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章 最后的惊喜

    咚咚!咚咚咚!
    大年初二,陈玉和老段带着孩子们串了一天的亲戚,累了一天的他们才刚闭上眼睛,还没睡着呢,就听到外面有人在敲门。
    打开灯看了眼挂钟的时间:十一点五十二。
    谁啊?大半夜的跑来敲门,扰人清梦。
    老段披了件衣服去开门,刚把门打开,靠着门的陈寿就踉跄地倒在了他身上。
    “老四?”
    “姐,姐夫。”
    陈寿揉了揉鼻子站直,一开口就是一股浓郁的酒味。
    好歹也是五六十当长辈的人了,看着还是没一点正形,过年高兴喝两盅可以理解,可这迷迷糊糊地跑到别人家敲门又是想干啥?
    陈玉打开外堂的灯,朝外面瞧了一眼,神情略带嫌弃:“大晚上的不睡觉,来俺家是有啥事吗?”
    北风刺骨,来时被吹了这么一路后,陈寿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想咱妈了,”陈寿怯怯地指了下楼上,像极了受委屈的孩子,“我来找咱妈说说话。”
    二楼卧室的灯一直亮着,他刚才还看到有个人影走过,所以确定老太太还没睡。
    陈寿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十年,没房、没钱、没老婆、没孩子,在陈福和陈禄整日跑到陈罗氏跟前献殷勤时,他来得次数却是屈指可数,提来的东西更是少得可怜。
    一筐鸡蛋、一袋面还塞了个五百块的红包?
    陈玉本以为他是对家里分的赔偿款和房子没兴趣呢,没想到他是有自己争财产的手段。
    “咱妈估计还在楼上看电视,要我陪你上去不?”陈玉问道。
    “不用,我自己上去就行。”
    凛冽的寒风把他的鼻子吹得很红,脖子附近的毛领上也结了一层薄霜,进门时,迎面扑来的热气让他不禁咳了两声。担心他把外面的寒气传给老太太,陈玉给他倒了杯热水暖手,让他在楼下等一等再上去。
    陈寿很快就把那杯水喝完了,随后放下杯子,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往楼上走。
    “妈。”
    他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一点没变。
    陈寿没出息,性子也软,陈福和陈禄两个当哥哥的都瞧不上他,从前在家里时就经常欺负他。
    在人前时,陈寿从来不会抱怨也不会反抗,但在人后,他就会跑到爹妈跟前摇尾乞怜。
    如同一只被恶人打到遍体鳞伤的小狗,不需要叫得太大声,只把自己的伤口露出来,就能引得他们的心疼和偏爱。
    况且他原本就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在他还小的时候,家里所有的资源都拿去供给陈福和陈禄了,对他的栽培自然松懈了许多,所以老爷子便会多偏心他,起码让他心里舒服一些。
    没想到过了几十年,老爷子都不在了,他还是想用这招讨取老太太的偏爱。
    “老四?这都快二半夜了,你咋来了?”
    “我想你了,想来跟你说说话。”
    “又喝酒了?这一身的酒味。”
    “嗯,刚才在俺哥家,跟他俩喝了点。”
    “脸咋这么红,咋看着不高兴啊?”
    “没,没事儿……”
    陈寿今天是受了大委屈了,但他不说,他在等着老太太自己发现。
    今天晚上在陈禄家喝酒,原本是开心事,可等酒喝得一多,气氛就有点不太对了。
    先是陈禄明里暗里地说老太太把家里的房子留给了他,还说之前是自己疏忽,以后一定会多多照顾陈寿,紧接着陈福也说,说有什么困难就跟他张口,老太太尽管以后要把钱放在他那保管,但也一定会分给他。
    一个有房、一个有钱,那自己呢?
    也是,自己从小就不像他们争气,赚不着钱,没办法到老太太跟前给她吹枕边风,自己什么都分不到什么东西也是活该。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以后要看他们的脸色?
    既然有心想给自己分一点家产,凭什么非要经过他们的手?
