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瞧瞧,遭报应了吧

    可同样是骗子,他们的话术却并不完全一样。
    张荣把何胜伟发病的原因归咎于“鬼”,是因为有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他,才会让他时而变得疯癫。
    但王云峰是把原因扣在了何胜伟的头上,是他自己“遭了报应”。
    “人的气运都是一定的,何胜伟的八字太轻,承受不住这么多的才气,所以才会出现反噬。”
    “就像是你想用纸去装黄金,自然会被撑破个洞。”
    “你们家照不到文曲星的光,他的成就越高,就得付出越多的代价,这才能保证这个这个这个……的平衡。”
    比起张荣的说辞,王云峰的这番“因果论”乍一听确实要更靠谱一点。
    不过骗子就是骗子,只要仔细推敲一番就会意识到他完全是在瞎胡扯。
    要是每个人的才华都是一定的,那就不会有那么多从深山里走出来的状元了,每个人也都不用努力学习了,因为学得太多就会遭报应,就得跟何胜伟一样吃人参。
    蒋小珍和刚才一样,既没有表示出赞同,也没有反对,还是重复着刚才问过的问题:“王道长,那您觉得小何的这个病应该怎么治?能治得好吗?”
    “治是能治得好,不过……”
    说着,他又再次闭上了眼睛,恢复到刚才那样老龟入定的架势,“要修身养性,放弃那些功名利禄,否则这病迟早还会再犯。”
    沈妙:……
    张荣顶多是想要骗点钱,王云峰可好,干脆要直接毁了人家。
    何胜伟寒窗苦读十多年,现在要让人家放弃学业在家修身养性……这跟让古代好不容易登基的皇帝脱下龙袍去当乞丐有什么区别?
    沈万山听得有点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尤其是当看到王娟和何新军两人被王云峰唬得满脸绝望,刚止住的眼泪又“唰唰唰”地流个不停时,真想开口骂他一句“考恁娘来个笔”!
    可是这么多人在,又有摄像机拍着,他也不好太没素质,只能默默地拿出自己腰间的烟袋锅从屋里走了出去。
    他的耳根子浅,听不了太多浑话,要不容易骂娘……
    听两个骗子叨叨了大半晌,蒋小珍终于把话筒和镜头挪到在一旁保持着沉默的两人,见沈万山的座椅是空着的,沈妙便小声地跟她解释了一句,说是屋里太闷爷爷出去透气了。
    不过就算爷爷不回来,沈妙一个人也能应对得过来。
    “梁医生,根据目前何家父母提供的情况来看,您觉得小何的这个病是怎么回事呢?”
    “现在还不好说,”梁旭扶了扶眼镜,回答得很干脆,“我得亲自见一见小何才行。”
    沈妙跟着点点头,“对,得见一下小何本人才好给出判断。”
    医生和骗子不同,三言两语就能编出个像模像样的故事,医生给出的诊断书上,每一个字都得是有理有据的,必须要符合病患的情况。
    何胜伟到底是什么情况他们还没见到,总不能光凭何家父母的一面之词就急着下定论。
    他们说儿子疯了就是真疯了?他们说儿子一天要吃一根人参就真的是这样吗?其中有没有夸张和隐瞒的成分,目前谁都不知道,所以必须要见到本人。
    即使沈妙心里大致有了几分猜想,在见到何胜伟之前也不能说出口。
    正好,何新军和王娟被那两个骗子吓唬得够呛,这会也能稍微定定神,把破碎的情绪重新收拾一下。
    在何胜伟回来之前,蒋小珍又跟何新军聊了一些更多生活上的细节,摄像机也在屋里拍摄了几段镜头,为后续的剪辑提供更多的素材。
    从何家父母的字里行间,沈妙能够感觉出来何胜伟曾经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从小就很独立有自己的主见,虽然身边的朋友不是很多,但每个人对他的评价都很高。
    这么一个优秀的孩子突然“疯”了,也难怪当爹妈的会难以接受。
    “你们是谁?”
    正聊着,敞开的门外传来了一个男孩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警觉,如同在巷子里游荡的流浪猫忽然见到了人,在弓起背的同时,也不忘亮出自己的爪子。
    目光在屋里的人之间打转了一圈,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你们在我家干什么?”
