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你们四个把日子过好,比……

    “需要我陪你上去吗?”开车的男人拉住女人的手,温声关心道。
    抬头看向病房楼,女人此时没有心思去应付身边的男人,于是把手缩了回来,“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他,应该在上面。”
    他,指的是陈为民。
    不管他知不知道自己和钱万里的关系,今天这样的场合,她想,他应该都不希望见到别的男人出现在自己孩子的病房里。
    钱万里理解地点点头,“那你去吧,我在车里等你。”
    “等一下。”
    下车时,钱万里又叫住了她,随即从车的后排拿来一只鼓鼓囊囊的信封,“放你包里,一会好去交医药费。”
    不知道她的孩子们生了什么病,所以在来的路上,他临时取了一万块钱,应该是够用的。
    这笔钱对她来说太重要了,看着身旁这个对自己这么好的男人,马素华不由得给了他一个拥抱,并在他的耳边轻声道了声谢,“谢谢……”
    钱万里并不是为了让她投怀送抱,只是轻拍着她的后背,说:“好了,快去吧。”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远在几十米外的病房里,沈妙全程看到了他们在车上你侬我侬、卿卿我我的画面。
    虽然不清楚他们在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但沈妙知道,身为一个母亲,在儿女中毒住院的时候还在跟“情夫”谈情说爱的行为是极其过分的!
    要来看孩子们就快点,在车上和男人磨蹭个半天是怎么回事?
    不止是沈妙,从食堂里出来的陈为民也注意到了那辆熟悉的小轿车,和小轿车上坐着的两人。
    左手拎着热腾腾的饭菜,右手拎着一袋零食,从食堂回病房楼的路上是要路过停车场的,不过只有几十米的一段路程而已,陈为民却没有回来,而是定定地站在那一片绿植后面。
    他看到了,看到自己的妻子和自己的领导厮混在一起。
    但是他并没有沈妙想象中,像一个热血方刚的男人被戴绿帽时那般愤怒,相反的,他更像是一个窥见别人私隐的小偷,不敢被主人家发现,只好继续躲在暗处。
    那一刻,沈妙明白了。
    陈为民心里一定是知道的,他知道马素华和钱万里那见不得光的事。
    可是,他为什么不敢上去给自己的孩子讨个说法?是因为他和吴桂芳的事同样心虚?还是担心钱万里的权位?又或是怕撕破脸之后赚不到更多的钱?
    “在看什么呢?”
    见沈妙一直站在窗户前,吴桂芳也跟着走了过来。
    “哦,没,没什么。”
    沈妙想把神游的思绪跟玻璃窗一同拉回来,可已经来不及了。
    顺着沈妙的目光,吴桂芳看到了自家的另一辆车。她并不意外,而是淡淡地说:“嗯,想着她应该也要来。”
    公司前台知道平平安安去医院的消息,第一时间肯定是要联系钱万里,然后再由钱万里通知吴桂芳,让吴桂芳转告给她当
    司机的陈为民。
    既然钱万里都知道了,自然也会告诉身边的马素华,身为亲妈,听到孩子出了事肯定是要来跑一趟的。
    吴桂芳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沈妙更惊讶了,正在疯狂运作的大脑,因为一时无法处理过多的信息,瞬间宕机了……
    吴桂芳她,知道马素华和钱万里的事?
