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0章 姐姐,你好棒

    沈妙今天来得很早,比上课的时间提前了十分钟,但当她进班的时候还是晚了。
    班里大多都是考过一次或者许多次的,他们知道可以来辅导班上自习,所以早早就来了班里占位置,有些住得远的更是早上六点就出门来了。
    “我还没见过谁刚开学就拿过两个‘差’的。”
    “是啊,秦老师虽然严格,但也从来没一次性给过两个‘差’。”
    “记不记得去年上期的王哥,那么性的一个人,最后也就才拿了三个‘差’而已。”
    “有谁知道她昨天干啥了吗?为啥会得个‘差’,我看排名她可是第二啊。”
    “不清楚,跟她不是一个组的。”
    “医术好有啥用,最重要的还是医德,肯定是干啥缺德事了,才会让秦老师这么生气。”
    沈妙进屋时,正好听到前排的几个学生在议论自己。
    即使他们及时收声,还是有些酸酸的字眼钻进了她的耳朵,脸上鄙夷的情绪也没逃过她的一双眼。
    大家花钱来杏林医辅报辅导班,那可都是奔着资格证考试的高通过率,没人是嫌自己钱多、时间多,跑来浪费时间的。
    为了不被学校劝退,每个人都是宁可不做,也绝不做错。
    哪像沈妙?报名当天拿了个“差”,分班考试又拿了个“差”,照这么下去,怕是学不到一个月就要被退学了。
    沈妙对他们的闲言碎语选择了无事,背着包自顾自地走到了最后一排。
    座位可不是按照成绩排的,大家来得都早,靠前的位置都被占了,只有最后一排的三四个位置是空的。
    当年读高中起码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没想到念了辅导班后,反而坐在最后一排了。
    依次把书拿出来,沈妙有种在学校里当了“异类”的感觉,就算她不想搭理他们,也总觉得那些人在偷偷往自己这里瞧,暗地里议论自己。
    可不止是他们,沈妙自己也纳闷为什么会得第二个“差”。
    昨天的试卷她答得很好啊,老师问答也是对答如流,难不成是因为最后去诊所的实战?
    但是昨天同行的老师都没说什么,回来时甚至还夸自己观察细致呢。
    因为心里的这根刺,沈妙完全静不下心来看书,捧着书快十分钟了都没看完一页。
    七点五十九,秦效坤胳膊下夹着两本书,手里捧着一只沏着绿茶的玻璃罐,准点踏进了班门。
    台下的学生都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大家年龄上下也没差几十岁,便省下了学校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礼节。
    “先简单地说一下昨天的分班考,”拿着另一张有成绩的名单,秦效坤抬起头随意地扫了大家一眼,“大家估过分吗?有没有发现自己的薄弱点在哪里?”
    “感觉能有个七十分?”
    “老师老师,这次的分班考好像跟上一期的不太一样?”
    “是啊,好多内容都不是考试范围里的吧。”
    “有点难,而且东西好多,根本写不完。”
    听着大家的反馈,秦效坤点点头:“昨天是分班考,也是摸底考。考得知识很多很杂,不仅包涵了考试大纲的几册书,还添加了另外几本医典、药典的内容,毕竟每年的考试内容并不是完全固定的,总要做好全面的准备……”
    “还有还有,老师问答的环节也变了。”
    “我们那一场里边,是老师让我们指出他诊断过程中的错误。”
    “没错没错,我们也是。”
    对此,秦效坤又解释说:“老师问答部分,考验的是你们对细节的把控,毕竟书本上的东西是死的,只有捋一遍才能发现你是真的会,还是死读书。对了,昨天我考的那一场里,我往桔梗里放了一点前胡,有人发现了吗?”
    秦效坤耐心回答着班里所有人的问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会精准地提醒他们考试的要点,会认真地分析他们困惑的地方,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冷冰冰的语言确实没什么温度可言,但能给学生提供他们最需要的帮助。
    而同样在教室里的沈妙,却好似跟所有人都显得格格不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异类。
    蹬蹬蹬……
    上课快二十分钟了,走廊里又传来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报告!”
    挎着包慌忙地出现在教室门口,陆鑫还保持着学校的习惯,进门先向老师打报告,一个没控制住,右手还差点举到眉毛的高度冲他行了个礼。
    呦,天才终于来了。
    看在他年龄小,又是副校长的孙子,头上还有一顶“天才”的名号,大家对他的态度很宽容,看他着急忙慌跑来时脸都涨红的模样,眼里满是宠溺。
    只有秦效坤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严肃。
    不过他没有责怪,只是皱了下眉,说:“去找位置坐吧。”
    “好!”
