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3 我们两个坐在一起

    仅用三天时间,舒栗就完成两版社恐亚克力门牌的设计稿,一款是还原本色的 “请勿敲门打电话,快递外卖请放门口,3Q”,另一款则是适用于宠主的 “家有恶犬,请勿敲门,快递外卖请放门口”。尺寸初步定为宽 20x20cm,配色使用偏鲜明的黄蓝绿,字体加粗,配图为辅,这样任谁到门都不会忽略。
    在 blender 里生成立体效果图后,她盯看了一会儿,像划小船那样,以腿脚为桨,横移到迟知雨身畔,拉扯正在打包的男人:“快看看,怎么样?”
    昨天早上过来,她的座位 “大变活椅”。餐椅回归本职,崭新的灰白色人体工学椅取而代之,静立在那里。
    惊诧过头,是迟知雨抱臂挨在门框边,得意勾唇:“试试?”
    她问:“这个不便宜吧?”
    他说:“脊椎手术也不便宜。”
    那一瞬间,舒栗肯定了一个念头:
    真的有上帝住在这里。
    此刻,代劳打包的 “赐椅上帝” 搁下胶带,瞥了瞥她捏住自己短袖袖口的手。
    她近来对他动手动脚的频率有点高了,虽然生理上并不抵触这样的接触,但心理上还是觉得,她凭什么还不给自己名分。
    迟知雨看向她笔电屏幕,两张模型图上下贴靠,可爱且吸睛,小树自然不会缺席。在 “恶犬” 那张里,她使用饽饽为素材,一张看似凶神恶煞实则奶气十足的小狗脸,看到绝不会令人讨厌,反倒会心一笑。
    他提出缺点:“怎么没有我?”
    舒栗斜他:“因为这家店叫小树口袋,不叫小雨口袋。”
    迟知雨沉默一会儿:“也不叫小饽口袋吧?”
    舒栗用手指描出图里的部分蓝色背景,信口吹捧:“这些蓝色都是你,你已经不止是雨滴了,还是江河湖海,分量超重的欸。”
    迟知雨勉强接受这段糊弄学,不再为难她,认真评价:“蛮好看的。”
    又拿起手机,一顿触屏,翻过来给她看大图:“就是比我头像差点。”
    舒栗游离原处:“这是同一种东西吗?要放在一起比。”
    迟知雨颔首:“嗯,是不值得一起比,毕竟我的是独一无二私人订制,其他的是个人都能买到。”
    舒栗抽抽嘴角:“托你吉言哈,是个人都能来买。”
    迟知雨下巴一抬,示意效果图:“你的门牌定价了吗?”
    舒栗挠两下额角:“估计三十左右吧,昨天我加了几家亚克力工厂联系方式。”
    她点开电脑微信,滑动左侧一眼望不到头的列表,又拉回去:“下午准备一一问问报价。”
    迟知雨慢悠悠后靠,眼瞳飞窜到她屏幕上,快瞄一下。
    置顶似乎是两个荷花头……?怎么回事?荷花头老师也是双胞胎?愣是没瞧见一点点属于他的蓝色痕迹。他面色微黯,收回目光,把手边黏好封口贴的包装盒飞过去:“剩下两单自己弄吧。”
    女生反应迅速,空手接白盒,又无比爱惜地吹抚盒身:“你动作小点啊,磕坏了怎么办?”
    迟知雨凉凉说:“放心,快递员力气绝对比你大十倍。”
    “好啦,辛苦你啦 ——” 她起身将包裹摆放到货架上,对齐收好。
    呵,这么辛苦都换不来置顶。
    他,哥大高材生,从小长相担当,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沦落到给她当打包小工,却连个置顶都换不到。
    她就不该叫小树口袋。
    应该叫小渣口袋。
    迟知雨兴致骤失,起身回卧室补觉,本来这几天他睡眠质量就不太好,一会儿多愁善感,一会儿心花怒放,一会儿又隐忍不发。他决定今天把感情的事轰出大脑,不再为不值得的人患得患失。
    咽下一粒劳拉西泮,他平躺到床上,点开微信置顶:我睡了,有事勿扰。
    对方若无其事地发来一个粉色小兔子 “收到”。
    她半点看不出他在不高兴。
    他又说:晚上我还没醒你就自己回家吧。
    小树;?
