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都是意外,和他没关系……

    吃完婚宴后,沈妙几乎是飞回到家里的。
    关于拆迁的事,那婶子也就是随口提了一嘴,沈妙跟人家又不是特别熟的关系,没好意思直接问,还是旁敲侧击了一番才听她说,不止是清河村,东边的几个城边村都要拆。
    除了她以外,还有好几个姨婶也是这么说的,可细问下去又说不清是从哪听说的,左右继续问下去也没个所以然,不如直接找自个儿老爹问一问。
    他可是清河村的村长,村子要拆迁的话,他肯定会知道。
    “爸!咱家是不是要发财了?!”
    沈妙进门的一句话,直接把沈万山给问懵了。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跳过的信息有点多,沈妙又改口道:“爸,咱村是不是要拆迁了?”
    沈万山还是没忍住,差点把嘴里那口水喷出来,“你,你听谁说的?”
    他没有一口否认,而是用了反问。
    这么说来,是真的有这回事了?!
    紧紧地贴在沈万山身边坐下,沈妙压低了声音,悄咪咪地问道:“真的啊?咱村真要拆了?”
    “别瞎说,没影儿的事。”
    沈妙才不信呢。
    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但沈妙不同,她可是沈山生胸口的那块护心肉。
    他心脏跳动几下,是怎么跳的,她都一清二楚。在这个家里,除了母亲王冬梅之外,就属沈妙最清楚沈万山有几根肚肠。
    真要是没影的事,他绝对不会是这副反应。
    见瞒不过她的一双眼,沈山生只好老老实实地同她交代,说:“真不缺你,拆不拆的,现在真还没说定呢,我也就是瞧了那么一眼。”
    两个月前,豫市里开大会,不管是城中村还是城边村的村长们都去了。
    会议主要内容还是围绕各个村子的发展,哪些村子需要努把
    力、哪些村子是推动现代化发展的佼佼者、还有哪些村子需要市里的帮助,都是他们要讨论的重点。
    会议一共开了三天,直到第三天才讨论到各个村子最关心的事:拆迁改造。
    第一批要改造的村子基本敲定了,是几个占地面积大,地理位置比较好的城中村:李庙、陈砦、南关村、墨家庄……
    改造并非政府全资,而是跟比较有实力的集团或公司联合,最后按照规划来共同改造,所以村民们的赔偿会分为三个部分:赔偿金、过渡费、回迁房。
    赔偿金和回迁房由集团或公司出,具体金额和面积需要测量和商定;过渡费由政府出,基本就是按各家的人口来算,相对比较省事。
    改造的计划之所以谈了几年,主要是一直没找到资金足够雄厚的地产集团,如今趁着香江回归,这才有了被一些两地合资的地产集团看到的机会。
    讨论改造的那一天是最气人的,豫市的城中村和城边村加起来一共有三百多个,可第一批接受改造的只有十个。
    听着集□□来的代表站在台上,跟要拆迁的村子说起未来的建设打算,可不是要让没轮上拆迁的人眼热心馋嘛。
    等到最后散场之后,负责整理图纸的人好像弄丢了一张图,于是几个规划局的人便留在会议厅一张张地打开图纸来寻找。
    沈山生和其他几个村长走得晚,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无意瞥了眼豫市的地图,发现靠近东边的许多个村子还有东南边的几个村子,都用许多绿色的叉叉给标注了起来。
    在讨论拆迁改造时,他们在投影上看到过类似的标注:
    蓝色的标记代表着集团用地,住宅楼是蓝色的方块,商业区是蓝色的三角,还有代表等待着再细化的蓝色叉叉。
    而绿色则代表着政府用地,比如一些机关单位的建设地址。
    所以绿色的叉叉,就意味着这块地将来会由政府来计划使用,只是具体的用途还没有规划好。
    四舍五入,也就代表着这些村子会拆迁,而拆迁后土地则会被政府使用……
    因为只是匆匆一瞥,而且开会时没有在投影上展示过,所以看到的几位村长并不敢确定是真是假。
    经过商量后,他们决定先装作不知情,免得给村子里的村民营造出一个虚无的希望,万一到时候家家户户都只想着当拆迁户、混吃等死,可不就成了他们的罪过了嘛。
    沈山生是做到了,嘴巴严得连自家人都没告诉,却不知道哪个人的嘴比裤腰带还松,竟然给传了出去。
    虽说这事儿没有扩散开来,大多人都当成是捕风捉影的谣传,但总有人会坚定不移地相信,然后做起发钱、发房的春秋大梦。
    清河村还好,村民们都相信沈山生的为人,只要他没有亲口提,那就是没有的事儿,偶尔飘来几句村子要拆迁的话,大家也都当成笑话听,就算问到他跟前,他也说是谣言。
    附近几个村子的村长和沈山生交好,村子之间同气连枝,也没有让这件事宣扬起来。
    偏偏是几个条件不太好的村子传得最热闹,所以是谁的嘴巴不严,大家心里多少也有个数。
    唉,也是可惜得很!