    擦了一把头上的汗,陆鑫步履轻快地径直走向了沈妙旁边的空位上。
    看到坐在最后一排墙角里的沈妙,陆鑫眼前一亮,泛红的脸颊不由得生出几分笑意,“姐姐?好巧,你也是学医的啊。”
    “嗯。”
    沈妙干巴巴地抬了下唇角,把压在他桌子上一角的书给收了回来。
    拉开椅子坐下,他从外面带来的那股风里裹挟着一抹阳光,照在了教室里最避光的位置上。
    到底是刚满十八岁的小年轻,陆鑫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与所有人截然不同的活力。
    如果说教室是一间药房,药房里的所有人都是一口口正在小火熬煮药材的砂锅,沉闷又苦涩,那他则是一口放有热油和食材的炒锅,不仅有嗤啦啦的躁响声,还会散发出新鲜蔬菜的香气。
    “上次我哥们的事儿,谢谢你啊,”一边从包里掏出几本书,一边小声地向她问道,“秦叔……秦老师他讲到哪了?”
    到底是自己人,叫叔都叫习惯了,差点没改过口来。
    “正在讲昨天的分班考。”
    “下面说一下你们去各个诊所实操的部分。”
    沈妙话音刚落,秦效坤就随意地翻了翻手里的那册书,淡声道:“昨天大家整体发挥得都不错,毕竟大多在来考试之前就已经在各个乡镇行医了。但有一位同学,再次违反了身为大夫的基本准则,所以哪怕她的分数很高,我也要给她一个‘差’。”
    秦效坤这句话的指向性很明显了,一时间,大家都纷纷扭头看向了教室的角落。
    面对一束束投来的目光,才刚把书拿出来的陆鑫一脸懵,随后又小声地问:“说的是你啊?”
    沈妙:……
    “沈妙,请你站起来一下。”
    从座位上站起来,沈妙没有躲避,而是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问你,你有系统的学过姓病方面的知识吗?”
    “没,但是我平常见过也了解过一点。”
    “好,了解过一点,那你就可以直接判断病人得的是尖锐湿疣吗?”
    “那个症状看着很像。”
    “嗯,所以你只凭目测,不做检查、不做化验、不问病史、不问生活习惯,就单凭一个‘像’就告诉病人得的是姓病,是这个意思吗?”
    “我……”
    沈妙沉默了。
    实话实说,她确实是草率了。尽管症状就是尖锐湿疣,但是在进行具体检查之前,她是不能直接下定论的。
    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秦效坤又继续对其他人道:“术业有专攻,不是自己擅长和精通的领域就没有资格置喙,要是每个大夫都这样,那医院为什么还分那么多科?要是每个大夫不仔细诊断,单凭一点症状就下定论,那就是庸医!”
    秦效坤的语气振聋发聩,让本就安静的教室彻底变成了一片死寂。
    比起那天报名时的态度,秦效坤简直又下降了好几个度,恨不得当即把她从教室里赶出去。
    沈妙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了,也对他的教训心服口服,只是……
    “你过来一下。”
    稍稍平静了下心情,秦效坤从书缝里拿出了两张黑卡对她说道。
    那就是每个学生都惧怕的“差”。
    一共两张,都是沈妙的。
    给“差”可不是说说而已,只心里记着就行,该有的仪式感还是要给的。
    沈妙起身走向了讲台,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两张卡片。
    嘶,等等……
    不是两张,而是三张。
    两张黑的中间夹着一张……红的?
    “这是?”沈妙问道。
    秦效坤扭开玻璃罐的盖子,喝了一口温热的茶,“也是给你的。”
    沈妙不懂得这张红卡片的意思,但教室里之前上过课的学生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羡慕嫉妒地都快要滴出血来了!
    有惩罚,自然就有奖励。
    得到五张黑色的“差”后会被退费退课,这惩罚听着很严重,但得到三张红色“奖”的奖励却更加诱人:
    不仅可以得到报名学费两倍的奖学金,还可以得到去省中医院实习的机会,就算不想去省中医院任职,也能得到一众老师的共同推荐信。
    在杏林医辅任职的老师都是行业大拿,他们推荐信那可是分量十足,不是谁都能轻易拿到的。
    沈妙:“啊……?”
