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 何来爱憎

    在虞菀的记忆中, 她和沈昼并无太多接触。
    华灯只看到一些零碎的片段,比如沈昼一个人单挑数百弟子大获全胜,比如沈昼不服万剑宗门规, 一剑斩裂惩戒堂大门。
    一直到沈昼十七八岁,虞菀也没再和他说过话, 她偶尔会默默关注着这位师弟,和所有人一起见证他的飞速成长。
    金丹、元婴、化神……对常人遥不可及的境界, 沈昼轻而易举踏了过去。
    在和虞蘅交流的信里, 她多次提及“薛无”这个名字, 她甚至会牢牢记住那个少年的剑招, 然后原原本本复刻给虞蘅看, 即便有些他只用过一次就弃置不用。
    终于有一次, 虞蘅来万剑宗看望她,在前者的鼓励下,她拦住了刚下演武场的沈昼, 期期艾艾开口。
    “薛…薛师弟。”她说, “可以请你指点下我的剑法吗?”
    沈昼只看了她一眼就收回目光, 意兴阑珊地说:“我教不了。”
    “……为什么?”
    “你资质太差。”
    单灵根被赞誉为天才的虞菀:“……”
    华灯也:“……”
    虽说沈昼和任何人比起来都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但这语气未免太欠揍了。
    这样看,以前沈昼为了灵石教她练功的时候, 心里指不定怎么骂她蠢呢。
    回忆里的沈昼比后来更目中无人, 抛下一句话就走,虞菀脱口而出叫住他:“薛师弟。”
    沈昼停下,微不可查地皱眉:“还有什么事?”
    “薛师弟不记得我了吗?”虞菀问。
    “我应该记得?”沈昼淡淡地说。
    “……”虞菀无言以对,眼睁睁看他走远。
    一直躲在树后的虞蘅跳出来,气愤地道:“这人什么态度?小妹,我们别理他!以为自己是谁啊, 不就修为高点,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没什么……”虞菀低着头,小声说,“薛师弟一心向道,我不该打扰他。”
    只是谁也想不到,那就是她和薛师弟的最后一次谈话。
    次年三月,少年薛无叛离万剑宗,原因不明,去向不明。
    再后来,一则悬赏令传遍修仙界。
    “薛无,真名沈昼,原万剑宗弟子,窃取本宗机密,堕魔外逃,现号召天下悬赏,望将其捉拿归案。赏额:三千万灵石!”
    沈昼的再次出现,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虞菀接到来自万剑堂的号令——
    “全体万剑宗弟子听令,不论手段,诛杀邪修沈昼!”
    那天,她又见到了薛师弟。
    他戴着一张磨旧了的青铜面具,站在万剑堂门前,手里提剑,脚边躺着薛真人的尸体。尸体破碎不成样子,像是被人费了好大力气才拼凑出来。
    他站着,没有看任何人,通身气度冷冽,血气冲天。
    华灯意识到,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薛无,而真正变成了她所熟知的那个沈昼。
    还有一件事,当时的虞菀没有注意,而现在她几乎瞬间就发现了——沈昼那只握惯了剑、杀了无数人的手,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乌云压顶,狂风骤起,越来越多的弟子汇聚在此。
    他们看到死去的薛真人,同样看到万剑堂里倒了一地的尸体——那些都是于他们有教养之恩的长老和师父。
    一时间,所有人都震怒了,无数利刃出鞘。
    虞菀御剑而来,高声喝道:“薛师弟,你已铸下大错,不要一错再错!”
    下一句则近乎哽咽:“你这样的邪魔外道,怎么会是我万剑宗的弟子?!”
    沈昼置若罔闻。
    他看着薛子非的尸体说:“我只想带他走。”
    复又抬眸:“你们,自退后者,可活。”
    不是没有人动摇,然而虞菀横剑拦在所有人面前,厉声道:“胆敢退后者,不配为万剑宗之人!”
    旁边很快有人附和道:“万剑堂的指令不会有错,薛无欺师灭祖,罪无可恕,人人得而诛之!”
    “诛之!”
    群情激奋,一场大战即将开始。
    “诸位且慢!我还是不明白,他怎么会杀薛师叔?”忽然有人喊出这样一句话。
    人群齐刷刷看向他,这位尚且年少的弟子,咽着口水硬是说完后面那句:“他与薛师叔感情甚笃,我不相信师兄他是这样的人!”
    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后,整个人猛地一僵,被一柄剑贯穿了胸膛。
    万剑宗老祖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拔出滴血的长剑,面色阴沉地道:“错了,他已经不是你们的师兄了!”
    “薛无,真名沈昼,乃邪修子弟,勾结魔教,杀害了万剑宗九名长老!是老夫识人不清,纵虎入山,才落至今日境地!”
