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2 岛上有一棵树
舒栗早上八点到达云庭。进门后，迟知雨已经在吃早餐。刚一接触到对方的目光，对方就慢悠悠挖出一匙燕麦粥含在嘴里，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弧度。
一大早笑得这么高深莫测干嘛？舒栗云里雾里，跟着陪个微笑，同他问早。
“早。” 他也回了个早。
舒栗将手中包装精致的提袋放在桌上，隆重介绍：“给新房东的见面礼，还请笑纳。”
迟知雨瞟了一眼下方的 LOGO，抿着唇：“哦，先放那吧。”
挖空心思和钱包了吧，小树口袋。
找到名正言顺的机会对他示好很不容易吧，小树口袋。
舒栗接着往里走。
迟知雨的视线也跟随着她。
饽饽啪嗒啪嗒地追逐着女生的鞋跟，舒栗倾身揉了揉它的脑门，刚经过书房，她似无意瞥到了什么，猛地 “倒车” 回退几步，就见书房内靠墙矗立着 “半壁江山”。
舒栗错愕了片刻，回过头找桌后的男生，两眼圆溜溜的：“你装的？”
迟知雨叮的一声把勺子丢入碗中，颔首：“昨晚无聊，随便玩了会儿。” 又补充了睡前苦思冥想的理由：“我有点强迫症，你这些杂物放在地上让我很不舒服。”
舒栗再度扫视书房地面：“可你也没有全部装完啊？”
迟知雨：“……”
凭什么她一夜好眠，他却要孤军奋战？
他才不会装完呢。
安装半截就是他的底线。
健康良好的感情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冲锋陷阵。
“你是不是更应该说谢谢？” 他扯下一旁的纸巾，叠了两道，抹了抹嘴，又按回碗边，起身离席。
舒栗学切磋完毕的侠女抱拳两下：“大恩不言谢。”
迟知雨顿了顿，行吧，勉强接受。他走到她身边，抱臂，共同欣赏昨晚已独自品鉴过一万次的战果：“没看见说明书，就随便装了一下，也不知道有没有装错。”
舒栗咂舌：“你都不用看安装说明书？”
迟知雨：“地上七八个箱子，懒得翻了。”
又说：“翻乱了没准还会被某些人抨击。”
“某些人” 很自觉地代入了，客气地使用新称谓：“房东老师，您都这么仁至义尽了，我怎么还舍得说您一句呢，我现在都觉得昨晚的礼物送轻了。”
迟知雨似笑非笑：“行了，礼轻情意重。”
“不过，” 舒栗适时提醒：“你确定要放在书房吗？我以后多半还会在这边打包，不会干扰你打游戏吧？”
迟知雨抬眉：“无所谓，反正我戴着耳机，书房地方也够大。”
自觉大材小用，她露出请多包涵的笑：“其实阳台腾个位置给我就好了。”
迟知雨不解：“纸晒多了不是会发黄么？”
“噢，是哦，” 她居然都没考虑到这点，后知后觉地扬声：“你这人还挺心细的。”
他低笑一声，自行更正她的赞词：“是聪明，博识，百科全书。”
舒栗拜服地抿了抿嘴角，点了两下头，做了个 “OK，收到” 的手势。
“剩下的你自己装吧，” 男生满意地丢下这句话，举起脚边的小狗，作浮空飞行状，还模拟出机舱升降的声响，“hu————” 他音色少见地响亮清爽，一路快跑至阳台：“我们要先出去玩咯。”
舒栗没辙地笑出了八颗牙。
口口声声说让她自己来，等遛完狗回来，补装剩余架体时，男生压根没撤出房间，也没给她自由呼吸和发挥的空间。他就坐到一旁的电脑桌前当起了看客，转回椅子瞥着这边，为防止小狗满地捣乱，他还将它按在怀里，不时指点几句。
舒栗忍无可忍，想摘下手套扔到他喋喋不休的嘴上：“你不补觉吗？”
他双手交叉，没骨头似的斜靠着把手，像地主家嚣张的监工一样晃着脑袋：“我昨晚睡挺早。”
“那就去客厅打游戏啊。”
“哪有看全息 3D 真人建造好玩。”
“……”