    见沈妙捧着红色卡片呆愣地站在那,前排好几个人都恨铁不成钢地想要替她收下。
    拿到“差”容易,只要违反了某位老师的要求或者行业规则,就会得到一张黑色卡片。
    但想要拿到“奖”可就难了,得由三位负责不同考试部分的主讲老师同时认可,才能拿到一张。
    也就是说,沈妙的这张红卡,是一众讲师共同决定发给她的。
    “奖”难得啊,起码上一期里面一个人都没拿到,上上一期也就只有一个,上上上期、上上上上期,以及……总之,从杏林医辅开办这么些年以来,就没有人能同时拿到三个“奖”,拿到一两张的人也是屈指可数。
    “昨天的实□□是做错了,却也做对了。”把杯盖拧好,秦效坤语气平淡地说,“尽管你擅自对病
    人的病情做出判断,但是,你及时了发现她身体有异常,这一点,你做得很对。”
    抬起头,秦效坤又对全班人说道:“身为一名医生,你们不仅要治疗病人身体的不适,也要及时发现病人身体潜在的其他问题,避免发现太晚,造成严重的后果。”
    “可是老师……”说到一半,班里中间的位置有人不服地举起了手,“你刚才不是还说不要多管闲事吗?”
    秦效坤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如果有病人来找你看扭伤,你发现他心脏有问题如果不及时治疗,随时都会猝死,你是会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还是会提醒他?”
    见他不说话,秦效坤这才继续说,“沈妙擅自判断病人的病症是错误的,但她及时发现了病人身体的异常,并且提醒病人要治疗,这件事做得很对。”
    “请问各位,你们昨天在实操的过程中,不管是面诊还是脉诊,有没有人发现病人的身体有其他的病症?”
    “有……”
    有四五个人拖长音道。
    “那你们可有提醒让他们去诊病?”
    刚才回答的那几个人沉默了。
    不止是他们,其他教室里的学生也是一样,就算发现了病人身体有其他不适,也没有提醒,只是围绕着医生的诊断来写自己的病历。
    再次从沈妙的手里举起那张红色的“奖”,秦效坤提高了音调问道:“所以现在我要代表讲师组把这张红卡给沈妙,大家还有什么疑问吗?”
    等待了几秒钟,见大家沉默不言,秦效坤这才把卡片重新交回给她。
    “谢谢老师。”沈妙礼貌又心怀感激地向他鞠了一躬。
    “不用,这是你应得的,”秦效坤面无表情地回了她一句,随后翻开了面前的书册,“好了,接下来开始准备上课,今天我们先复习基本操作里的四诊,望闻问切……”
    拿着三张卡片回到座位上,沈妙的心里五味杂陈。
    说不难过肯定是假的,毕竟两张黑卡片哎,万一真的被退学了,就算把学费给退了,不耽误她去别的辅导机构报名,但“劝退”的名号传出去也太难听了。
    可在回到座位后,她的嘴角却在疯狂上扬。
    红卡片!比黑卡片更加难得的红卡片!
    就算以后自己不去医院实习,这一份来自众多讲师的肯定,份量也是无与伦比的。
    更重要的是,这张红卡片是某位天才所没有的。
    “恭喜啊,姐姐,你真厉害!”放下手里的那支笔,陆鑫毫不吝啬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姐姐?
    小嘴儿还挺甜的。
    想来他应该还不知道祖辈的那些事,要么就是陆江海还没跟他提过自己,否则他多半不会对自己这么热情。
    沈妙回了他一个淡淡的微笑:“还好还好。”
    稍稍朝她凑近了些,陆鑫压低了几分音量,又说:“你之前是不是上过电视?我听着你的名字和声音有点耳熟。”
    “两年前了,就一个科普类的节目。”
    “现在已经上课了,我看看是谁还在说话。”秦效坤手里的粉笔暂时离开了黑板。
    沈妙和陆鑫同时缩了缩头,赶紧闭上了嘴。
    随后便调整好状态,开始跟着认真学习。
    能进一班的,秦效坤默认他们的底子很好,所以并不像学校老师讲教材那样,对照着书籍一页页地细讲,而是像橘子榨汁一样,把最容易出错和重难点挑了出来。
    秦效坤讲得快,手上的动作更快,黑板上乍一看是几条断断续续的线和几个随意的点,可实际上,那是七八个书籍上的专有名词。
    大多数人都不是第一次上他的课了,好多人都养成了和他差不多的简写习惯。
    可沈妙是第一次啊……
    别人都跟着写得差不多了,她才刚写四五个字。
    余光看向身旁的陆鑫,没瞧见他写了多少,但他手里的笔杆子动得也不比其他人的慢。
    沈妙:……
    完蛋,这下是真要跟不上了!!