    “你们千万不要被他蛊惑,若放他离开,那便是纵容他祸害苍生,让万剑宗变成天下罪人!”
    “诸弟子听令,今日一战,必活捉沈昼,只可进,不可退!”
    面对他慷慨激昂的话语,沈昼眼皮子也没动一下。
    他手里握着一口剑,剑身极黑,仿若万古长夜;然而细看又好似陷入幻境,周围有银河飞流直下,无数星辉熠熠生光。
    他没有抬剑,剑尖垂落向下,他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自退后者,可活。”
    没有人退后,万剑宗的人虎视眈眈逼近他。
    而他泰然不动,说了第三遍:“自退后者,可活。”
    没有人回应,唯余风声猎猎。
    他终于举起剑,霎时间剑身变幻如闪电。
    虞菀握着剑鞘的手倏地用力,却惊觉自己居然拔不出剑。
    不止拔不出来,她的剑,她的手,竟然在颤抖!
    从没遇到这种情况,她惊惶地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和她有一样的震惊。
    包括老祖。
    在沈昼那柄剑的威压下。
    三千修士,三千仙剑,全都为之战栗,不愿出鞘!
    眼前骤然漆黑。
    华灯在这片黑暗中等了一会,再看到画面时,虞菀已倒在地上,朝沈昼投去最后一眼。
    万剑宗大雪纷飞,天上雷劫涌动。
    沈昼独自伫立在尸山血海上,手握仙剑,仰头望天。
    血水从剑尖蜿蜒滴落,汇聚到他脚下的血河中,鲜血分不清是冰冷还是滚烫,只能看到遍地尸骨横卧,无论多少大雪都无法掩盖。
    面具从他脸上剥离脱落,几片雪花飘散而来,落到他脸颊,落到他赤红的眼尾后。雪花顺着肌肤融化,缓缓垂落,仿佛一滴坠下眼睛的泪珠。
    虞菀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发生这么多事,杀了这么多人,他还能做到无动于衷,好像世间一切都无法动摇他那颗冷硬的心。
    她闭上了眼睛,华灯却醒了过来。
    她还在那个山洞里,月光惨白而稀薄,面前是虞蘅扭曲无比的脸,她恍惚地张了张嘴,双眸迟迟无法聚焦。
    看到她无意识流下的眼泪,虞蘅表情更加畅快,轻柔拂去她的泪水,大笑道:“看到了吧!”
    华灯瞳孔微微动了下,缓缓与她四目相对。
    虞蘅说:“看到沈昼是多么罪孽深重,无情无义的人了吧?”
    “不。”华灯闭上眼,泪水从下颌滴落,“我看到他很痛苦。”
    虞蘅的动作倏然一滞。
    她反手给了华灯一巴掌,可这巴掌没打到,被防御法器反弹了回去。
    她抓起华灯的衣裳,发狂地问:“你说什么?你怎么敢这么说?你明明都看到了,看到他有多么该死了!你为什么不帮我?!”
    华灯任她摇晃着身子,麻木地说:“我帮不了,你自己去找他报仇吧。”
    虞蘅咬牙切齿:“你还对他抱有什么感情?他连自己的师父都能杀,焉知有朝一日不会连你一起杀掉!”
    “不,你说错了。”华灯忽然说,冷冷地直视她,“他没有杀薛真人,是那些人害得薛真人自爆,而他只想带自己的师父走而已。这就是我看到的一切。”
    “怎么可能?当日一战之后,群仙盟接到消息前来讨伐,顺便从他手里夺回薛真人的尸体,其中就包括你们药清宗的师祖,我青阳宗掌门,以及吞云阁的仇策剑尊!”
    “可结果呢?结果他当场焚烧了薛真人的尸体,然后独自离开,他根本就没有感情!他恨透了我们群仙盟的人,你以为他真能放过你吗?”虞蘅恶狠狠地说。
    “恨?”华灯静了静,问她:“你说的那些人,我师祖、青阳宗掌门、吞云阁的仇策剑尊,他们死了吗?”
    虞蘅被她问得怒火一滞,紧接着道:“那是因为沈昼杀不死他们——”
    “你胡说。”华灯却打断她,“青阳宗掌门对沈昼畏之如虎,沈昼想杀他简直易如反掌。他没死,那只能是因为沈昼不想杀。”
    “因为他害怕了,他放弃了追杀沈昼,所以沈昼也放过了他,即便那些人曾对他刀剑相向,恨不能置他于死地。”
    她看着虞蘅,每一个都说得清晰:“你以为你为什么活着,为什么还能站在这跟我说话?他的心里但凡有一丝仇恨,你们全都得死!”