    而且看她的态度,她应该是接受了自己老公和自己司机老婆乱搞的事。等等……
    “你们……”
    沈妙克制着心头的讶异,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
    “很奇怪是吧,”吴桂芳不觉得她的问题冒犯到了自己,反而替她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为什么明明是两家人,却相互都要装作不知情地吃着一口锅里的饭。”
    打开手提包,吴桂芳下意识地想拿一根香烟解解乏,这才想到自己已经怀孕了,包里的烟早被她换成了更加养生的陈皮糖。
    于是她一边剥出一颗放进嘴里,一边如蜘蛛吐丝般地解答着沈妙心头的疑惑。
    “陈为民家里欠了钱,三十万?五十万?总之是一个他们还不起的数字。”
    陈为民不是生来就这么穷的,他和马素华原本是南方某省一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夫妻俩,靠着自己的努力勉强在市里站稳了脚跟。
    男的开大车、女的卖菜,生活条件比不少家庭都要好,可偏偏他们摊上了一对不靠谱的爹娘。
    老两口种了一辈子的地,被接来城里后眼看家里的日子越过越好,便以为儿子儿媳以后肯定能赚更多的钱,闲在家无事的他们不知不觉染上了坏习惯。
    赌,简简单单的一个字,能让多少家庭支离破碎。
    一开始陈为民他爹玩得很小,顶多是几毛几块的麻将,后来被人做了局,在外面玩了一晚上,回家后直接带了十几张盖有他手印的欠条,大大小小加起来一共几十万。
    几十万,在这个万元户都不算多的年代,对所有的家庭来说都是一笔不可能偿还的天文数字。
    当天,老爷子就自鲨了,老婆子也因为接受不了突发心脏病去世。
    几十万的债务就这么落在了他们两口子的身上。
    卖掉了房子、卖掉了村里的地,他们东拼西凑也凑不齐这么多的钱,可收债的人说他们要是不还钱的话,就要把他们的儿女给抓走卖掉,他们只好连夜带着平平安安背井离乡地来到了豫市。
    可债务只要一天不还清,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于是他们必须想办法赚钱。
    他们的命不好,摊上了一双不靠谱的爹妈;他们的命也算好,生了一副俊帅、漂亮的脸蛋儿。
    于是,在陈为民给钱万里当司机的时候,吴桂芳看上了他的样貌和踏实能干,背地里给了他一份“高薪”的工作。
    而当钱万里无意在公司碰到年轻貌美的马素华时,同样提出了交换的条件,为她解决家里的难言之隐。
    所以他们这是各取所需,或许这几段关系都见不得光,但他们都能从中得到自己想要的。
    钱万里得到了面子和快乐,带着漂亮的女秘书出门,不管是心理和身体都能得到极大程度的满足;
    吴桂芳得到了孩子,这块困扰她多年的心病,终于被陈为民所解决;
    陈为民和马素华得到了钱,并且保住了他们这即将支离破碎的家……
    听完吴桂芳的解释,沈妙大致明白了他们之间这种相互满足、相互给予的关系。
    就像吴桂芳说的那样,只要不刻意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哪怕彼此心里都清楚,日子也能相安无事地过下去。
    沈妙不太能理解他们这样的关系,但还是选择尊重。
    嗯,只要他们四个能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见马素华从车上下来,吴桂芳也拎着包准备离开了,“走啊,咱们也带姑娘们去吃点东西吧,一会再回来。”
    沈妙知道,吴桂芳这是刻意地回避马素华,避免见面时太尴尬。
    “行。”
    与此同时,或许是因为躲在树后的那双目光太灼热了,以至于马素华在去病房楼的路上,一扭头就看到了身后的陈为民。
    四目相对,陈为民不再逃避,而是装作无事发生一样笑着朝她走来。
    “你来了。”
    “嗯。”
    “平平安安没事,就是吃错东西了,医生说打完针就能好。”
    “那就行。”
    他们相互都知道彼此为了赚钱而付出了什么,可即使是这样,在见面时还是不免有些尴尬,尤其是看到马素华这一身新买的手工旗袍,正是他前几天帮钱万里跑腿从裁缝店拿回来的。
    一条在她身上,一条在吴桂芳的衣柜里。
    见面的气氛有些尴尬,分明是曾经携手共进的夫妻,此时此刻,他们一前一后地往病房走时,却像是久别重逢的前任关系。
    上楼时,马素华打开包,将那只装着钱的信封交给他,“算上这些,这个月的应该够了吧。”
    “这个可以放到下个月,”陈为民捏了捏信封的厚度,笑着回她说,“这个月的我已经给过了。”
    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马素华试着往他的身边靠了靠,“快了是吗?”
    陈为民没有躲开,而是腾出手来搂住了她的肩膀,还像以前那样温柔地回答说:“是啊,快了。”
    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们时刻都在为赚钱而伪装着自己,只有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他们才能一点点恢复到夫妻的状态。
    快了,只要再努努力就能把欠的钱还清了。
    等到把钱还清,他们就不用再过这样像寄生虫一样,见不得光的日子了。
    来到病房之前,陈为民还在担心她们会碰到,还好……估计是刚才在楼上看到了,所以及时离开了吧。
    “妈妈!”