    他就是何胜伟。
    唔,和想象中的有点不太一样……
    刚才听何家父母的描述,何胜伟应该是一个高高大大、样貌平平看着有点书生气的普通人才对,但是眼前的这个何胜伟,不仅不普通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帅气。
    不是男女审美的那种帅气,而是经过包装、打扮的那种帅气,就像是同样是一颗水果糖,放在集会上可能平平无奇,但是放在商场的橱窗里会显得极其美味一样。
    何胜伟,就像是被拿到橱窗里的水果糖。
    他的气质完全不符合这个家的贫穷,并且这种气质不像是“腹有诗书气自华”带来的,而是他身上那件牛仔套装,和脚下回力牌的小白鞋所赋予的。
    当目光短暂触碰的那一刻,沈妙似乎看到了一抹负面的情绪:是厌恶?是抵触?她也形容不出来,这种情绪不止是对他们这些外人,还有对他自己的父母。
    “别怕别怕,他们是来帮忙的。”
    见到儿子回来,王娟连忙起身走过去安抚道:“他们是电视台的记者还有医生们,都是来给你治病的。”
    很明显,何胜伟并不知道父母让人来给自己治病的事。
    进门后随手将包丢在椅子上,他无视了家里其他人的存在,自顾自地将王娟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问道:“我的药买回来了吗?”
    “还,还没……”王娟紧张地搓了搓衣角,扭过头看向其他人,似乎是在向他们寻求帮助,“先让大夫们给看看吧,说不定能治好呢?要是治好的话,今天……”
    咚!
    王娟的话还没说完,何胜伟的拳头就落在了一旁的桌面上。
    这样的情况王娟经历过不止一次,但每一次发生,她都会被吓到,不敢相信从前那个乖巧懂事的儿子会变成眼前这个跟自己大呼小叫的“疯子”。
    “妈,你知不知道我忍得有多难受?!去医院医生都说治不好了,你还找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干什么?!”
    何胜伟的音调越来越高,嗓门也越来越大,好像下一秒他的拳头就会落在自己亲妈的身上一样。
    “小伙子,你别这么跟你妈说话,你妈也是为你好。”张荣走上前,试着帮王娟开口道,“要是俺们真能把你的病治好,恁家的负担也能小点不是?”
    “治治治!咋治!你告诉我咋治!”
    很明
    显,何胜伟并不领她的情。那颗看似美味的糖就在这么短短的几分钟之内,变成了一颗杀伤力极高,随时都会爆开的炸、单。
    “治了多少次了!是不是都没用?嗯?”
    咚!咚!
    何胜伟一边大骂,一边又冲着桌面捶了两下,“这么耽误功夫有个屁用,最后难受的不还是我吗?恁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啊!啊啊啊!”
    这,这是已经开始发疯了吗?
    沈妙有点被何胜伟的反应给吓到了,他的面目太狰狞,手掌也被他捶得发红,好像下一秒他就会调转枪头,把屋里的每个人都按在地上暴打一顿。
    可是站在她旁边的沈万山却没什么反应,目光里除了冷漠之外再无其他的情绪。
    唔,有点像小时候不想读书,想跑出去玩时躺在地上撒泼,爷爷看自己时的眼神。
    就静静看着自己“发疯”,等作闹完了,再抽出自己的鞋底好好地教训一顿。
    “小伟啊,你别急,我和恁妈也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
    “啊!啊啊啊!”
    不知道是真的失去了理智,还是不想再听何新军说话,何胜伟又开始了更高分贝地叫喊。
    张荣:“疯了疯了,这孩子又被小鬼给制住了!”
    张荣这不叫唤还行,这句话一出,何胜伟身体里的“邪气”就跟听到什么指令一样,瞬间霸占了他的身体,也不管周围的人谁是谁对着就是一通地张牙舞爪。
    “滚啊!都滚!都给我滚出去!”
    意识到儿子又疯了,何新军也顾不得难受了,赶忙一下扑在了何胜伟的身上,防止他会伤到周围的人:“绳子,快点拿绳子来!”
    看到儿子犯病,王娟的眼泪也再次涌了出来,可她也不敢耽误时间,赶忙跑去厨房把一指粗的麻绳给拿了过来。
    “别绑我!滚!都给我滚!不许拍!把你的破玩意扔了!”