    要不是被沈妙听到了这股风,让她嗅出了端倪,沈山生感觉自己还能再瞒上她几个月呢。
    “你可千万别出去瞎说啊。”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跟沈妙说清楚后,沈山生再三嘱咐她道,“几个城中村都还没动静呢,我估摸着就算咱这儿要拆,等轮到了起码也得再等个四五年,能晚一天说就晚一天,听见没?”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就算清河村是真的要拆迁,在彻底确定下来之前最好也不要到处去说,天晓得会不会有什么变故呢?
    就比如这次第一批的改造名单吧,原本有十二个村子呢,只因为那两个村子的占地面积比较小,改造的性价比不高,这才被剔除了名字。
    因此,在正式把“清河村”三个字写在改造名单上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数……
    不知道是不是沈妙的心理作用,自从听沈山生说过拆迁的事后,总觉得身边多了好多关于拆迁的人事物。
    谁谁谁是第一批要改造的村的,架子阔得很哩。
    谁谁谁最近在闹离婚,说是两个户口本能多分几个平方。
    谁谁谁家里为了争面积动了手,亲兄弟哎,都打出血啦!
    沈妙听到这些话后也不敢搭茬,她头一次嘴巴能闭得这么严实,这种明明知道真相却又不能说的感觉真是差点把她给憋死。
    噔噔噔。
    那天晚上吃完饭后,听到外面有人在敲门,沈妙便起身去开门。
    见来人是清平村的村长吕国胜,一下子又勾起了沈妙脑子里关于拆迁的那档子事儿。
    他也是看过那张图纸的人,清平村也是标有绿叉叉的村子之一,再加上他平时不怎么来找沈山生,沈妙差点没忍住要问他“是不是有关于拆迁的消息了”?
    “老吕,你咋这时候来了?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这不是想着明天去上党课,提前来找你借借笔记。”
    “那进来说吧,好久没见,咱正好喝点。”
    “中啊。”
    明天他们要一起去市里上党课,吕国胜是来找沈山生给自己补课的。
    党员光荣啊,可并不是哪个村的村长都入了党。
    沈山生早就入党了,去市里那是上党员的必修课,可吕国胜不同,他还是个预备党员,这次去市里是要参加考试的。
    沈山生一直是优秀党员,为了能顺利转正,吕国胜便想着临考前来找他突击一下,多努努力、使把劲儿。
    差不多快九点的时候,忽然又有人来敲门了。
    噔噔,噔噔噔……
    听着挺着急的,沈妙以为是谁身体不得劲,可跑去开门后却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你找谁?”
    男人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脸上的笑容有些不太自在,“我去吕村长家找他,他家里人说他在这儿?”
    “嗯,正跟俺爸在屋里学习呢,先进来吧。”
    带着男人来到屋里,正在看电视的王冬梅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瞬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来了。”
    王冬梅的语气淡淡的,不像是平常同人打招呼的态度。
    “嗯,”男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不受欢迎,于是稍稍低了低头,“我来找老吕说点事儿。”
    出于礼貌,王冬梅没有当场让他难堪:“他们哥儿俩在楼上看书喝酒呢,你去吧。”
    “中。”
    带着他来到楼上的房间,在看到男人时,吕国胜和沈山生同样是一副很尴尬的表情,不过吕国胜耷拉下的嘴角,却比沈山生更多了一分厌恶。
    嗯?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儿?
    “你咋找到这儿来了?”
    “嗯,还是上次的事儿。”
    “等我回去再说吧,这么晚了,我也办不了。”
    “不急,我就是怕明天你出门太早来不及,就想着先把东西给你。”
    长辈们说话,沈妙不好继续在这儿呆着,把门带上后便下楼了。
    “妈妈妈!”
    快速跑到王冬梅身边,嗅到瓜味的沈妙激动又好奇地问道:“这人是谁啊?”
    男人不在,王冬梅也不必维持什么好脸色了,于是随手把瓜子皮丢进了垃圾桶里,没好气地说:“还能是谁?那个魏东强。”
    魏东强?
