我让苏意轻熬了最苦的药,让你长长记性。”
    “……”
    华灯:“你晚上最好睁着一只眼睡觉!!”
    沈昼:“我不睡觉。”
    啊啊啊气死了!
    华灯抓起枕头就向他砸过去,沈昼看了眼,没躲,反正也不痛。
    他就坐在那稳稳地被砸了好几下,忽然眼前又砸下什么东西,这次不大,他一伸手就接住了。
    是一个荷包,打开后,里面放着各式各样的糖果。
    “你自己煎的药自己喝。”华灯不耐烦地说,“喝完记得吃糖,我讨厌药味。”
    沈昼拿出一颗,剥开糖纸,是他没见过的样式。
    华灯瞄了眼:“字豆糖,你看上面写的什么字?”
    月牙和月满买的,为了贴合她的喜好,应该都是富贵花开一类的字眼。
    沈昼说:“囍字。”
    华灯:“……你吃吧。”
    沈昼捏着糖纸,微垂眼睫。
    这次的事,的确都是他的错。
    他不知道该怎么道歉,也从没给人道过歉。
    看话本里的描写,他应该……
    抬手把糖喂进华灯嘴里,他平淡地说:“没有下次了。”
    糖送过来,华灯下意识就张开嘴,她咀嚼着嘴里的糖,含糊地说:“其实我就开个玩笑,没有真的怪你。”
    沈昼嗯了声,又说:“不会再有人能伤害你。”
    华灯笑了笑:“我知道,而且我也会保护好自己。”
    沈昼又拿出一颗糖,喂给了她。
    他没有办法描述赶回秘境的那一刻,看到华灯气息虚弱躺在地上时的心情。
    他只知道,如果不是华灯醒来后看向他的那一眼,恐怕一瞬间他就会把秘境里的人全都杀光。
    威胁她的,妨害她的,统统都要消失。
    杀虞蘅有很多办法。
    那一剑,只不过是为了惩罚他自己。
    “我还是自己吃吧。”华灯接过糖小声说,耳尖莫名有点发烫。
    她从乾坤戒里拿出新的一包糖,在沈昼的注视下吃了几颗,忽然停止咀嚼,低头说了句:“对不起,我看到了那一天的事。”
    “我知道。”沈昼说,“出秘境后,我会离开。”
    华灯怔怔地抬头。
    沈昼递给她一瓶丹药:“这是一年份的天元丹,一年后,你就不会再受我真气的困扰。”
    “可……”华灯张了张嘴。
    “我也可以清除你的记忆,让你当做从没遇见过我。”沈昼稀松平常地说完。
    “可你答应过我,你不会抛下我的!”华灯立刻掀开被子下地,站到他面前,“你为什么骗我?”
    “不是骗你。”
    “你就是骗我!”华灯话音透着颤抖,“你现在想抛下我了!”
    沈昼唇角绷直,看着她:“这不是一回事。”
    “怎么不是?你……”
    华灯深吸一口气,坐回到床上,慢慢地缩进了内侧,拿被子裹在身上。
    “我不想跟你说话。”她闷闷的声音传出。
    沈昼问她:“为什么?你觉得这样不好?”
    “当然不好,非常不好!”华灯猛然回头,圆润的眼尾下垂着,像难过极了,“是你的错,你哪里都不好!你还说我送的剑穗像驴,那明明是兔子!”
    沈昼:“……这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华灯扬起下巴:“凭什么过去?你向我的咪咪道歉了吗?”
    原来咪咪是这只兔子。
    沈昼淡淡地笑了下,在华灯因此怒火更盛之时,消失在原地。
    华灯:“???”
    她不敢相信地撒开被子,没穿鞋就跑到地上,可周围真的没有沈昼的踪迹。
    “怎么还真跑了呀……”她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然而她刚念叨完这一句,沈昼又回来了,不仅回来,还带来一个半人高的家伙。
    一头矫健雄壮的驴。
    驴被沈昼拽着耳朵,谄媚地冲华灯叫了两声,而华灯送的剑穗就被沈昼挂到它耳朵上,兔子与驴相映生辉。
    华灯定睛一看。
    嘿,还真他爹有点像。
    华灯闭上眼睛,无话可说,但她觉得心脏有点疼,应该是被气的。
    “好了吗?”沈昼显然以为她捂胸是“消气了”的意思。
    “好了。”华灯咬牙切齿,瞪了沈昼一眼。
    沈昼把驴送了回去。
    再回来的时候,华灯就站在那看他,看了会,对他说:“你答应我的事,绝对不能食言,不然我这辈子也不会原谅你的。”
    他说:“嗯,知道。”
    “那,拉钩?”她举起右手小指,期待地抿着嘴。
    沈昼侧身避开:“幼稚。”
    “?”华灯给了他一锤。
    他略带嫌弃地伸出尾指,敷衍地拉了下。
    想抽走时,又被华灯握住手腕:“不行不行,还有盖章。”
    两人拇指对拇指,重重一摁。
    华灯总算满意,拍手笑道:“好,就是这样,要是你胆敢骗我,一定会遭天谴的。”
    沈昼挑眉:“天谴?”他轻蔑地哼了声。
    这口气大概是:天算什么东西?