    陈寿当时已经在忍了,不想把心里的不愉快表露出来,偏偏陈福和陈禄得了便宜还卖乖,竟然当着他的面又讨论起了分房和分钱的问题。
    一个说现在儿子做生意缺钱,能不能等赔偿款到了之后借一点;一个说兄弟之间不用这么生分,要多少他都可以给,只用分一两套房子给他就行,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下下一辈,也就是爹妈的亲曾孙子。
    就像当时在村里让老一辈断案一样,他们都
    觉得自己手里拿到的太少,觉得自己应该分得更多,可是老太太已经把财产都分好了,他们只好借着“兄弟”的由头相互拉扯,看看能不能多为自己争得一些利益。
    全然忘了还有一个什么都没分到的弟弟……
    “妈,我也想孝敬你,想把你接来住,但是恁小没本事啊,没有钱……不想把你接来跟我一起吃苦。”
    “我要是小时候好好上学就行了,要是能跟俺哥一样考上学,今天也不用让你住在俺姐家了,肯定让你住上电梯房。唉,但现在说啥都晚了。”
    “妈,是儿子没本事啊,没办法让你过上好日子,呜呜呜,儿子不孝啊……”
    打了个哈欠,陈罗氏的眼眶里这才勉为其难地挤出了几滴眼泪。
    说实话,她没觉得自己现在的日子有什么不好。
    这段时间大儿子和二儿子往家里送了不少东西,又是家电、又是家具,还有各种各样的新衣裳和吃食,完全不差小儿子这点仨瓜俩枣。
    只要他不像之前那样来找自己要钱,那她过得还是挺好的。
    可此时此刻,她又不能把他赶走,只得像哄孩子那样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好了好了,没事儿,妈现在日子过得挺好的,妈不求你有多大出息,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唉,妈也想给你留点啥,可恁俩哥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年龄大了,恁爹也不在了,他们都要到我跟前了,我还能不给吗?”
    “不过他们肯定不会不管你,你就找他们要,都是一家人,他们多少都能帮帮你。”
    楼下,小段被楼上陈寿那哼哼唧唧的动静烦得睡不着,就想着起来倒口水喝,没想到看到厨房的灯竟然还亮着。
    陈玉正在里面熬解酒汤,老段也在一旁给她打下手。
    “妈,大晚上你不睡觉,煮啥汤呢?”
    快速地搅着碗里的鸡蛋花,陈玉回道:“恁舅晚上估计得在咱这儿睡,他喝多了,喝点汤能舒服点。”
    就算他们兄妹几个不是那么亲近,但陈寿从小对自己还算可以,更何况就算是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也得多照顾着他点。
    喝着杯子里的水,小段小声地问:“妈,你都不想找俺姥要点啥吗?”
    “要啥?”
    小段也是上了年纪才意识到房子和钱有多重要,更何况现在南关村不拆了,家里还欠着好几万的外债……
    “你想要啥?”老段帮着把葱给剥了剥,反问他道。
    “你看,俺姥把房和钱都给俺大舅二舅了,咱……”
    “那是恁姥的东西,她想给谁就给谁,”把鸡蛋搅开后倒进锅里,陈玉淡淡地说,“咱家又不是没有?还没到伸手朝人要东西的那一步。”
    陈玉嫁人后就没从家里要过一分钱,也没想要过一分钱。
    爹妈把她养大,那她给老太太养老是应该的,就算老院的房子不拆,分不到钱,她也会把陈罗氏接到家里住。
    这叫孝道。
    “等咱以后拆迁了,咱家也能分不少钱和房呢,搁不住伸手要。”
    其实老太太也不能算偏心,起码过年前要还债家里拿不出钱的时候,是老太太偷偷塞给了她一万块,帮着她解决了燃眉之急。
    虽然没有赔偿款、房子那么值钱,但对她来说就够了。
    她心里有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嘛,自己分不到家产是应该的。
    老段赞同地点点头:“这人呐,不能太贪,知足常乐。”
    经过给家里加盖楼结果没办法拆迁的事,他也算是看清了,做人一定要学会知足,否则后面一定会吃苦头。
    而且他觉得老太太这么做也没问题,起码能让她在人生的最后这一段路上,可以享受一些孩子们的孝敬。
    毕竟对老人来说,儿女的关心可比金山银山要重要得多。
    *
    大年初三早上,陈禄早早就让儿子开车带自己来陈玉家等着,等到八点左右,陈福一家也收拾利索齐刷刷守在楼下,等他扶着家里的“老太君”下楼。
    今天是回村里扫墓的日子。
    往年的今天,都是陈玉带着陈罗氏先去,等到差不多要吃晌午饭的时候,三兄弟才陆陆续续地到场,并且基本呆不了多久就要走。
    哪像今年这样?四代同堂,整整齐齐地出发回村里给先人上香。
    驱车来到清河村,下车后又往北走了两里地,翻过那座小土坡后,这才看到了祖坟里飘出的缕缕青烟,还有那些孝子贤孙们的哭声。
    清河村、清平村、清爻村,三个村子离得近,所以村子里的祖坟当初是安置在一块的。
    偌大的一块地界上,远远望去,全是两尺高的小土堆。许久不曾来了,好多土堆都是今年刚埋的,碑前还插着几根柳仗,绑在上面的孝帽也落了尘。
    “爸,等过两年这祖坟是不是也得扒了?”