    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沈妙的脸色也跟着阴沉了下来。
    难怪,难怪王冬梅见了他后态度冷淡,沈山生和吕国强也是一脸地鄙夷,敢情他就是魏东强,那个抛弃妻女想要吃人家绝户的魏东强啊。
    沈妙小时候,时不时就会听村里的姑婶们提到这个名字,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听都听成老熟人了。
    魏东强哎,简直就是当代的陈世美!
    魏东强不是豫市本地的,是豫省西南一处小地方的人,是“入赘”到的清平村。
    一开始他只是到清平村教书赚些立身钱,结果被当时
    村书记的闺女吕春华给看上了。
    吕春华长得不算特别漂亮,性格也是大大咧咧的,再加上离过婚带着个女儿,就算她家的条件不错,也没有男人愿意去给别人当后爹。
    偏偏魏东强是个例外。
    他对吕春华很好,会跑去市里给她买她爱吃的东西,会帮她干农活,到了晚上还会带她的女儿去捉萤火虫……或许正是被这份关心给感动了吧,吕春华坚持要嫁给他,哪怕老爷子气得晕过去好几次,她也死不改口。
    就这么僵持了几个月,最后魏东强为了求老爷子成全,在吕家门口跪了三天两夜,差点搭进去一条命,吕老爷子这才心软选择退步。
    他不舍得让女儿去那穷沟沟里受委屈,他要魏东强入赘,以后的第一个男孩姓吕,后面的孩子才能跟着他继续姓魏。
    魏东强同意了。
    嫁进吕家后,魏东强对吕春华和她的女儿更好了,人人都说吕春华命好,碰上个疼爱自己的男人。
    可这份幸福却并没能持续下去……
    结婚后的第三年,吕家的老两口接连病重去世,他们老吕家就只剩下吕春华这一个女儿。
    他们这一脉没个男丁,就连吕春华都是当年老两口三十多岁才生下的,所以只盼着她的肚子能够争气,早早能生下个儿子继承香火。
    吕老爷子去世后,村长的位置便由其他的吕家人顶上了,不过老两口也不是什么都没给吕春华她们娘儿俩留下。
    四亩三分的地、一栋两层的楼,还有存折里两千多块的存款……全部都由吕春华一个人继承。
    有这么多的财产,就算没有了村长的位置,也能让她们过得很好了。
    就在吕老爷子去世的半年后,吕春华怀孕了,当时特地请来了沈万山诊脉,摸了几次都说是个男孩。
    可就在她怀孕八个月的时候,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下来,等送去卫生所的时候,孩子和大人都没能保住。
    为什么会从楼上摔下来?
    事后发现是因为下楼时没看清,踩到了女儿的玩具。
    吕燕当时才六岁,失去妈妈已经很痛苦了,大家又怎么忍心再把错误怪罪到她身上?便没有再继续追究这件事,只盼着魏东强能把她们家唯一的血脉照顾好。
    屋漏偏逢连夜雨,过了半年,吕家唯一的孩子吕燕也被人贩子给拐走了……
    那段时间正是农忙,家家户户有力气的人都在地里干活,只有孩子和老人们在村子里。
    听说那天村里来了个卖日用品的,挨家挨户地推销东西,有几个孩子看到他站在吕家门口跟小吕燕玩了好一会,还拿了一根麦芽糖给她吃,后来,吕燕就不见了。
    老两口重病去世是身体不好;
    吕春华一尸两命是女儿造成的意外;
    吕燕被人贩子拐走是碰到了黑心肠的孬孙。
    所有的事情都和魏东强扯不上关系,但这些意外确实都发生在他入赘到吕家之后。
    吕家算是“绝户”了,而吕家的房子、地还有存款便都进了魏东强的口袋。
    若是他不作妖,老老实实地继续生活,清平村的人倒也不会说什么,偏偏就在吕燕被拐走后不到三个月,他就娶了个外乡带着孩子的女人。
    也是豫省的西南,距离他老家的村子只有几十里,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而且那个五六岁的男孩,竟然和魏东强长得格外相像……
    正是看到了这个孩子,清平村的村民才意识到当初吕家是引狼入室了。
    可又有什么办法呢?再想把他赶走也晚了,这一切都没有证据,吕家的那些亲戚们就只好看着这个外姓人带着另一个外乡人,在吕家的房子里乐也融融的生活,
    一晃时间过去了二十年,他们家再没出过什么意外。
    经过这些年的悉心经营,魏东强赚了不少钱,把当初的二层小楼改造成了四五层的独栋,那个便宜儿子也争气,考上了市里的大学,去年毕业后还分到了好工作,听说谈了个对象这两年就要结婚了……却只有老一辈的人记得,他的这些成就都是靠吕家的家产换来的。
    为着吕家发生的这事儿,附近几个村子没人待见魏东强他们一家,就算没见过面,听到他的名字都会觉得晦气得很。
    也就是因为沈山生是个村官,面子上得过得去,否则他要上门来找人,王冬梅才不许沈妙给他开呢。
    “妈,你说他们一个村的,为啥不白天上门去找,非得大晚上跑到咱这儿来找人?”
