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7 节

    缓了好久,久到快要睡着,郁沐体内那仿佛燃烧着的异样感才彻底消除。
    他疲惫地睁开眼睛,顺着窗棂看向天际,微微泛白的天空在逼退夜色。
    “该睡觉了,再不睡的话,就又要上班了。”
    郁沐痛苦地按了下太阳穴,特意选了一套长袖的睡衣,换好,钻进被窝,将持明放在被褥的另一边,中间塞了一床被子,以作隔离。
    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在睡梦中被叼着。
    当然,饮月咬完银杏叶就睡死过去,或许也不会有他担忧的夜晚袭击的桥段。
    ——
    丹枫不知道自己在哪。
    视野被茫茫灰烬笼罩,俯瞰的角度比过去高了很多,思维混沌,歇斯底里的龙吟在狂怒。
    一艘燃烧如流星的星槎自高天坠落,悍不畏死地冲向遥远云端的千面巨树。
    世界颠倒,洪流滚滚,四分五裂的意识模糊不堪,双眼睁开的第一瞬无法视物,被神君的雷霆粉碎的战场泛起白雾,分辨不清方向。
    身体很奇怪,像是被什么固定住了,无法动弹,无法感知,无法诉说。
    战争结束了吗,倏忽死了吗,倏忽怎么样了……
    丹枫头痛欲裂,他趴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忍过钻心的疼痛后,抬头,忽然看见被夷为平地的视野尽头,一具巨大的、肉枝丛生的树根在不断蠕动,分裂出新的枝条。
    尽管树冠已经被烧焦,布满再也无法再生的腐败断痕,毁烂的千面却逐渐从新生的抽条中生长出,幻化为可怖的、阴冷的、邪恶的人面。
    那是千面巨树,倏忽!
    渴望新生的死敌从一截截焦苦的茎叶中生长,生命力蓬勃不息,丰饶的赐福无穷无尽。
    可丹枫只能看着,看着孽物卷土重来,看着持明日渐衰亡,看着战友身殒他乡,穷极光阴,竭尽心力,难辩旧业,徒留遗恨。
    这噩梦仿佛重复了千百遍,永无尽头。
    丹枫向前伸手,他看见自己的手掌化为斑驳龙躯,染血的利爪残留叶片的金黄,那金黄柔软、坚韧,瞬间包裹住了他的身躯、面部、爪尖,爬满鳞片,嵌入缝隙,左右拉扯。
    丹枫痛苦地发出低吟,却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龙吟。
    “你叫,丹枫,对吗?”
    忽然,有一道声音响在耳畔。
    那声音平淡、冷冽,声线奇怪,语调生涩,带着非人类的冷酷感。
    丹枫猛然抬头,视野却被剥夺,只能感觉有什么东西覆上了他的脸颊,粗糙的触感撕扯着他的鳞片和龙角。
    丹枫试图睁眼,再仔细看清一点,但沉重的思绪如同进入波月古海,被冷冽的海水冲散,再不复还。
    ——
    阳光很亮,透过窗框,直直射在郁沐的眼睑上。
    他被迫睁开眼,动了动胳膊,却发觉半边身体都断开连接了。
    奇怪。
    他缓慢地转动视线,怀里的填充感过强,身躯上的压力也过大,丝毫不像是盖了一床被子的效果。
    掀开被子,向下一望,首先看见的是两个莹莹绿光的龙角,以及被龙涎打湿一大片的衣襟。
    “……”
    郁沐脑袋转了一大圈,几十秒之后,把腰上缠着的龙尾取下,坐起来,盯着中间用来隔离的被子——另一边有压痕,但不重,似乎没能起到隔离的效果。
    仔细回忆昨晚睡着时的位置,郁沐仰头望天,放空了好一会,得出结论。
    他绝对不会为‘自己夜半梦游,不小心爬到饮月那半边床铺鸠占鹊巢’的行为道歉的。
    绝对。
    第8章
    郁沐爬出被窝,理好床铺,持明仍然在睡,卧盘着,像一个青色小丘。
    郁沐盯了持明一会,走过去,抱起对方,上下掂量了几次,又捧住龙头,高举,在重力的作用下,龙躯抻成一长条,在空中微微卷曲、晃动。
    尾巴拖地了好多,已经可以整个放下了,昨天才只有半个巴掌那么宽的。
    “果然不是错觉,比之前长了,也重了。”郁沐想。
    他从幽囚狱将丹枫拐,不,捡回来的时候,丹枫尚且维持着人形,但自他拔出对方身上的锁龙针后,失去钳制的持明便一卷云水,化成了龙身。
    郁沐检查了下对方的鳞片,曾经遍布龙躯的创伤已经愈合大半,气息强劲,或许不日就会醒来。
    按理来说,即便是「不朽」的龙裔,恢复速度也不应该这么快,但谁让对方咬了不该咬的东西呢。
    郁沐揉了揉手臂上的伤口,一片银杏叶从指缝中探出,幼嫩的叶脉上有一处凹陷,状似牙印,表面破损,金黄的汁液凝固在齿痕边缘,如同熔炼过的黄金,色泽鲜亮。
    它似乎不安极了,一个劲地晃动,但郁沐盯了它几秒,又觉得像是炫耀,最终,他面无表情地,狠狠把叶片按了回去。
    他不允许任何一片叶子,舞到自己脸上来。
    手臂上的绷带有点散了,郁沐重新换药,随后给自己蒸了一碗浮水蛋花汤,配上一碟貘貘卷,坐在外廊上慢慢吞吞解决早餐。
    仙舟是中控模拟天气,一年四季分明,气温适宜,无战事时生活悠闲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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