    除去他写字太快、讲得太快这些之外,秦效坤绝对称得上是一个合格的老师。
    他脑子里的知识很多,就跟电脑一样,可以把好几本书上的相同知识给罗列出来,然后分析、比较,再把难点掰开揉碎了喂给他们。
    也正是因为教过不少的学生,所以他更加清楚该怎么带着他们复习。
    叮叮叮~!
    一个小时的课程终于结束了,沈妙感觉自己的脑子被塞得满满的,右手更是快要断了。
    整整四页纸的内容,就这,还有好多地方都空着没写呢。
    “陆鑫?”
    见身旁的陆鑫同样累得趴在桌子上休息,沈妙轻轻扯了下他的袖子,“能借我看看你的笔记?有些地方我没记清楚。”
    “嗯?”
    陆鑫睡得贼快,这才刚趴下两分钟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嗯”了一声后,随手把自己的笔记本递给了她。
    这还是沈妙第一次看天才的笔记呢。
    再翻开之前,沈妙有期待过内容会记得多么细致,说不定还会有一些自己看不懂的符号或者标识。
    但当她翻开的那一刻,瞬间傻眼了……
    这这这?是变形金刚吗?!
    他的笔记只有一页,一整页里只有一个画得很精致的汽车人,笔直的线条、丰富的阴影,简直和电视机里播放的动画片里的一模一样!
    可是……笔记呢?怎么通篇下来一个字都找不到啊?
    总不能上了一个多小时的课,只用来画这一个汽车人吧。
    “你……没记笔记?”沈妙问道。
    趴在桌子上的陆鑫翻了个面,淡淡地说:“嗯,反正也没什么可记的。”
    沈妙:……
    这就是天才的自信吗?
    沈妙自问也是从小到大都学医的,家里的那些医术翻得不说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可即便是这样,在秦效坤讲课的时候,她还是能学到新的东西。
    陆鑫他才学医刚满两年吧,短短两年就把医术上的所有东西全部吃透了?
    看着他笔记本上那个栩栩如生的汽车人,沈妙不禁陷入了沉思……
    可能在天赋面前,数十年的努力或许真的不值一提。
    休息了二十分钟后,就要开始下一节的药理课了。
    药理课的教室在三楼,所以大家都带着自己的东西提前去了教室。
    药理课的教室差不多有二百平,中间被两只并排放置的中药柜分成了两边,中药柜上没有标签,这也是平时让他们进行练习的一部分。
    来讲药理课的是一位名叫钱徽的老师傅,他曾经也在省中医院任职,退休后才来杏林医辅给考生们上课。
    “这节课很简单,请大家从抽屉里挑出自己所认识的药材,然后分别写下它们的药性和用途,最后相互检查,看写在纸上的答案能不能对得上。”
    “为了保证公平,请大家自行分组,再以小组为单位相互考核。小组的人数可以不固定,几个人都行。”
    “好了,大家开始动起来吧。”
    比起上一节干巴巴的理论课,这节课听着要轻松很多。
    钱徽话音刚落,大家就开始各自组队进行药材训练。
    “咱们组个队?”
    “不了,我有队友了。”
    “我可以加入你们吗?”
    “不好意思,我们人够了。”
    沈妙一连问了好几个人,都没有人愿意接受她。
    是因为她有太多的黑卡遭人嫌弃?还是因为有一张红卡遭人嫉妒?
    她也不清楚,不过她还是不想把人想得太坏,所以宁愿相信他们是因为都是之前一起上过课的同学,彼此熟悉才组队。
    “陆鑫?要一起组队吗?”
    “要来我们组吗?我们可以再多一个人。”
    “上学期我们做过几天同学,怎么样,这次要继续当队友吗?”
    虽说不是什么比赛,最后也不会有什么成绩,但每个人都无一例外地向陆鑫抛出了橄榄枝。
    他可是天才,谁不想和天才多多接触,沾一沾他身上的灵气呢?
    不过,就像他们对待沈妙那样,他也无一例外地选择了拒绝。
    看着沈妙还像早上时那样,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靠后的地方,陆鑫双手插兜,不假思索地朝她走了过去。
    “姐姐,咱俩组个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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