舒栗咬咬牙，立刻打开螺丝刀，气势汹汹地向前，恶狠狠地威胁：“带饽饽出去，别影响我干活。”
椅子的轮轱辘滑动，男生吓得直往后挪，椅背怼到了桌缘：“好好好，我走我走。”
结果仍是言而无信，只把小狗关到门外，自己又走了回来。
听见门板合拢，但后方明显还有脚步声靠近，舒栗往后瞪了一眼：“大哥你能不能 —— 别在这碍……”
手碍脚…… 剩余三个字如烟飘散。
因为男生已屈身在她旁边的工具筐翻找了起来，叮叮当当，最后拣出一管称手的手动螺丝刀，判别了一下刀头。当他在很近的地方敛眉端看时，居然会让人联想到 “认真”。
他眼帘一抬，直直地盯着女生，扯开个笑，示意她手中的便捷款：“我们换一下？手动的用起来太累了。”
寄人篱下承人之恩，舒栗没跟他多计较，一把交出去：“也行。”
他却不接，悠游地走到另一边：“我怎么能让女生干累活呢。”
舒栗被他的话硬生生逗笑：“你还知道我是女生啊？”
迟知雨挨在竖起的支架边探了探头：“我怎么不知道你是女生了？”
舒栗瞟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知道我是女生还把我跟你单独关在同一个房间里？”
房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舒栗第一次见到，原来有人的脸是可以层叠递进式红透的，像纪录片里开启倍速的滚滚云霞空镜 ——
“我……” 大号 “红人” 张了张口，顿了两秒，才说出声：“我是怕狗影响你好吗？”
舒栗：“我又没有只让饽饽出去。”
“靠，”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爆粗：“留下帮忙也不行么。”
有她这样的吗？
他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趿拉着拖鞋，急促地挪步至电脑桌前，哐地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只狭小的白色遥控器，对准百叶帘，嗒地摁了一声。
帘帷缓慢上升。
舒栗这才发现这间房竟如此圣光闪耀，她几乎下意识地拿手背盖住眼睑。
茫白的光线里，男生继续气急败坏地走了回来，抛下一句 “光天化日，我看谁还有话说” 后，埋下头拼装，眼睛再不看这边。
舒栗时不时瞄他。
他头也不抬一下，自顾自地套垫片，拧螺母，将螺丝填入孔位，再哼哧哼哧地扭紧 —— 这是舒栗为他脑补的配音和内心活动。实际上，他不依靠机电类设备，也能自如地构建和执行。
舒栗自知她的措辞有些逾距冒失，挫伤了这位口硬心软的雷锋少年，便主动搭话，缓和气氛：
“你大学学的科目是不是类似建筑？还是自己做模型之类的？”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停滞不到一秒：“不一样，建筑类和设计类才做这种模型。不过我学过 GIS 和 CDA，会一点电脑建模。”
“那你很厉害诶，大脑里能自动生成说明书，” 她自在地说着，用螺丝刀敲动管架，咚的一声，似破冰，固体传音，架起了桥梁，也将夸赞传递了过去：“我装之前看了好多遍商家发过来的安装视频才敢下手。”
“是吗，” 迟知雨眼底阴转多云：“没什么技术含量，多看多练就行。”
舒栗想到他昨晚说的 “留学生的自我修养”：“在国外的生活怎么样？”
迟知雨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能怎么样，过一天是一天。”
“那怎么回来了？”
“因为看不到明天。” 他随意一答。
