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6 节

    他在林家说的最多的两句话便是:对不起。再也不敢了。
    父亲在世时,喜好奢靡、庸堕无能的二叔根本无力争夺继承权,一向是被作为比较的边缘人物。二叔家一朝得势,林阙轻便成为了林家人肆意羞辱的玩具。
    如果不是林老爷子早有预料,他连学都上不了。可上了学,也逃不过林家人的折磨。
    林家的两个孩子都是顽劣恶种,从小就精通栽赃陷害、孤立霸凌的本事。
    被全班人孤立,寒冬腊月被关在厕所隔间浇一头冷水,放学后被堵在器材室任人打骂,都是常有的事,身上大大小小、鲜血淋漓的伤痕,无时无刻不疼。
    到了后面,他早已经被这些细碎难挨的疼折磨的毫无脾气,如黑珍珠般圆亮的眼睛失去光彩,在精致好看的脸上,显得像一只没有灵魂的木偶,美丽的渗人。
    最严重的一次,他因为不愿意利用陆迟,被林正烨,他的堂哥,带着人堵在学校边的废弃仓库里。他被倒吊在仓库里一天一夜,膝盖上被麻绳磨出见骨的伤痕,血肉里混杂着麻绳的倒刺。
    孤身一人在废弃的仓库里,黑暗裹挟着呼啸的风声,像被关进了破旧的风箱,掩盖了逐渐微弱的呼救声,直至绝望地消失。
    林家人不想搞出人命来,将他放了下来,丢进了林家储物的阁楼里,任他自身自灭。
    当时,暗的见不到五指的阁楼里,他长时间滴水未进,膝上的伤口感染溃烂,红肿得渗出阻止液,高烧不退,脑袋像被锤子狠狠锤过,痛得连抬手指的力气也不剩。
    昏迷之间,没有一丝光线,他只能在黑暗中本能得抱紧瘦弱的身子,听着墙角滴答滴答的水声,浑浑噩噩等待死亡。
    不知过了多久,一身肃杀之气的陆迟破开了阁楼的门,将烧得神智不清得他裹在大衣里抱了回去。
    膝盖上那道虬结的疤便是这样留下的。
    事后,林家人自然逃不过清算,林阙轻没亲眼见到,那个时候的他精神很差,被陆迟护得紧,连大一点的声音都不叫他听见,以免吓到他。
    后来,陆家念在林老爷子的面上,劝住陆迟,放了他们最后一口气。
    林正烨和林心玉兄妹也被退了学,由于被高端私立封杀,林家怕继续被报复,只能穷尽家底花大价钱,将他们打包出国。陆迟做了一些手脚,他们现在大概还在非洲的大学念书。
    想到陆迟,林阙轻混沌消沉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
    其实,他身上还有另一道疤,在左手手腕上。不同于膝盖上的,这一道,是他亲手割下的。
    在去年的圣诞,陆迟的上一个生日。
    整整一年的时间,他都被灭顶的愧疚与噬骨的思念纠缠,夜里常常从噩梦惊醒,久而久之,他睡得时间越来越短。
    身体先是感觉不到困倦,再是感觉不到饥饿,逐渐沉沦于一种消极疲惫的状态,严重时听不见,也看不见,灵魂像是被剥夺了思考的能力,而后隔绝在一个黑暗逼仄的盒子里。
    那天,他又梦到了和陆迟分手的时候。在重复过千百遍的争执之后,他第无数次扔开了陆迟亲手雕刻的钢琴摆件。这次,他没有被梦境束缚,跪伏在雪地里,欲将摆件捡起。
    冻得僵硬红肿的手,拨开了一片又一片冰冷的雪,终于,看见了那个不算完美但饱含无限爱意的小东西。
    他满心欢喜的伸手触碰,触及的那一刻,画面斗转,一片刺目的鲜红先进入他的视线,几乎要将瞳孔也染成红色,疼痛感姗姗来迟。
    那时的他,望着汩汩流血的开口,大概是长期的病痛与精神折磨,这样的痛感让他连包扎的欲望都没有。
    在安静黑暗的屋子里,任由自己被窒息感淹没。
    可能是他的罪还没赎完,一只被他投喂的流浪猫带着邻居救了他。
    后来,邻居中了大奖,搬离了这片街区,而那只猫,也被林阙轻养在了身边。
    水流戛然而止,林阙轻被一张宽大的浴袍裹住,长时间被水堵塞的呼吸骤然畅通。
    察觉到身边有另外一个人,他下意识捂住左手的手腕。
    “林阙轻,我是不是和你说过,泡澡的时候不能睡觉?”陆迟愠怒的声音传来。
    第16章
    在安静密闭的空间里听见声饷,林阙轻骤然睁开迷茫的双眼,身体因受惊吓,绷得紧紧的。
    陆迟隔着水汽望向那双无辜惧怕的眼,瞬间一句重话也说不出口,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把人带到床上,身上的肌肉收缩的很紧,勾勒出饱满的线条。
    如果今夜他没有来检查林阙轻是否睡得安稳,恐怕第二天只能看见一具浮在水里,丧失生气的躯体。
    林阙轻浑然不觉室内的低气压,只低头捂着左手手腕发抖,生怕陆迟发现什么。
    僵持一会儿后,林阙轻觉得鼻腔间水多的难受,本能的甩了甩,发梢间的水滴“啪啪”全到了陆迟胸口。
    陆迟单手搂住他的肩膀,抱紧了他,还分出一只手捏住他作乱的下巴,语气认真:“二楼从现在起,除我以外不会有任何人上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跟我一起睡。”
    林阙轻一言不发,眼神里茫然无措,但怯弱中不乏倔强,他等着他说第二个选择。
    “二是把连通我们房间的门打开。”陆迟正色起来,严肃的面孔天然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若是第三人在场,怕是早就被摄住,不论他说什么都只知答应了,可林阙轻硬撑着一个也不想选。
    他知道陆迟很聪明,肯定已经发现了他身体的端倪,他不想再让他发现这具身体更破败不堪的一面了。
    他就像陆迟的拖累,病弱娇气的身体已经占据了陆迟六年的心神,过去他尚且不安,更何况现在呢。
    陆迟看起来毫不在意他过去的抛弃与背叛,他虽确实有苦衷,但对于陆迟的伤害,实实在在的存在着,终归还是他对不起陆迟,配不上陆迟对他的偏爱。
    这样的他,竟然还跟着陆迟回国,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真的是一个很坏的人。
    比起痛恨世事难料,他更痛恨没有死在国外的自己。
    林阙轻此刻的想法幼稚而偏执,自轻自贬到了极致,理智一点点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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