    小树:你也没送过我回家啊。
    送回家?迟知雨头发丝儿都要燃起来了。
    万一偶遇她爸妈怎么办?他要怎么介绍自己?——“你们女儿那个,都没有被设为置顶的无名义男友?”
    讲出来他都觉得丢人。
    他把 Nio 放出黑名单,准备心累痛诉一下自己的爱情苦果初体验:一个女生喜欢你,却不把你设为置顶,是几个意思?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靠,晦气。
    他旋即退出聊天界面,转头求助迟润青:你喜欢一个男生,却不把他设为置顶,是为什么?
    老姐永远如此靠得住:怕他发消息吧。
    Bingo.
    原来如此。
    就是这样。
    小树的状态还没来得及调整过来,还停滞在暗恋他的阶段,不敢贸然推进,不敢节外生枝,生怕以后跟他连朋友都做不成。
    她不是吊着他,她只是生性纯善。
    而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好女人和好男人注定会在一起。
    想到这里,迟知雨设置好五点的闹铃,满意地合上眼睛。
    —
    舒栗锁定三家亚克力工厂,两家在广东,有一家名佳昀,就在本省,广受同行好评,是省内唯一一间无尘车间工厂,还比南方的便宜不少。
    下午她按捺不住将效果图发布到小红书账号,不知是平台无意推流,还是深得网友喜爱,反响好到如在梦里。
    到家洗完澡,这条名为【请允许我在门后 “说话”】的图文点赞冲至五千,颇有她当年的壁纸爆文盛景,八百多条评论一半在夸赞好可爱,还有一半关心何时上新,有没有其他文字款式。
    心脏急促如乱掉的怀表,舒栗打开携程查看高铁票。
    去往温城就两个多小时,当天去当天回都不是问题。她当机立断翻出微信里的【AA 佳昀亚克力】,致电责任人,询问明天是否可以去厂里实地考察和议价。
    对方直言可以,到达后联系她就行。
    还叮嘱,她们工厂早八晚五,中午行政和车间会休息一个半小时,建议避开这个时间段。
    听电话那头是位年龄稍长的女性,声线温和不急迫,与自己高中班主任分外接近,舒栗倍感亲切,又想到有不少文创业内人士推荐和担保,多半不是弄虚作假。
    说干就干。
    连声道谢后,舒栗挂断通话,从衣柜高处取下黑色的 oring 双肩包,开始收拾行李。
    不留宿的话,带一些面包矿泉水之类的路上充饥即可,随后把笔电里多个门牌设计稿和展示图导入平板,便于明日上门描述。
    收拾得差不多了,她坐在床边,预定明早的车票;不想东站的车次竟如此之多,几分钟就一趟,反倒让人犯起难。
    在七点到七点半之间斟酌半晌,她又去查看往返票比价。中途,微信跳出消息,舒栗点开去,是他们的夜游神迟大少。
    看起来有点像解释:闹钟设错了。
    还在打字,怪罪起她来: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舒栗莫名其妙:怎么说?把你房门撬开去你床边说?
    Avis:。
    Avis:微信上说啊。
    舒栗笑笑:现在要说了,我明天外出一天。
    Avis:?
    舒栗截图车次页面给他:我要去温城一家亚克力工厂线下看看。早上去晚上回,明天就不去你那边了。
    Avis:你也太喜欢临时通知了。
    舒栗:因为我也是临时起意。
    他不再计较她的事出突然,只是问:你一个人去?
    舒栗:对啊。
    男人忽然发来语音条,或许是在洗漱,起床后还偏低的声线混在水响里,也被冲刷着,清凌凌:“就你一个女生?你一点不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吗?你知道对面是人是鬼?”
    她不知道对面是人是鬼,但他绝对是狗。
    舒栗腹诽着,回复道:接应我的是女士。那家工厂跟不少文创店铺合作过,口碑很好,怎么可能弄虚作假。
    迟知雨问:叫什么?