    “那不叫扒,叫迁。”
    “这么多坟呢,迁哪去啊?”
    “再往东,差不多得到洛平县了吧,跟南关村和北关村的祖坟离着差不多六七里地。”
    “那清爻村挺惨啊,村子没拆,祖坟先给迁走了。”
    “嘘!别瞎说话,叫人家听见了不好。”
    一路往自家的祖坟方向走,两边全是来给先辈烧纸的人,或是掩面哭泣、或是跪在地上同石头碑说话,每个人的表情都寄托着对亲人的哀思。
    按理说,上了岁数的人是不让进坟地的,怕被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也怕会触景伤情、多思多想,所以一般都是由子孙代劳。
    但陈罗氏每年还是坚持来给陈家的祖先们扫墓,亲手给陈老爷子和先辈们的碑后添一把土。
    叠好纸钱、摆上水果和馒头,再跪下给祖先们挨个磕个头,最后再把纸钱给烧过去……听着儿孙们的嚎啕大哭,拄着拐在一旁的陈罗氏也忍不住跟着落了几滴泪。
    好久没见儿子们哭得这么狠了,还有孝顺的儿媳、出息的孙子,匍匐在地上时哭声一个比一个大,瞧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爹啊!我的爹啊!你的命苦啊,还没享福可就走了啊……”
    “我的亲爹啊,你在那边一定要保佑咱家,在阎王爷跟前多说点好话,给俺妈多添十几年的寿啊。”
    他们平时不仅在陈罗氏跟前尽孝,如今在一块块石碑前,也在唱着一出孝顺的大戏,好像谁家里人哭得声音大、喊得嗓门高,就是真孝顺。
    倒是独自来的陈玉不怎么作声,只是静静地抹着泪,一张接一张地烧着纸钱。
    老段今天带着小段他们去了他们那边的祖坟烧纸,所以她是一个人来的,自是比不过家里兄弟们这么孝顺。
    不过她也懒得表现了,她来烧纸,本就是看在陈老爷子养大她一场的份儿上,比起孝顺,她的心里还是埋怨和不服更多一点。
    纸烧得差不多后,陈罗氏没急着离开,而是让孙子扶着往南边的方向走了走。
    没想到还真叫她猜着了,她想着沈家来烧纸的时候会早一点,果然让她在这儿碰到了沈家的那几口人。
    “老沈?你们来得挺早啊~”
    “哎呦我的老姐姐,恁家来得也不晚呐!”
    “上次不是说了,你在外头等着就行,烧纸的事儿叫给小们就中。”
    “白说我了,你不是也进来了?”
    两三个月,陈罗氏可比上次见面时要精神多了,脸也吃圆了一点。
    都说财气养人,可没想到财还没下来呢,她就先被“养”上了。
    瞧瞧这身衣服,加起来得几百块吧?手里用来驱寒的热水袋,好像还是可以充电的高档货哩,就连之前十几块一根的拐杖也换了更贵的材质。
    啧啧~她的孩子们终于知道要对老娘好了哦。
    不一会儿,陈家的那三兄弟和陈玉也过来同沈万山和沈山生问了好。他们一个个都健忘得很,好似去年断村案的事儿没发生过一样,照样热络地同他们聊着天。
    可是沈山生和王冬梅心里却膈应得很,只是客气地回应了几句。
    拉着陈罗氏走在前面,沈万山小声地问道:“小们现在对你咋样?”
    “就那样吧,”抻了抻衣袖,陈罗氏轻描淡写地说,“给我换了个三十二寸的彩色电视机,买了几件几百块的衣服,还把我楼上的东西都换了一遍。”
    沈万山撇撇嘴,“小们舍得给你花钱,这还不好啊。”
    “再好,不也还是图我的钱、图我的房?”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陈罗氏也不同他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了,“要是咱村没拆,我分不住钱和房,估摸着这会儿我还不知道在哪吃糠咽菜呢。”
    沈万山没说破,只是点点头。
    既然她心里有数,那他
    也能放心了。
    “听说你要把房分给老三?”沈万山又问。
    “你咋知道?”
    “俺家妙妙那个嘴啊,啥事打听不到?”沈万山哼了一声,“她那个耳朵啊,都快长到恁家门口了。”
    回过头看了一眼跟在最后面的沈妙,陈罗氏说道:“恁家妙妙是个聪明的,精得很,以后肯定不会被欺负。”
    直起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又说,“放心吧,谁对我好,我心里清楚着呢。钱和房子的事儿,我也就是说说而已,真要给,咋都不可能轮到他们仨头上。”
    自从上次请人来断村案,她就对儿子们彻底失望了。
    过去她还会信“养儿防老”这句话,现在?呵,可别讲这种笑话了。
    “我今儿来找你也是想让你帮我个忙。”凑得更近些,陈罗氏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沈万山:“你说?”