    “呜呜呜!妈妈你终于来了……”
    “平平乖,不哭不哭了~”
    不管平时的生活怎么样,此时此刻,一门之隔的病房里面就只有他们一家人,只有幸福融洽、和和美美的一家四口。
    *
    陈为民他们四个人的关系太复杂了,沈妙第二天跟沈万山说的时候都在反复地感慨。
    “爷,你说真的有人会为了钱,能接受自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用药杵反复捻着钵里的药材,沈万山撇撇嘴回道:“你一个黄毛丫头,没事琢磨这些男人女人的事干啥?”
    “好奇嘛。”
    她从小见过太多为了点鸡毛蒜皮而吵架的夫妻了,别说是让别人怀自己的孩子,就连多看别人几眼,当媳妇的都要气得大打出手,更别说是这样两夫妻同时给别人当小三了。
    等以后还完钱了,他们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过下去吗?
    “都是为了孩子,有啥不能过的。”伸手捻了捻药末,沈万山不紧不慢地说道,“咱们住得离市里近还好点,你要是再往山沟沟里去,就知道有多少户人家是五六个人一起搭伙过日子了。”
    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句话沈万山是深有体会,尤其是西南那边更加偏远的山区。
    沈万山小时候跟着他爹出省游医过十来年,这种两两交叉的夫妻关系并不少见,不过他们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生下能传宗接代的儿子。
    山区里头穷得很,多少男人都娶不到媳妇,就算是娶到媳妇了,也不会想着女孩将来不愁嫁,而是盼着能添个带把延续香火的男丁。
    谁家的婆娘能生儿子,那就是香饽饽,花十来斤粮食借老婆来自己家生孩子是常有的事,有的甚至一家四五个儿子共用着一个老婆,生下了孩子就一起养着,反正是自家的血脉,不必分得那么清楚。
    将药末倒出来后,沈万山又抓了一把药放进药钵里开始研磨:“你呀,别把他们想得那么好,你看到的日子未必是人家真实的日子。”
    沈妙看到的是一对苦夫妻为了孩子,被迫寄生于一对有钱人身边的画面,但沈万山听完她的描述,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四张丑陋的人性面孔。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从陈为民为了钱给吴桂芳当姘头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他不是个好人。
    “这世上被逼到穷巷的人多了,咋没见
    所有人都去偷去抢去杀人放火的?”沈万山轻哼了一声,随后自问自答道,“因为他们有节操,这种不要脸的事他们做不出,陈为民既然做,那他就是个不要脸的人。”
    “还有那个马素华,给谁当二奶不行,非得找自己老公的主人家。你也说她长得漂亮了,你难道就敢说她没想过借生孩子转正?把吴桂芳给踢下去,自己当大太太?”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老江湖,看待事情的角度就是比她要深刻。
    沈妙觉得他们可怜,沈万山则觉得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没有底线、没有脸面,就是他们可恨的地方。
    将磨好的药粉依次分成几份,沈妙不禁又问:“那他们以后还完钱了,是不是就该离婚了?”
    “离不了,”沈万山直截了当地回她道,“破锅配烂碗、臭锣搭坏鼓,俩人般配得很,肯定离不了。”
    不止是陈为民和马素华,就算以后钱万里知道吴桂芳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自己的,知道自己头顶戴了一顶绿帽子他多半也不会发作。
    因为这大半年都没能让马素华怀孕,过去十来年吴桂芳的肚子也一直没有动静,他大概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所以,他是不会自己把“亲爹”这个名号和绿帽子一起从自己头上拿掉的。
    看似复杂的关系被沈万山这么一捋,竟然是全员恶人。
    稍微恶得不明显的就只有肯跟沈妙坦白的那个吴桂芳了,起码她坏得坦荡、烂得明白,不像其他人总要为自己的出轨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还好,还好沈妙没有圣母心泛滥,掺和太多他们之间的事,否则指定要给自己惹一身的骚。
    “所以啊,别人家的事少问、少管,咱光给人治病就行了,懂了不?”
    “哦……”
    沈妙低下头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地将分好的药末给放好。
    时间不早了,估摸着爹妈他们也快从地里回来了,沈妙便收拾着院子里的药材准备回家做饭。
    “妙妙,你市里的朋友打电话找你。”
    刚端着箩筐进屋,沈妙就听到院外的小敏在叫自己。
    市里的朋友?王琴?还是吴桂芳?可是她们顶多都算是自己的病患,算不上朋友吧……
    沈妙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准备去接电话,临走时,被沈万山怨怼地戳了一眼,他嘴上虽是没说什么,但沈妙还是听到了他在心里暗骂自己和病人走得太近的事。
    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和病人做朋友的,瞧瞧,没事就该打电话找你了吧?
