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28 节

    “上尉。”他主动搭话,“你的复健怎么样了?”
    任重后知后觉地想起眼前人的肩伤未愈,说:“你的肩膀没好全,不用推我。”
    “没事,已经快好了。”章清远执意握着把手。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
    走出医院一楼大堂的时候,任重突然开口。
    “我在妇产科坐了很久。”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我在边境线见过很多惨绝人寰的‘死’。但我没想到,‘生’竟然也那么恐怖。”
    任重救下的女人和很多的产妇都躺在一个大房间待产。
    “不管你是什么性别,Omega男还是Beta女,都在那个房间,所有的性别都变成了‘产妇’。没有见过面的医生、护士,任何一个走进病房的人都可以随时掀开衣服查体。”
    章清远抿了抿唇,“公立医院资源有限,产科的患者情况特殊,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很多医院在人文关怀上确实是有欠缺的。”
    “你这个理中客的样子,倒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任重用鼻子轻哼一声,“别忘了,你可是说过要准备怀孕的。我就不信你躺在那屋里张开腿的时候,不会觉得尊严扫地。”
    轮椅骤然停住了。
    任重仰着脖子扭头去看章清远的脸色。
    果然。不太好看。
    “你说的对。”章清远躲过任重的目光,继续推动轮椅。
    太阳有些炽热刺眼,让任重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一片伞阴落在他头顶,是章清远腾出手为他撑伞,还贴心地塞给他一副墨镜。
    章清远撑伞腾不出手推轮椅,任重就自己转着轮椅向前走。
    他接着说:“就隔壁床,有个Omega男孩羊水栓塞。眨眼的工夫,他的心电图就平了。一大帮医生护士带着器械赶来。没时间去手术室,就在病床上立即心脏复苏、剖宫产。”
    没有拉帘子的空闲,一台人命关天的超高难度紧急手术就在待产室里开始了。
    “不到五分钟,孩子拿出来了,患者的心电图也稳定了。但是他的生殖腔一直在出血,两边的吸引桶装得满满的,白纱布按上去几秒就红透了。”
    章清远听得心里难受,忍不住请求剧透,问:“那个Omega男孩救回来了吗?”
    “救回来了,现在还在ICU躺着,但生殖腔止不住血,割了。”任重深吸一口气,“如果不是他的丈夫一直不肯同意切除生殖腔,他本来可以不流那么多血的。”
    孩子已经被儿科救回来了,哭得很好、很健康。但那孩子的Alpha丈夫嫌弃那是个Alpha女孩,想要Omega再生一个Alpha男孩,坚决不同意摘除生殖腔。
    输血科送来一包又一包血,Omega开膛破肚地躺在病床上,丈夫却不肯签字。
    “他说,女Alpha只是假男人罢了,他要货真价实的香火。”任重抬手指向医院外在树荫下抽菸的一个猥琐猪头男,说,“就是那个人。”
    肥油满肚,头发稀疏,邋遢衣着,吞云吐雾。
    章清远扫一眼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冷哼道:“这人还真是内心和外表如出一辙。称得上是‘表里如一’了。”
    “噗!”任重没忍住笑了一声,“说得好。‘表里如一’是个好词儿啊,夸人是真夸人,损人也是真损人。”
    那个男人正骂骂咧咧地打着电话,听内容是嫌ICU病房太贵,想要丢下老婆孩子跑路,打算着先离婚、再匹配一个年轻貌美的Omega生一个让他满意的孩子。
    任重的轮椅停了一下,他回头看向那个男人的方向。
    可是他能做什么呢?
    无奈,他只能作罢,继续转着轮椅向前走。
    他突然说,“我有想过,三年内如果我不能想办法拖延这段婚姻的生育指标,我会不会……”
    “上尉,您不会的。”章清远笑了,他拉住轮椅的椅背,俯身贴在任重的耳边说,“反而是我要请求您,请您一定要同意对我进行所有可能挽救我生命的手术,包括有创抢救。”
    任重挑眉,“你听起来好像很认真。”
    “当然,我对上尉说出口的承诺怎么可能是假的呢?”章清远的手搭在任重的肩上,“我相信‘上尉’,相信您作为军人的使命、信仰和尊严。”
    言下之意颇有些“道德绑架”的嫌疑。
    章清远笑眼如丝,“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是您的职责,上尉。”
    这回就不单单是有嫌疑,而是直接坐实了。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尊重你的意愿。”任重的表情藏在墨镜之下,没让章清远看真切。
    他又说:“我翻遍了所有关于婚姻的法律,又看了很多卷宗案例。我看到了财产的分配、生命权的让渡。像是生死状,又像是卖身契。”
    章清远并不意外,“没错,从现行的强制匹配制度和司法参考来看,婚姻只是保障了每个Alpha和Beta男都能被分配到属于他的奴隶。”
    “或许不只是现在。”任重继续向前推动轮椅,“可能,爱情和婚姻从来都是两回事。”
    章清远带着伞跟上他,“上尉,如果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有没有可能……很多人的‘爱情’本身就是弥天大谎?”
    他眼神微动,说:“就像掺了老鼠药的火腿肠、捕兽夹里的碎骨肉,不过是陷阱的诱饵罢了。为的是骗人心甘情愿地走进万劫不复的深渊而已。”
    任重瞥了他一眼。
    “上尉,别这么看我。”章清远坦坦荡荡地说,“没有人会教育Alpha要追求真挚完美的爱情,我们不是被这样教育长大的。”
    他意味深长道:“被告知‘寻求爱并奉献爱’是人生必然的人,不是我们。”
    任重愣住了,他停下轮椅,久久地思考着。
    “上尉,伞拿好。”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