    看到负责摄像的人一直拿摄像机对着自己,何胜伟更疯了,一边挣扎着要从桌子上起来,一边用力朝他踢着腿,想把他的机器给踢下来。
    眼看着何新军一个人即将压制不住他,一旁的梁旭和另外一名摄像师也赶忙上前帮忙。
    又是绑手、又是钳胳膊,折腾了好半天才勉强将他制服。
    最后,当何胜伟被放回到他卧室的床上时,如同一只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粽子:未免他发疯伤到别人或自己,他的手脚都被牢牢地绑死了,同时嘴里也用一块布堵住,以防他咬到自己的舌头。
    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没办法安静下来,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每一个人,泛红的眼白几乎快要渗出血了。
    看着何胜伟的手腕被绳子勒得通红,腿上还有刚才挣扎时不小心磕到的淤青,王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跑进卫生间后关起门来独自嚎啕大哭。
    “儿啊!我的儿啊!你咋会成这样啊……你让恁妈以后咋,咋过啊……”
    听着王娟无助的哭声,沈妙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呼吸时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湿润了。
    砰砰……
    等屋里乱七八糟的气氛稍微平静下来后,有人敲响了何家的门。
    “王姐在家不?”
    是住在同一栋楼里的邻居,住在六楼的,和王娟都是一线三车间的工人。
    何新军用毛巾擦了一把脸,开门时勉强挤出一丝笑脸,“她有点不太舒服,找她有啥事吗?”
    女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交给他,说:“我听俺娘家姐说,这个医生治疯病治得可好,有空恁联系联系试试,看看能不能给小伟的病治好。”
    “中,”何新军将纸条收下,感激地冲她点点头,“谢谢刘姐,谢谢……”
    为了让何胜伟能快点冷静下来,何新军暂时将蒋小珍他们从家里带了出来。
    而在等待着的空档,蒋小珍也采访了几位与何家相熟的邻居,通过他们的角度,对何胜伟有了更多的了解。
    某位邻居大妈:“小伟啊,小伟这孩子聪明得很,打小就听话,从来没让他爹妈操过一分钟的心,谁见了都得夸他一句话。”
    某位高龄爷爷:“小伟可是俺院的状元呐,哪一年期末考试都是他考得最好,唉,他咋会落个这病啊……”
    某位小学生:“伟哥对俺们可好了,原来经常带着俺去玩,从海市上学回来还给俺带那的糖哩~”
    家属院里,上到八十岁的老太,下到六七岁的小孩,不管是谁对何胜伟都是赞不绝口。他就是棉花厂家属院孩子们的标杆,是一众长辈们的骄傲,当然,这都是在他得疯病之前……
    看到曾经懂事听话的孩子成了这样,任谁都不禁感到惋惜,所以都想方设法地去打听有什么治疯病的法子,不管是真是假,只要是有一丝希望,都会主动告诉何新军夫妻俩,让他们赶紧去试一试。
    在外面等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屋里的声音终于减弱了许多。
    “一会让我先去跟他聊聊吧,”跟着何新军上楼时,梁旭主动抽出了衣服口袋里的钢笔,又从外裤的口袋掏出一只小册子,“我想多了解观察一些小何的症状。”
    沈妙偷偷瞥了一眼册子里内容,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动得笔,上面已经写了几个字了,不过都是英文。
    p?h?
    她也没完全看清写得是什么,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不等何新军开口,张荣就不耐烦地咂了下嘴,“啧,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明显了,再观察想要弄明白是咋回事也没用,关键是得治。”
    说完,她就又解下了腰间的布兜,信心满满地对何新军说:“老弟啊,具体是什么情况我现在也知道了,还是让我来吧,我有信心,肯定能把咱孩子给治好!”
    她这包票说得太肯定了,一旁的沈万山听了眼睛都不禁睁大了几分:这骗子的胆子真大。
    “中,谢谢张师傅!谢谢,真是谢谢了!!”
    走到家门口时,还没进门,张荣就正式开始了她的表演。
    “太上老君驾到,妖魔鬼怪速速闪开!”
    哗啦啦!
    她先是冲着屋里大喊一声,随后便抓起一把豆子用力地丢进屋里。
    各色的豆子在撞到墙后四处分散,本就狼藉的地面顿时变得更乱糟糟了。
    随后,张荣的嘴里一边念叨着什么一边朝着何胜伟的卧室走去,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地上的豆子上,同时手指也对着空气比划起各种动作。
    负责摄像的人跟在她后面很是认真,生怕漏拍了她的任何一个动作,真要是有用的话,后期剪出来就是正面素材,要是没用的话,也能竖起个反面典型。
    “滚!滚啊!”
    看到他们回来后,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何胜伟又开始发疯了。
    “都给我滚!我不想看见你们!啊啊啊!不想看见你们!!”
    比起刚才,何胜伟疯得更厉害了。守在一旁的王娟实在是撑不住了,于是抹了一把泪,准备出去,“他爸,我还是去给小买人参吧,要是治不好就别治了,疯了也比丢了命强啊……”
    不止一次地亲眼看着儿子在面前发疯,自己却没有半点办法,哪个母亲能够接受?