舒栗沉默了，因为她从未在迟知雨口中听见过如此深邃的字眼，像夏末林尽处的萤火，将灭未灭。她追问了下去：“你是指哪种明天？”
“我也不知道。”
一直以来，他都是个迷茫的人，每次在网络世界游窜，偶尔看到 “空心人” 这样的形容，他都会不由自主地代入自身：说的是他吗？他就是所谓的空心人吧？为什么身边人都那么有方向感，那么踏实和融入，都在微笑，都炉火纯青地享用世界、经营关系。
而他像是一朵表面漂亮的水母，被家庭资源包裹着漂浮，内里空空荡荡。他不知道要成为谁，又该走向哪里。明明是个既得利益者，却活成了受害方。从出生到现在，他都像是坐在高速行驶、濒临脱节的车厢里，他拼命地睁大眼睛看路，却从未握住过方向盘。那种日渐累积的不安快将他身心吞噬。
可当他真正跳车，滚落，却只是枯立在盘山公路的中央，茫然四顾。
“你想过吗，” 问出这句话连他自己都感到可笑，好抽象的议题：“活着的意义。”
舒栗抬眼，按关开关，中止了钻头的动静：“你不是已经说了吗？”
迟知雨愣住：“什么？”
舒栗重复他方才的回答：“过一天是一天，发生了就有意义。”
“比如这一秒的意义，” 她推动螺丝刀的按钮：“打开螺丝刀。”
“诶？没推开。” 她有些难为情地笑了一下，坦然接受此刻的窘迫：“失误就是下一秒的意义。”
“昨天定了今天要装货架，那今天就把它装完。今天不就是昨天的明天么？还挺好懂的。非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手表里那个需要打卡的运动环，把它填满就好了。填不满也没关系，它又不会因为你今天没完成，明天就自爆。”
她努努嘴，示意他腕部的表盘：“你今天的环不也走完一部分了嘛。早餐吃了，狗也遛了。”
她又笑了：“还有额外彩蛋。善心大发，亲自帮新来的租客安装货架。今天都这样了，明天还能差到哪里去呢。”
迟知雨不再开口。
回国后的头两个月，他接受过一段时间的线上心理咨询，和老师视频时，对方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劝慰道：
“有思考已经很难得了，说明你在关照自己。但有时候思考太多，反而会让自己陷入混乱和虚无。人生不是一道必须解出的题。趁着休息这段时间，不妨把自己想象成为一艘船吧，静静地漂一会儿，看看水会把你带去哪里。”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面前的女生，无数只白鸽在心脏附近飞了起来。
原来水会把他带到这里。
带向一次环岛旅行。岛上有一棵树，在风中轻摆。
一大早笑得这么高深莫测干嘛？舒栗云里雾里，跟着陪个微笑，同他问早。
“早。” 他也回了个早。
舒栗将手中包装精致的提袋放在桌上，隆重介绍：“给新房东的见面礼，还请笑纳。”
迟知雨瞟了一眼下方的 LOGO，抿着唇：“哦，先放那吧。”
挖空心思和钱包了吧，小树口袋。
找到名正言顺的机会对他示好很不容易吧，小树口袋。
舒栗接着往里走。
迟知雨的视线也跟随着她。
饽饽啪嗒啪嗒地追逐着女生的鞋跟，舒栗倾身揉了揉它的脑门，刚经过书房，她似无意瞥到了什么，猛地 “倒车” 回退几步，就见书房内靠墙矗立着 “半壁江山”。
舒栗错愕了片刻，回过头找桌后的男生，两眼圆溜溜的：“你装的？”
迟知雨叮的一声把勺子丢入碗中，颔首：“昨晚无聊，随便玩了会儿。” 又补充了睡前苦思冥想的理由：“我有点强迫症，你这些杂物放在地上让我很不舒服。”
舒栗再度扫视书房地面：“可你也没有全部装完啊？”
迟知雨：“……”
凭什么她一夜好眠，他却要孤军奋战？
他才不会装完呢。
安装半截就是他的底线。