    那双眼睛,那双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总是平静地注视着这个世界,眼神如死寂的深海,永无波澜,永无温度,何来爱憎之说。
    可她还记得,初次见面那日,他分明身无分文还是想买一把剑鞘,只为在后面的竞技场上,不至于伤及他人性命。
    所以尽管忐忑,华灯还是对他说出了那句话:“当我道侣吧。”
    虞蘅良久地沉默了,她眼里泛起冰冷的光,喃喃地说:“你既为正道人士,为何要替沈昼说话?”
    “正道人士?”把她当物件争抢,从没问过她意愿的正道人士吗?
    她平静地笑了:“如果今日我倒在路边,我受伤了、中毒了、被人追杀,你会来救我吗?”
    说完并没有等虞蘅回答,她自顾自道:“你们不会,可他会。”
    像是被戳中痛点,虞蘅突然起身,勃然大怒:“那你就等着他来救你吧!”
    她摘下墙壁上那朵冰紫色的花,掐起华灯的脸颊,冷笑道:“你不是想知道,这次秘境的天级法宝是什么吗?”
    华灯的目光定在那朵花上,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
    “没错,正是这株九幽花。”虞蘅幽幽地说,用花瓣贴着她的脸颊。
    九幽花,五百年盛开一次,可使人越过瓶颈,修为瞬间提升,是人人争抢的天级药草。
    温暖的法力从虞蘅手心涌出,九幽花在她掌下融化,融进华灯的肌骨。
    “现在,你是这里的天级法宝了。”虞蘅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冲她打开秘境地图。
    地图上,天级法宝初次显现,一个耀眼的金点璀璨夺目,正是她目前所处的位置。
    华灯闭上眼眸。她果然还是,走上了和原著一样的剧情。
    她再也压制不住修为增长,从筑基后期一跃至筑基巅峰,继而不断升腾,直到跨过关隘,突破金丹!
    灵府内真气涌动,灼烧着她的身体,犹如烈火熊熊。
    脑海里接连响起机械提示音。
    “主线任务【三个月内晋升金丹】已完成。”
    “支线任务【于秘境中收获天级法宝】已完成。”
    “提醒,宿主目前生命值流失过快,请及时采取措施,提醒……”
    “所以有什么措施!”华灯暴躁地问,“你快说啊!”
    系统沉默了下说:“我们有一套完善的投胎售后服务……”
    “滚啊!”
    系统滚了。
    恰如沈昼所说,没有他在旁护法,华灯强行冲击金丹的结果就是五感尽失,形同废人,当场昏迷过去。
    虞蘅本来还想再给她喂一份毒药,如此倒是意外之喜,省下她另费功夫。
    她伸手去拽华灯,想要将她带离隐月洞,去秘境最中央的位置,等着她被人争抢、撕碎。
    然而——
    就在她碰到华灯肩膀的一瞬间,手臂忽然传来热意。
    她慢慢垂眸,看到自己的小臂啪嗒一声,掉到地上,奇异的是没有血水流出,华灯依然干干净净。
    几息呆滞后,她抱住胳膊发出惨叫。
    她甚至不知道一切是怎么是发生的,不相信怎么可能会有人伤到她!
    早在秘境开启前,仇策剑尊便亲自设下了结界,保护隐月洞中的九幽花,根本没人能绕过结界来到这里。
    除非、除非……
    一抹细长的黑光于身旁浮现,犹如横亘时空的裂隙,高大的人影从裂隙里跨出,带来一阵渗骨的寒风。
    他有一张熟悉的脸,还有一双雪原般岑寂的眸子。
    黑光消散,而他手里的剑愈发铮鸣不止,散发着沸腾的杀意,以及暴怒的气息。
    恐惧战胜了疼痛,虞蘅一把拽过华灯,匕首抵住她脖颈命脉。
    “你别过来,不然她就得死!”
    男人只是看着她,没有阻拦。
    “害怕就退后,不然我……”
    噗呲——
    狰狞的黑色闪电从背后贯穿她胸膛,没有血,只有极致的疼痛。
    虞蘅身体猛地痉挛,哀嚎撕心裂肺。
    然而华灯离得那么近,她也应该受伤,可是没有,为什么没有……
    虞蘅颤抖的目光止住了。她注意到沈昼玄色的衣裳,似乎胸口的位置变深了些。
    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身体流下,滴答,滴答,红色流落一地。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变化,收起黑剑,走过来,轻轻地捞起华灯,抱到臂弯里。
    弯腰的时候,身子不稳了一瞬,不过也只有一瞬。
    “反杀咒……”
    虞蘅豁然开朗,不可置信地战栗着。
    “你居然……居然……”
    下一秒,她对上沈昼冰冷而压迫的目光。
    那个人动作温柔地按着华灯的心口,感受她的脉搏,转头对虞蘅说——
    “死人不需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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