    “过几天我想你陪我去立个遗嘱?我看电视里演的,死之前立个字据,就能把家里的财产想给谁就给谁了。”
    陈罗氏对遗嘱的了解不多,全是从电视上看到的,她又不能明目张胆地叫人来问,只好找到沈万山这儿,请他帮忙。
    她不想死后,财产平分给四个孩子,也不想在死之前就看到几个孩子,明着为了财产争得头破血流,所以她要提前立一份遗嘱。
    “遗嘱……”沈万山有些犹豫,“这我也不懂啊,要不我先找人问问吧,等到问清楚到底是个啥情况了,我再叫你一块去。”
    “中。”
    想了想后,沈万山试探地问:“打算都给小玉?”
    陈罗氏会心一笑。
    当初陈老爷子去世后,是陈玉把自己接到身边十几年如一日地照顾,就算知道家里要拆迁的消息也没有向自己讨要过什么,明明知道家里有外债,也没想过找自己开口。
    她是好孩子,她丈夫老段也是个值得依靠的。
    冲着他们照顾自己这十多年的份儿上,她也心甘情愿把所有的财产都给她。
    当然,现在还不能让她知道,要等到自己去世后,再由别人来告诉她。
    “一点不给小们留?”沈万山又问。
    陈罗氏:“留啥,有本事就自己赚吧,都把他们养大了,还得养他们一辈子不成?”
    两家人快要从坟地出来的时候,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在喊。
    “沈叔?是沈叔不是?”来人是个帮忙跑腿的,瞧着沈万山眼熟,便说道,“那边有人伤着了,这一时也没法送去医院,能过去帮忙看一下不?”
    沈万山看向男人指的方向,离得可不近呢。于是朝沈妙扬了下下巴,“妙妙,你去一趟吧,看看是咋回事。”
    沈妙:“好。”
    跟着男人快步朝北边走,沈妙简单向他了解了一下情况。
    其实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好像是有人摔伤了,同行的人在到处喊人帮忙,男人想着清河村的沈家今天也来烧纸,便帮着来叫了人。
    走了差不多快二里地,总算看到求救的人了。
    沈妙原本还很紧张,担心今天没拿药箱不好救人,可当看到受伤的人时,瞬间就生出了想要“见死不救”的想法。
    魏东强?刘娣来?
    呵,怎么会是他们这对狗男女?!
    不过受伤的不是他们俩,而是倒在地上的阎慧。
    沈妙来时,阎慧正虚弱地靠在一旁魏文凯的怀里,嘴唇白得吓人,而魏东强和刘娣来则站在一旁,神情紧张地看着他们俩。
    周围有不少来烧纸的人,他们都是清平村的,一看是魏家的事儿,便也都懒得管,权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还是清爻村的人瞧着受伤的不像是他家的人,这才帮着去叫了沈家的人来。
    “小慧,小慧你没事吧?走,我带你上医院。”
    “没事,就是肚子疼,别别别,别动我,让我,让我歇会……”
    乍一看,并看不出阎慧伤在哪里,只是脸色看着很不好,稍微动一下都会疼得发抖。
    看她疼得直流汗,可把魏文凯心疼坏了。
    阎慧为了不让他担心,一直努力挤出几分笑意,可她越是想要装出没事,越是让魏文凯自责。
    抱又不能抱、站又站不起,可把他急得够呛,于是再次抬起头对刘娣来叫嚷道:“妈,你就这么看不惯小慧吗?过个年都不能安生几天?”
    忽然一盆脏水泼到自己身上,刘娣来差点原地窜起两丈高来:“天地良心,我咋看不惯她了,她自己身子不舒服,也不能怪到恁妈头上吧!”
    刘娣来冤枉啊,看到阎慧一摔不起,她也吓得够呛。虽然跟自己确实有一点关系,但她可绝对没有要把阎慧伤得趴在地上起不来的想法啊。
    “你到底打着她哪了?看给她打的,都起不来了!”
    “我没打她啊,就是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刘娣来有些理亏,但还强撑着不肯认错。
    “刚才还说没看不惯她,”魏东强也跟着皱起了眉:“真要容得下她,你撞她干啥?”
    刘娣来:???
    啥情况,你们父子俩都帮着一个外人是吧?!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