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5章

    周天子式微,诸侯割据,相继自立为王。
    囤兵铸剑,广积粮草。
    锻造时念的铸剑师,自少时起便拜入鲁国一带最负盛名的铸剑大师门下。
    那时连年战乱,各诸侯国之间相互兼并吞没,大肆兴兵,穷兵黩武,每逢天灾便民不聊生。
    铸剑师很受各国诸侯器重。
    年少的铸剑师很早便表现出了惊人的铸造天赋,师父外出辗转各诸侯国,替大大小小的诸侯铸剑时都会带上他。
    年少心性,他看见的是城墙内,诸侯以礼相待。觥筹交错,酒池肉林,处处透着恢弘和繁华,享受着各路诸侯的‘恭维’与‘吹捧’。
    却不知晓师父这一路看到的都是城墙之外,行人眼中无光,四处白骨,路有饿死之徒……
    这一趟回国之后,一生铸剑无数,曾锻造出数把举世闻名的名剑的铸剑大师决心封炉,带着家人远走他乡,去到无人认识的临近诸国。
    年少的铸剑师不解,跪在师长跟前,问起这乱世,去到何处不一样?
    铸剑让他们成为各国诸侯眼中的香饽饽,世人眼中倍受追捧的宾客,一把名剑便可让他们留名青史!
    师长看他,平静而慈悲道。
    这一路所观所闻,复见初心,止戈方能为武,我已再锻造不出举世之名剑,故激流而勇退。
    年少的铸剑师不愿意荒废他的天赋,就此与师长拜别。
    看着远去少年的衣衫背影,师长仿佛看到了过往的自己……
    却最终没有阻止他的脚步。
    一个铸剑师的封炉延缓不了战争,也带来不了和平……
    那是一个在史书上百花齐放,熠熠生辉的时代;也是一个诸侯兼并,三家分齐,瞬息万变的时代。
    霸主会盟,纵横捭阖。
    谁都可能在这一刻走上权力的巅峰,成就一段青史留名,下一刻就成为阶下之囚。
    你方唱罢我登场。
    历史的长河里,谁都没能一直成为历史的主人。
    却循着历史的痕迹,昙花一现,不断重演,磨合,在曲折中推动着历史的车轮缓缓前行……
    但一个厌恶了战争,心生怜悯而封炉的铸剑大师会有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徒弟。
    他凭借着自己天赋和激情,尝到了权力和财富带来的愉悦,也享受了铸剑带来的疯狂与快乐!
    他替代了恩师,成为了铸剑工匠的巅峰。
    往后十余年的时间里,他锻造了无数令人向往的名剑,成就远超过师长。
    也从第一次亲眼见到诸侯拿无辜之人的性命为手中的青铜剑开刃时的震惊,辗转难眠,干呕,到后来司空见惯,眼中轻如鸿毛的一瞥后,继续杯盏交错。
    那是他最负盛名的一段时光。
    正值盛年,世人称赞他是最好的铸剑师,就连曾经的师长都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各国诸侯甚至为了得他一把剑,让嫡子登门求剑……
    极致的狂妄、贪婪,和追求一把举世无双的利器,他甚至不惜以人命祭剑,只为了封藏在剑里的邪气与杀意。
    诸侯无不为他锻造的剑而疯狂!
    经年累月,他越发沉浸在铸剑与追求极致的颠倒世界里,有时甚至在锻造的时候处于很长一段时间的半疯癫的状态。
    终于,半癫狂状态下的他甚至在清醒后才发现他封魔般杀了自己的妻子和襁褓里的孩子。
    整个人仿佛从一个梦魇清醒,再跌落到另一个清醒的梦魇里……
    他赤脚蓬发走出城外,见得城外到处都是流民。
    有的啃着树皮,有的吃着泥土,还有来不及给士兵让道的被刀剑削去了半颗头颅。
    他茫然站在城外的山丘上,想起很多年前师长告诉他,封炉,不再铸剑了。
    他也义正严词告诉师长,封炉延缓不了战争,也带来不了和平……
    但在这一刻,他才忽然想明白。
    他走过的路,师长都走过。
    但他选择了师长没有走完的那条路……
    他在山丘上站了整整两日,直到被君王的侍卫带回宫中,君王沉浸在他铸造的剑里疯狂,让他再铸一把!
    他眼神无光,平静道,草民已经封炉了,不再铸剑。
    师长当初终究明白过他……
    君王一怒,浮尸遍野。
    抓了他家中奴仆和一条街巷的邻里,给孤再铸一把剑,不然孤杀了他们给你陪葬。
    满殿的哭腔喊地声,让他想起在城外时的流民与白骨。
    有什么不同?
    繁华可以一叶障目。
    虚荣可以让人偏执癫狂。
    他应该早看到这一幕的……
    重新开炉,锻造,君王就在一旁亲眼看着,看他面无表情打造了那一把后来载入典籍的名剑。
    那把名剑所向披靡,因为君王亲手用了殿中奴仆和一条街巷邻里的性命为这把青铜剑祭剑,开刃!
    剑成!