    顶着沈万山的目光出了门,沈妙感觉后背都是凉的。跟着小敏来到小卖部,在接电话的时候沈妙刻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冰冷一点,就像爷爷叮嘱的那样,和病患们保持适当的距离。
    “喂,哪位?”
    “是我,听出来了吗?”
    不是王琴,也不是吴桂芳,而是蒋小珍,之前来找她采访的,省电视台的那位女记者。
    “刚才小卖部老板问我是谁,我说是你的朋友,这样说可以吗?”蒋小珍的语气有几分谨慎,似是在求得她的同意。
    见电话那头的人不是自己的病患,沈妙的语气顿时软了下来,“当然可以啦。”
    她可是省电视台的记者哎,能跟她当朋友当然好啦。
    而且沈妙还借了她不少光呢,上次也多亏了她,自己才吃上了一口香喷喷、水灵灵的瓜,而且还当上了一手的发瓜人,村里人每每来找她打听“天降神冰”的事,她都得意地不行。
    “打电话是哪里不舒服要来看病吗?”
    蒋小珍本想绕个弯子的,可实在没什么闲话可说,只好开门见山地说:“其实,我是有事想请你帮忙……”
    上一次的“天降神冰”的新闻爆了,连续半个月的热度都居高不下,于是电视台决定将《科学与我》这档节目继续进行下去,多拍一些看似离奇实际可以用科学解释的事。
    身为节目的参与者,蒋小珍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接到了不少投稿,最后经过讨论确定了下一期的主题:发疯的天才。
    这是几天前从省人民医院递过来的案子。
    发疯的是一个二十多岁正在读书的男人,听他的家人说,他打小就聪明,是他们巷子里学习最好的孩子,小学开始就是年级第一,努力奋斗了十年后,大学更是考到了海市数一数二的高校。
    可自从他上了大学后,就得了一种怪病,经常会在晚上发作,发作起来的症状就是发疯然后胡言乱语,像是失去理智一样打砸东西,而要想医治的话,只能靠平时经常吃人参来抑制。
    人参可是很贵的,尤其是上了年份的,不是什么家庭都能负担得起。
    为了治好儿子这怪病,他的父母便带着儿子去医院检查,可是几套里里外外的检验和检测都没查出是什么问题,只好请电视台来帮忙,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蒋小珍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沈妙,毕竟她的医术自己是见识过的,要是她能治好男人的怪病,那新一期的节目题材也就有了。
    “……所以我想请你来看看,这男人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完了事情的经过,蒋小珍郑重地向她发出了邀请。
    “我们会给你结采访的素材费的,要是治好的话,诊金什么的他父母也一定不会少给。”
    “好啊,”沈妙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等话说出口了,才意识到还有一关要过,“不过我得回去跟爷爷商量一下。”
    这听起来是件好事,要是真能治好男人的疯病,能借着上电视的机会给医馆做不小的宣传呢,不过毕竟家里是爷爷说了算,所以沈妙还是要回去询问他的意见。
    “可以呀,”蒋小珍回答说,“要是沈爷爷也能一起参加节目就太好了!”
    挂断电话后,沈妙飞快地跑回家跟沈万山说了这个消息。
    “中啊,咱啥时候去?”
    一听说要去给人治病,沈万山一口就答应了,而且看起来还对这个发疯的男人十分感兴趣。
    当了几十年的大夫,沈万山救治过不少的疑难杂症,越是难医治的病,越能激发他的兴趣,就像是学校里最拔尖的尖子生一样,普通的习题做起来乏味无趣,只有刁钻的难题才能让他生出想要战胜的欲望。
    “真要去吗?”沈万山答应后,沈妙反而有点不放心了,“她说那男的疯起来会摔东西打人,万一不小心打住你……”
    “哦?”
    沈万山一手抚着自己的长须,同时慢慢地举起了另一只手。
    霎时间,只听“啪”地一声,被三根指头夹住的那根木棍就断成了两截,断成了,两截……
    “妙妙啊,你可太小瞧恁爷了,恁爷可不是那娇滴滴的糟老头,他真要疯起来,我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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