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80 节

    安鹤轻轻点头。
    塞赫梅特淡淡地注视着安鹤,双颊永远呈现出绷紧的弧度,一丝不苟的头发,露出银白的鬓角。片刻后,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脚跟踩上暗红色的厚地毯,走向窗边。
    “你认为,温和的方式,有用吗?”
    “我……不知道。”
    塞赫梅特透过单向玻璃眺望远处:“我能理解。古往今来,出现了一场争端,一次暴力伤人的事故,激进的一方总会被指责,为什么不用温和一点的方式。”
    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回荡:“但是,谁又清楚,当事人没有尝试过温和的方式?或者又怎么保证,温和的方式一定有用?”
    安鹤望着塞赫梅特的背影,一时间没有给出答案。
    她无法断定现在的圣君,是在和她交流,还是在和旁边的缇娜交流,每次塞赫梅特略微转身,视线总会划过缇娜的眼睛。
    可是,安鹤仍旧不能理解塞赫梅特的立场。这是因噎废食,是为合理化自己的行为而做出的诡辩。人类的敌人难道是彼此吗?在这怪物横行的土地,难道不该携手起来面对共同的敌人吗?
    她斟酌着语言,稍加掩饰地开口:“万一呢?”
    万一温和的方式可以造就希望呢?
    塞赫梅特转过身,那双眼睛忽然眯起来,看上去竟然是,笑了一下。
    “早些时候,在我成长的核心区,流传着一个寓言故事。”
    “寓言?”安鹤往前倾了身子。
    “想听吗?”
    安鹤犹豫着点了点头。
    塞赫梅特转换了语气,这一刻的塞赫梅特,仿佛一个严厉的长辈,突然有了松弛的时刻。她用给不谙世事的孩童讲述童话的口吻,讲起了这个故事。
    “在戈壁边缘住着刺猬一家和沙鼠一家。它们各自在废旧公路边捡拾到一块狭窄的木板,都用来遮蔽洞口,保护自己免受外界的侵扰。
    “某一天,刺猬预感到即将到来的洪水将淹没这片土地。它找到沙鼠试图警告对方洪水即将来临,应该把两块小木板合在一起,做成一艘船来避难。
    “然而,沙鼠正享受着洞穴里的舒适,对刺猬的话不以为然,毕竟戈壁从来都没有发过洪水。
    塞赫梅特顿了顿:“尽管刺猬反复劝说,但沙鼠始终不相信灾难即将到来。最终,洪水如刺猬所预见的那样汹涌而至,两者双双溺亡。”
    塞赫梅特停下了讲述,安鹤一时有些发怔,不知道对方讲述这个故事的用意是什么,她小声询问:“是指,要团结?”
    “恰恰相反。”塞赫梅特继续讲述:“这个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刺猬从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身处洪水前两天。这一次,它决定不再温和地劝说沙鼠。而是直接夺走了沙鼠的木板,拼成了一艘简易的小船。
    “当洪水来袭,刺猬早已稳稳搭乘在小船上。此时沙鼠一家才意识到危险的到来,拼命挣扎着爬上船尾,勉强保住了性命。”
    故事到这里就已收尾,安鹤脸色微微发白,有什么东西从她脑海中快速闪过。
    塞赫梅特绝对不会心血来潮为她讲述什么童话故事,它也并不具有什么普世的意义。
    这不是一个寓言,这是一个预言。
    指向性实在太过于明确,不知晓其中利害关系的人也就罢了,可安鹤知晓,圣君口中的刺猬是第一要塞,沙鼠是第九要塞,而所谓的洪水,是荒原上的辐射和黑雾。
    罗拉提过,在没有任何观测数据佐证的情况下,塞赫梅特坚持黑雾在蔓延。听起来像是一个掠夺她人的理由、一个统治将士的谎言。
    可是,安鹤在和神明的对峙里已经见识过了,第一要塞,确实会被黑雾侵袭,所有不朽的城墙,最终都会变成荒土。
    圣君怎么会知道?她经历过吗?演算过吗?她如何笃定,这是事实?
    “你见过吗?洪水。”安鹤忍着身体发麻的震惊,缓慢地问。
    “我没见过。”塞赫梅特瞥向安鹤,“但是,有人见过。”
    “谁?”
    “在我们这里曾经有个叫安宁的研究员。你不认识她,不过,没有她,应该就没有你们的诞生。”
    塞赫梅特盯着安鹤的眼睛,“安宁告诉我,黑雾会吞噬这片土地。所以她问我,你做好准备了吗?”
    安鹤放在沙发上的手一下子攥紧,一股电流从尾椎骨攀上她的脊背,在她沸腾的思绪里撕开一条裂缝,直冲大脑。她张了张嘴,奔涌的思绪太多,反而让她无法组织好语言。
    “我选择相信她。”塞赫梅特缓慢地开口,语气淡然,却如楔子一样锋利,“我一直在做准备。”
    准备吗?太多的信息在安鹤脑海中划过。那些罔顾人权的复活实验、铤而走险的舱茧计划,甚至是不计损失的开荒,仿佛都成了塞赫梅特准备的一环。一个领袖,略过了温和的劝服,完全不顾个人的牺牲,强势地想要撕开死亡的围追堵截。
    就因为一句话吗?这些,也是维。稳的说辞吗?安鹤突然,没有办法下定论了。
    “我做过很多事,受到过很多阻拦,然后发现,等待别人让步毫无意义。”塞赫梅特转过身,看向安鹤,“我永远不会做温和的人。”
    在虚化的视线里,塞赫梅特红绒的披风闯进安鹤的眼睛。安鹤回神,她一直都将注意力放在圣君的面部表情上,从未注意到那抹披风。
    红色的衣角如黑夜里的火焰,在高塔上不遗余力地燃烧。
    塞赫梅特说:“我希望,你也不会。”
    安鹤克制地仰起头,她永远不可能像塞赫梅特一样残忍果断,但,她发现自己竟然无法以第九要塞重视每一个人的言论,来反驳圣君。
    牺牲是必要的吗?所有人共同存活是无法达成的吗?
    如果答案为否,那为什么崇高的理想者总是走向死亡?
    安鹤甚至不知道,激进的刺猬和安稳的沙鼠,哪一个才能活下来。
    安鹤毫不掩饰的震惊落在塞赫梅特眼里:“你知道这些战士归属的组织,我为什么取名英灵会?”
    安鹤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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