    华灯假装没听见他装逼,坐下来和他描述之前的经过。
    沈昼更在意她中戮仙散之毒的经过,对于万剑宗的事,几乎没什么反应。
    华灯情不自禁问出心底的问题:“你真不记得虞菀?”
    “不记得。”沈昼说,“死在我剑下的,不需要名字。”
    见华灯似在出神,他沉下眉眼:“你把我当成什么好人了?”
    华灯立马摇头:“没有,我一直当你是混蛋。”
    “……”沈昼盯着她:“你没什么其他要问的?”
    “没了。”
    沈昼等了会,可她已经开始用传讯碟和苏意轻聊天,聊得十分开怀,手里的茶水都洒了出来。
    对沈昼而言,感知到他人心绪是一件无可避免的事。
    那些人的负面情绪总在与他接触时达到巅峰,尤以恐惧为重。
    可她确实没有。
    没有厌恶、没有排斥、没有惶恐,她所有的心绪都那么轻盈,轻盈得像天上的云雾,从他的手心飘然溜走。
    忽然,他说:“你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华灯转头,放下手中的传讯碟:“我为什么要在乎那么多东西?”
    “只要我和身边的人都活得好好的,不就够了吗?”她眨眨眼,不以为意地莞尔,“早跟你说过了,我真的很自私。”
    况且很早之前,她就下定决心,要相信自己的感受,而不是别人的言语。
    “我可以帮你忘掉那段记忆。”沈昼说。
    “不用,本来也不是完整的记忆,而且能看到你还挺好的。”
    华灯迟疑了下:“……你希望我忘记吗?”
    沈昼没说话,华灯好像明白了。
    “你是觉得……我会相信别人,然后因为所谓的道义疏远你?”
    沈昼的确曾这么认为。
    毕竟对于正道修士,道义大于一切。
    他的父亲,曾追杀一名害人无数的魔修,魔修走投无路,挟持了年仅五岁的他,将他带到城墙上。
    那个魔修说,只要父亲放下剑,就饶过他的孩子。
    他太害怕了,所以他请求父亲,放过这个魔修。
    然后就见到他敬爱的父亲举起剑,毫不犹豫,使出了最强的一招。
    那是沈昼第一次发现,他在剑道上有如此天赋,他能清晰看到父亲出剑的动作,看到剑气横扫过来的痕迹,看到自己离死亡的一刻何等接近。
    他要死了。但那个魔修看了他一眼,把他扔开了。
    他跌到城墙下,被母亲接住,母亲面色沉重地对他说:“阿昼,你父亲是为了城里的百姓才出手,你怎么能向一个魔修屈服呢?”
    所以他知道自己错了,他哭着说对不起。
    那天之后,父亲依旧是他的榜样,他每天练剑,期望能成为父亲一样心怀大义的修士。
    直到现在,他仍然不觉得那个男人有什么错,是当年的他太过软弱,而现在的他已经不会在意这些。
    他不会再面临同样的困境,也不需要任何人来救他。
    “如果你是因为担心我介意,才想要抹去这段记忆。”华灯的声音将他从记忆中抽离,“那我觉得,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她难得认真地说:“在我看到的记忆里,你是为了保护自己才杀人的。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那种情况下,如果是我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是吗。”沈昼淡淡地道。
    “是啊。”华灯一手托腮,轻松地说,“有人拿剑对着我,那我就去杀了他,人不就应该这样吗?”
    她的目光转向他,微微一笑:“也许你没错,沈昼。”
    说完,就见沈昼回望过来,他的眼皮很平静地耷拉着,语调平平:“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过。”
    华灯:“……”
    她就知道,这狗男人根本不需要什么安慰!
    见沈昼起身打算离开,她忽然想到白天的事,连忙把他拉到床畔:“你的伤怎么样了?让我看看。”
    “已经愈合了。”沈昼被她按着坐下,但制止了她的动作。
    “你先让我看看再说。”华灯伸手扒他的领口。
    沈昼警告地看了她一眼,挥开她的手要起来。
    华灯着急了,干脆一个用力,没想到有些用力过猛,竟然直接将他推倒在床上。
    头重重撞向他胸膛,沈昼发出闷哼一声。
    华灯:“……”!!!
    许久,她僵硬地没有动作,滚烫的脸颊贴在他胸前,弱弱开口:“你……这么容易推倒的吗?”
    “……”
    “华、灯。”
    “——你想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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