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94 节

    郁沐拨弄着桌上的玉环,眼帘掀起,望向镜流身后,长剑斜垂,剑光半明半昧。
    寒川映月,其心如剑。
    诚恳的说辞,恭谦的态度,镜流如水波般深藏的视线之下,分明蛰伏着霜华般纯粹的锋芒。
    门外,不少病人从沉睡中转醒,忙碌的护士推着小车穿行于走廊,寂静的清晨变得嘈杂。
    若隐若现的喧闹挤入二人间的真空,镜流忽然扬起头,“还是说,你的医术,不过是浪得虚名?”
    郁沐:“……:)”
    郁沐:“哈。”
    他不咸不淡地扯了下嘴角,抓起玉环扔回给镜流,双腿交叠,调整站姿,平静的眼中燃烧着胜负欲。
    “我只收巡镝,不收古董,谁知道是不是盗赃物。”
    镜流若有所思地点头。
    郁沐:“你可以通过玉兆联系我,定期看诊需要预约,我们的医患关系仅限于诊治的时间,其余场合,我们是陌生人。”
    “如果你把我卷入我处理不了的麻烦,合作立即终止。”
    “你处理不了的麻烦,比如?”镜流问道。
    “因与重犯镜流接触,被抓进幽囚狱。”
    “我可以救你出来。”镜流一脸平静地说着恐怖的话。
    “不需要。”郁沐蹙眉,“我不想也变成通缉犯。”
    “……好吧。”镜流看向郁沐:“如果我无法压制魔阴,不能主动与你联络,该怎么办?”
    那你就可以凭着自己对丰饶孽物的狩猎本能找到我,就像你前两次做的一样,郁沐心中调侃。
    他装作思索,半晌道:“我会在每次看诊后为你配制临时的药物,只要服下,就能保持短暂清醒,以应对危机场合。”
    镜流摇头:“这不稳妥,我需要知晓一个必定能见到你的地址。”
    “剑首阁下,初次见面就询问对方家庭住址是很不礼貌的。”郁沐轻哼一声,“而且,你难道认为自己在身堕魔阴、神智尽丧时,有办法循着记忆走到我家?”
    “你说过,你会为我配制药物。”镜流道,“如果你忙于要务无法抽身,我清醒的时间尚短,突发情形下,一旦周遭环境恶劣,我做不到困守原地等你前来。”
    合理的假设,郁沐难以找到有力的理由说服镜流,转念思及家中情况,又踟蹰不决。
    加上镜流,他家院子里出现云五对峙的概率会呈指数级飙升。
    如果他的病人们知道了彼此的存在……
    那灾难般的后果令郁沐只是想想就汗流浃背。
    他的房产容不下分毫损毁,财产安全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下次见面,我会给你一个信标。”郁沐另谋办法,“如果你意外堕入魔阴,它会指引你,找到我。”
    “你的能力?”镜流对此显然有几分戒备。
    “可以这么认为,我无法将所有的底牌都袒露给你,既然你愿意合作,也应当尊重我的意见。”
    郁沐语气平淡,内容郑重:“保持距离,对你我都好。”
    “好。”
    镜流接受了郁沐的提议,但从她的神态能看出,她并不满意——她一定会确保一切事态掌握在可控范围内,她刚强果决、坚韧骄傲,有着月魄一样冷肃澄明的内心,如同剑出无回的寒芒。
    好在郁沐最近可以借病假为由,避开云上五骁意外碰面的可能。
    先不提白珩。
    景元忙于政务,自先前长谈,大抵不会再分心监视他。
    刃近来销声匿迹,就算有变数,也只会在家中守株待兔。
    丹枫碍于罪业,不至于自撞枪口。
    或许该另找一个隐蔽的地点,将这几个人的行动轨迹适当分流,以绝后患。
    但想到资金缺口,他又犯了难——家里的房顶至今缺一个角,已经在客人们频繁的踩踏和借力下越变越大。
    丹鼎司的工资怎么还没到账,他是不是该去找刃催催债?
    正纠结着,镜流拇指勾起手套,纤薄布料抻起,露出半个苍白的掌根,作势道:“今天需要看诊吗?”
    “不用,没有药物,我帮不了你什么。”郁沐话毕,想客气地下逐客令,见镜流仍站在门口,又觉得这种待客之道略微欠妥。
    他拿起水壶,随手倒了杯茶水,遥遥递给镜流:“喝杯水再走吧。”
    “我听闻善毒者会用茶水掩盖药石的气味,避人耳目。”镜流走近,步步如冰霜掷地,话音亦是如此。
    “这只是一杯普通的茶水。”
    郁沐无奈挑眉。
    随着镜流靠近,她身上凄冷的霜意越发明显,令人肺腑冰凉,更觉血热鼓噪。
    甘洌的茶水泛着些许苦涩,被镜流一饮而尽,她瞟着瓷碗边缘堆积的卷皱茶叶,抿唇,似是在回忆什么。
    明明她的生命浸满苦涩,意气风发的幻梦过于短暂,期求的未来散如水沫,回味起来尽是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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