    所以她选择了妥协,选择了认输。
    治不好就不治,哪怕砸锅卖铁,她也愿意养他一辈子!
    “别急。”
    张荣拦了她一把,同时又从布兜里抓出一把豆子:“他需要的不是人参,是小鬼在闹他,喂他吃一把太上老君的煤灰就好了。”
    太上老君的煤灰是万能的,能驱邪、能治病,还能赶小鬼……
    害,怪不得当年孙大圣非得钻他的炼丹炉呢,原来是眼馋他的煤灰啊!
    张荣继续念着嘴里的咒语,然后走到何胜伟的跟前,猛地把豆子砸在了他的身上。
    “赶紧滚,赶紧滚,妖魔鬼怪赶紧滚……”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一把接着一
    把,先是砸他的肚子,然后又砸他的腿,连他的后背也砸了一遍……豆子看着不大,可这一把的份量砸在身上也是很疼的,更何况是她这么近距离地砸。
    瞧她那架势,根本不像是在给何胜伟治病,倒像是把他当成个可以随意发泄的出气筒。
    最后,她又抓出一把豆子念了一段很长的咒语,随后示意王娟帮忙掰开他的嘴,好把这“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煤灰”喂给他身体里的“小鬼”吃。
    何胜伟原本只是单纯地发疯,被张荣这么用豆子砸打了一番后,眼神里明显多了些怨毒的意味,呼吸声也更加地粗重。
    就在张荣走过来想把豆子喂进他嘴里时,何胜伟瞅准机会猛地弓起身,挣开了王娟的束缚,一口咬在了她的手腕上。
    “哎呦!我的老天爷哎~!”
    张荣没想到疯癫的何胜伟会张嘴咬人,手一松,那一把豆子就这么“哗啦啦”地全洒在了地上。
    何胜伟这一口可是奔着出血去的,完全没有留一点余地,就这么一下子,涔涔的血珠瞬间就顺着她的手滴到了地上。
    还好王娟发现后及时帮忙把她的手拔了出来,否则何胜伟再用用力,手腕上的这块肉就真的要被咬掉了。
    看着手腕那一圈牙印,张荣吓得连连退后,小腿肚子都在不停地发抖。
    见张荣的手见了血,何新军也赶忙跑去拿来了一条毛巾帮她包着,也顾不得什么消不消毒了,只想着快点把血给止住。
    “老天爷哎,我了个老天爷哎……”
    坐在椅子上,张荣的额头疼得直冒汗,看样子她是真的被何胜伟吓到了,没想到他身体里的“鬼”竟然会这么难对付。
    “恁家小身体里的鬼道行有点高啊,我这,我这……”张荣咽了咽口水。
    她没再说下去,估摸着也是不想这么明白地认怂吧。
    毕竟距离她刚才信誓旦旦地保证才过去不到半小时,被何胜伟咬了一口后就说自己治不了,未免有点太快了。
    看着被血洇透的毛巾,沈万山只是沉默地撇撇嘴,没有说话。
    他早就料想到今天会有好戏上演,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一出好戏,听她那颤抖地哀嚎声,差点没能忍住笑出声来。
    “我刚才就说过,治不好的,必须要彻底放下尘俗,修身养性才能补回来。”
    同样没忍住的还有这位王云峰道长,不过他嘲笑的方式是用最不屑的语气,说着最风凉的话,“你这是想强行干预别人的因果,看看,遭报应了吧。”
    张荣:……
    原本张荣就疼得喘不过来气,被他这么一说,脸一下更黑了,要不是在场有这么多人看着,她非得站起来呼他一个血巴掌不可。
    王娟:“先别治了先别治了,快去买点人参吧,先让小恢复过来再说。”
    不知道是不是沾了血,屋里的何胜伟更疯了。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王娟只好让何新军出去买点人参,先稳住儿子的情况。
    “不用去买,我带的有。”
    沈万山一边说一边摸着口袋,“听说他病得重,今儿出门我特地往兜里装了一点参。”
    沈妙:???
    什么时候装的,她怎么不知道?
    何新军回答说:“不中,普通的参片不管用,得是超过二十年的参才行。”
    “我这就是超过二十年的参啊,”说着,沈万山就掏出了一只小布包,“这可是长了超过一百年的老参,俺爹那一辈传下来的,我一直没舍得用。”
    沈妙更懵了。
    家里有参片是不假,二十年的参片也有一丢丢,可啥时候有超过百年的老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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