健康良好的感情怎么可能只有一个人冲锋陷阵。
“你是不是更应该说谢谢？” 他扯下一旁的纸巾，叠了两道，抹了抹嘴，又按回碗边，起身离席。
舒栗学切磋完毕的侠女抱拳两下：“大恩不言谢。”
迟知雨顿了顿，行吧，勉强接受。他走到她身边，抱臂，共同欣赏昨晚已独自品鉴过一万次的战果：“没看见说明书，就随便装了一下，也不知道有没有装错。”
舒栗咂舌：“你都不用看安装说明书？”
迟知雨：“地上七八个箱子，懒得翻了。”
又说：“翻乱了没准还会被某些人抨击。”
“某些人” 很自觉地代入了，客气地使用新称谓：“房东老师，您都这么仁至义尽了，我怎么还舍得说您一句呢，我现在都觉得昨晚的礼物送轻了。”
迟知雨似笑非笑：“行了，礼轻情意重。”
“不过，” 舒栗适时提醒：“你确定要放在书房吗？我以后多半还会在这边打包，不会干扰你打游戏吧？”
迟知雨抬眉：“无所谓，反正我戴着耳机，书房地方也够大。”
自觉大材小用，她露出请多包涵的笑：“其实阳台腾个位置给我就好了。”
迟知雨不解：“纸晒多了不是会发黄么？”
“噢，是哦，” 她居然都没考虑到这点，后知后觉地扬声：“你这人还挺心细的。”
他低笑一声，自行更正她的赞词：“是聪明，博识，百科全书。”
舒栗拜服地抿了抿嘴角，点了两下头，做了个 “OK，收到” 的手势。
“剩下的你自己装吧，” 男生满意地丢下这句话，举起脚边的小狗，作浮空飞行状，还模拟出机舱升降的声响，“hu————” 他音色少见地响亮清爽，一路快跑至阳台：“我们要先出去玩咯。”
舒栗没辙地笑出了八颗牙。
口口声声说让她自己来，等遛完狗回来，补装剩余架体时，男生压根没撤出房间，也没给她自由呼吸和发挥的空间。他就坐到一旁的电脑桌前当起了看客，转回椅子瞥着这边，为防止小狗满地捣乱，他还将它按在怀里，不时指点几句。
舒栗忍无可忍，想摘下手套扔到他喋喋不休的嘴上：“你不补觉吗？”
他双手交叉，没骨头似的斜靠着把手，像地主家嚣张的监工一样晃着脑袋：“我昨晚睡挺早。”
“那就去客厅打游戏啊。”
“哪有看全息 3D 真人建造好玩。”
“……”
舒栗咬咬牙，立刻打开螺丝刀，气势汹汹地向前，恶狠狠地威胁：“带饽饽出去，别影响我干活。”
椅子的轮轱辘滑动，男生吓得直往后挪，椅背怼到了桌缘：“好好好，我走我走。”
结果仍是言而无信，只把小狗关到门外，自己又走了回来。
听见门板合拢，但后方明显还有脚步声靠近，舒栗往后瞪了一眼：“大哥你能不能 —— 别在这碍……”
手碍脚…… 剩余三个字如烟飘散。
因为男生已屈身在她旁边的工具筐翻找了起来，叮叮当当，最后拣出一管称手的手动螺丝刀，判别了一下刀头。当他在很近的地方敛眉端看时，居然会让人联想到 “认真”。
他眼帘一抬，直直地盯着女生，扯开个笑，示意她手中的便捷款：“我们换一下？手动的用起来太累了。”
寄人篱下承人之恩，舒栗没跟他多计较，一把交出去：“也行。”
他却不接，悠游地走到另一边：“我怎么能让女生干累活呢。”
舒栗被他的话硬生生逗笑：“你还知道我是女生啊？”
迟知雨挨在竖起的支架边探了探头：“我怎么不知道你是女生了？”
舒栗瞟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知道我是女生还把我跟你单独关在同一个房间里？”
房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舒栗第一次见到，原来有人的脸是可以层叠递进式红透的，像纪录片里开启倍速的滚滚云霞空镜 ——
“我……” 大号 “红人” 张了张口，顿了两秒，才说出声：“我是怕狗影响你好吗？”
舒栗：“我又没有只让饽饽出去。”