    君王取剑大悦,宫中载歌载舞。
    他在殿间吐得天昏地暗……
    曾几何时,他也有过初心,只想铸造世上最好的剑。
    曾几何时,他也曾有过由衷的喜悦,在烈火中锻造出一把纯粹的青铜剑。
    但从何时起,他手中沾染都是鲜血与污秽。
    这些鲜血与污秽最终反噬了他……
    他此生之后都不会再铸任何一把剑。
    但他不想他留于世上的最后一把剑是那样一把沾染了鲜血、权力、哭喊和欲望的剑。
    他把自己关在铸造间三天三夜。
    用仅剩的残余,夜以继日,不眠不休锻造了一把极致纯粹,干净,却未曾开刃的青铜剑,这也是他此生从未锻造出来的青铜剑巅峰!
    一把在他历经了所有黑暗,偏执,鲜血,懊恼,悔恨和不甘之后,大浪淘沙,惟有初心的青铜剑。
    这就是那把,他穷尽一生真正想要锻造到极致的青铜剑!
    原来这样一把剑,是在繁华落尽处……
    但他不配留得。
    更不愿它落入君王手中。
    他将他赠予即将远行的挚友。
    此剑乃吾此生铸剑之巅峰,也是封炉之作,赠予君,君之品行,如山间清泉,流水迢迢,君堪得此剑,不足以为外人道起……
    挚友收下。
    离开当日,挚友骑马,身前坐着四五岁大的幼女。
    出城时,见城中熊熊大火,往旅客同守城士兵打听,说是国中最有名的铸剑师家中失火了,听说都烧没了,人没救下来,实在可惜了。
    君王大怒,杀了不少人。
    听说还没杀尽兴,能离开的赶紧离开。
    挚友打马,女儿回头看他,清脆的声音,天真无邪问,“君王为什么要生气杀人?”
    挚友告诉她,“因为国中日后没有最好的铸剑师了……”
    女儿眨了眨眼睛。
    小孩子的世界并不在意或好奇什么是最好的铸剑师。
    但疾风骏马,她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城郭,最后记住的,是远处付之一炬的滚滚浓烟和熊熊大火!
    时念低头,它就是最后那把青铜剑。
    一把直到很久很久之后都没有被开刃过的青铜剑……
    看着托腮叹气的时念,沈摇好像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时念明明是一把青铜剑,却有着纯粹,简单和清澈的少年气。
    因为锻造它的人,在最后的时候终于摒弃了穷极一生的执念和贪婪,时念就是他锻造时所给予了全部期望的纯粹,清澈的少年模样!
    时念才是铅华洗尽后的初心……
    后来,它被他赠予怀中最的小女儿——也就是它后来的主人,季平。
    说起主人,时念眼中有最初的向往,也有难过和氤氲在。
    伸手擦眼角的时候,陈年递了纸巾给它。
    它接过,稍许错愕了片刻,然后继续。
    “孟”为长女,“叔”为次女,“季”为三女。
    在旁人眼中,孟平温婉典雅,叔平美貌无双,合成平家双姝。
    而季平,就是平家那个仗着父亲宠爱,终日不学无术,惹是生非的平家双姝之外的‘不姝’。
    孟平精通
    琴艺,叔平才貌无双,而她,因为父亲把那把青铜剑赠给她,她就每天拿着那把青铜剑在后苑里劈来劈去。
    她的心思比姐姐们都简单,她只做一件事,就是练剑。
    时光荏苒,从总角孩童到豆蔻年华,再从豆蔻年华到及笄……
    城中每日都能听到季平又提着青铜剑去欺负人了,季平打断了城主私生子的腿,季平去赌场捣乱了,再不睡觉季平就要来抓你了……
    季平成了城中最不受待见的人,以及吓唬小孩的专属,没有之一。
    旁人总习惯将她和出嫁的平家双姝做对比,在背后戏谑和奚落她,拿她当养废女儿的反面教材。
    但在城破那时,平家双姝早就不知去了何处,是季平拿着手中的剑,凶狠得带着被遗弃的满城百姓杀出了一条血路。
    她的脸被刀剑划破,沾染鲜血,但那一刻,在每一个逃出城墙下的人眼里,季平身上有着比之山川日月的风华……
    “城破了,散了吧……”季平沉声。
    哭天呛地的声音里,很多人不愿意离开,很多人抱着侥幸,还有很多人迷茫,她扶平素最不喜欢她的,眼中和心中只有一口一个你大姐二姐的祖母上马。
    “三姝。”那是祖母第一次这么唤她。
    在经历了战乱,饥饿和生死后,家中只剩了她们两人相依为命,季平第一次得到这样了称呼。
    她不喜欢这个称呼,乱世里,一个小女儿和年迈的祖母是活不下去的!
    她用那把开了刃的青铜剑割掉头发,扎起少年马尾,鲜衣怒马。
    在那一刻,祖母湿润了眼眶,你就是错生成了女儿……
    她没有错生成女儿!
    她不比叔伯家中那些不成气的男孩子差。
    他们能做的,她也能做。
    他们在城破时,她拿剑挡在祖母面前,他们只会吓得躲在祖母背后。
    她没有错生成女儿,她只是错生了时代,这个满目疮痍,遍地白骨的时代。
    所以父亲给她那把青铜剑。
    告诉她,在乱世里,用自己的双手保护自己……
    她跃身上马,纵马疾驰,回头时,身后的城郭,和记忆中那把付之一炬的滚滚浓烟和熊熊大火重合在一起!
    这天下,何处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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