    舒栗回:佳昀。
    迟知雨发来一张导航截图:这家?连电话都没有。
    舒栗点开大图,显示【温城佳昀工艺品有限公司】,盛仓路 89 号,跟她要去的位置是同一家。
    舒栗说:只是地图里没有,我微信里有。
    对面不由分说地提议:我跟你去。
    舒栗:“?”
    本来就想轻装上阵速战速决,结果还要再带个超大拖油瓶?舒栗借早起劝退:我准备买七点的车票,你起得来吗?
    Avis:别说了,订票吧。
    —
    接通迟知雨语音,和他商议起订票时点,舒栗渐有了 “这家伙不是一时兴起或闹着玩” 的实感。
    舒栗将卧室门反锁,戴严实蓝牙耳机,有条不紊地部署起来:“就买七点零八的票,九点半到那,打顺风车一个多小时到工厂,就近吃个午餐和休息。下午参观和谈价,七点前应该能赶回南站。”
    那端传来惊叹:“太可怕了,特种兵。”
    舒栗瞧着屏幕里弯弯绕绕贪食蛇一样的绿色路线,也认为时间卡得过得死:“难道我们还要在那过夜啊。”
    耳机内顿时无声无息。
    舒栗差点以为网络信号断掉。
    “不可以么,订两间房好了,” 再开口时,男人语气很是坦荡:“我在看酒店了。你定车票,我负责食宿。”
    舒栗掐指一算:“感觉你比较亏诶。”
    男人欠揍地说:“谁让我比较有钱。”
    “……” 到时她主动负责伙食好了,舒栗转念说服自己,不再拖延:“身份证发我下。”
    两分钟后,她收到一张清楚明确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照片。
    她注视着上方的肖像,一度怀疑这人是在炫耀自己的神颜,谁说身份证必幻灭,有人生前就在女娲开办的天真蓝里精修过,她就没见过五官如此标致对称的人像。那时的迟知雨还有点年少的嘟嘟肥,两颊不比如今瘦削,头发也要短一些,双目倔气地盯着镜头,装酷的样子让人想掐他一把,让他破功。
    舒栗:“其实给我身份证号就可以了。” 不必如此不经意大秀优越。
    他声音里有了笑意:“你的呢,舒栗同学的身份证呢。”
    舒栗直接将自己的号码报过去。她才不会自曝高中时的蠢照,那时她自剪日系齐眉刘海失败,从那不再信任自己的手艺和挑战任何标新立异的造型。
    他在那头 “切” 一声:“没意思。”
    又问:“要住的好一点还是近一点?”
    舒栗向来务实,毫不犹豫地回:“近!”
    “嗯……” 他淡淡应着:“两个大床房,可以么?”
    舒栗说:“别太贵。”
    迟知雨:“那破地方我想订也没有。”
    舒栗:“没人让你跟着。”
    迟知雨:“刚好踏踏青而已。”
    舒栗添加好迟知雨的身份信息,选起座号:“选 D、F 行么?就我们两个坐在一起,我不喜欢旁边有路人。”
    以往她和朋友都是这样出行,避免遇到千奇百怪的甲乙丙丁,尤其有的中年男人还烟臭冲天。
    那头语气怡然:“好啊,都你决定。”
    —
    翌日大早六点一刻,舒栗背着包潜出家门,打车赶往目的地。她准备先斩后奏,如若父母问及,就说为了缓解压力在梁颂宜家姐妹夜话,反正这样造幌子也不是头一回。
    车行半路,这时恰有日出,浩渺的金缎横于天际,两旁枝绿桃红。她在进站口下,排队安检时,她提醒迟知雨:
    「你出发了吗?」
    Avis:我在候车厅了。
    舒栗意外。
    她东张西望,感到检查员的扫描仪嘀嘀从身上晃过,她靠向手机给他传送语音消息,很是怀疑:“你不会整夜没睡觉吧?”
    刚要俯拾传送带上的背包,一只骨节分明的,清瘦的手快她一步将包带提起。舒栗以为是其他乘客误取,惊愕抬眸,却见手的主人轻巧地将包搭上自己肩头,勾动唇角:
    “你管我睡不睡觉,反正我绝不会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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