    王冬梅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随便,反正不管咱的事,咱不用问自然就不用帮。”
    沈妙陪在王冬梅身边看电视,顺便留意着楼上的动静,约摸着十分钟左右,就听到他们越来越高的音调和越来越急的语气。
    “你#¥%!有没有?#¥%”
    “天地#¥%……你#¥%……我吧!”
    “做人不@#¥%报应¥#%……”
    “#@¥%……为啥?¥%%¥@何必呢?!”
    隔着一层地板一扇门,沈妙听不清楚他们在吵什么。又过了几分钟,只见魏东强气冲冲地从楼上走了下来,招呼没打一声就攥着手里的那些文件走了。
    王冬梅也懒得理他,等到他走了好一会才让沈妙出去把院门关上。
    想着他们在楼上喝酒也喝半天了,沈万山从屋里出来后,交代沈妙去熬一点醒酒的药茶。
    沈妙这边刚把红豆、干草和陈皮这些药材放进砂锅,沈山生和吕国胜两人就红着脸从楼上下来了。
    两人加起来就喝了一斤,不至于喝醉上脸,之所以面红耳赤都是被魏东强那个王八蛋给气的。
    “想把户口加进来?不可能!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吧!”即使魏东强都走好久了,吕国胜也要骂他个乌龟王八蛋。
    “告我?告去吧!我怕他个鳖孙吗?!”
    拍着他的背,沈山生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消气,只得顺着他的话说:“规矩在那呢,告也没用,咱自己的规矩,就算上到法院他也坏不了。”
    王冬梅给他们倒了杯茶,在醒酒药熬好前,让他们先坐下缓缓情绪。
    “又是想把户口迁进来?”
    “嗯,”吕国胜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这次还拿了啥啥局的证明来压我,我会怕他?就算我点头了,俺村那么多人也不会同意。”
    迁户口?
    这下不用沈妙去问,光是听到魏东强来的目的,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一定是知道了清平村也在拆迁之列,所以想把现在的老婆孩子的名字都写进清平村。
    拆迁除了按地、按面积赔钱之外,也是要按人头的。家里的人口越多,分到的赔偿款和面积也就越多。
    早不说迁户口,晚不说迁户口,偏偏是最近才张了嘴,是个人都能猜到他在打什么算盘。
    还好,迁户口并不是随便说句话就能办成的。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村子也有村子的规矩。
    豫市附近的村子规矩是一样的:每年的新生儿会自动加进集体户口,也可以申请主动把户口迁出去,但是想要把随便一个名字加进来,就要等到村子统计各家人员变动的时候。
    和全国人口普查不同,村子统计的间隔是三十年。
    村子算是一个集体,每个村民都有“股份”,每年逢年过节都会给村民发放米面油或是钱。每个村子都有几千号人,隔三差五增加或是减少几个人太麻烦,于是时间就定在了三十年。
    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规矩,所以经常会有家里老人去世好几年,子女还能继续领分红的情况,只有等到再次统计,已故老人的名字才会被划去。
    上次统计是一九七零年,距离下一次统计还有三年。
    而魏东强之所以这么急,是因为他的户口当年没来得及迁进清平村,这些年他每年领的钱和东西,都是吕家老两口和吕春华母女的,要是真的拆迁分房,除了现有的家产之外,他只能再多领到四个人的面积。
    如果现在能把自己和现在老婆儿子的名
    字添上去,那就是七个人的面积;可要是等到下一次统计,那吕家的四人名字就会被抹掉,就算自己一家符合迁户的条件,最后也只能分到三个人的面积。
    所以经过盘算,只有现在把名字加上去才是最赚的。
    吕国胜:“就这,他还好意思拿当年跟春华的结婚证明说事?心里真要是想跟她过一辈子,咋不直接一刀抹脖子死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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