“靠，”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爆粗：“留下帮忙也不行么。”
有她这样的吗？
他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趿拉着拖鞋，急促地挪步至电脑桌前，哐地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只狭小的白色遥控器，对准百叶帘，嗒地摁了一声。
帘帷缓慢上升。
舒栗这才发现这间房竟如此圣光闪耀，她几乎下意识地拿手背盖住眼睑。
茫白的光线里，男生继续气急败坏地走了回来，抛下一句 “光天化日，我看谁还有话说” 后，埋下头拼装，眼睛再不看这边。
舒栗时不时瞄他。
他头也不抬一下，自顾自地套垫片，拧螺母，将螺丝填入孔位，再哼哧哼哧地扭紧 —— 这是舒栗为他脑补的配音和内心活动。实际上，他不依靠机电类设备，也能自如地构建和执行。
舒栗自知她的措辞有些逾距冒失，挫伤了这位口硬心软的雷锋少年，便主动搭话，缓和气氛：
“你大学学的科目是不是类似建筑？还是自己做模型之类的？”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停滞不到一秒：“不一样，建筑类和设计类才做这种模型。不过我学过 GIS 和 CDA，会一点电脑建模。”
“那你很厉害诶，大脑里能自动生成说明书，” 她自在地说着，用螺丝刀敲动管架，咚的一声，似破冰，固体传音，架起了桥梁，也将夸赞传递了过去：“我装之前看了好多遍商家发过来的安装视频才敢下手。”
“是吗，” 迟知雨眼底阴转多云：“没什么技术含量，多看多练就行。”
舒栗想到他昨晚说的 “留学生的自我修养”：“在国外的生活怎么样？”
迟知雨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能怎么样，过一天是一天。”
“那怎么回来了？”
“因为看不到明天。” 他随意一答。
舒栗沉默了，因为她从未在迟知雨口中听见过如此深邃的字眼，像夏末林尽处的萤火，将灭未灭。她追问了下去：“你是指哪种明天？”
“我也不知道。”
一直以来，他都是个迷茫的人，每次在网络世界游窜，偶尔看到 “空心人” 这样的形容，他都会不由自主地代入自身：说的是他吗？他就是所谓的空心人吧？为什么身边人都那么有方向感，那么踏实和融入，都在微笑，都炉火纯青地享用世界、经营关系。
而他像是一朵表面漂亮的水母，被家庭资源包裹着漂浮，内里空空荡荡。他不知道要成为谁，又该走向哪里。明明是个既得利益者，却活成了受害方。从出生到现在，他都像是坐在高速行驶、濒临脱节的车厢里，他拼命地睁大眼睛看路，却从未握住过方向盘。那种日渐累积的不安快将他身心吞噬。
可当他真正跳车，滚落，却只是枯立在盘山公路的中央，茫然四顾。
“你想过吗，” 问出这句话连他自己都感到可笑，好抽象的议题：“活着的意义。”
舒栗抬眼，按关开关，中止了钻头的动静：“你不是已经说了吗？”
迟知雨愣住：“什么？”
舒栗重复他方才的回答：“过一天是一天，发生了就有意义。”
“比如这一秒的意义，” 她推动螺丝刀的按钮：“打开螺丝刀。”
“诶？没推开。” 她有些难为情地笑了一下，坦然接受此刻的窘迫：“失误就是下一秒的意义。”
“昨天定了今天要装货架，那今天就把它装完。今天不就是昨天的明天么？还挺好懂的。非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手表里那个需要打卡的运动环，把它填满就好了。填不满也没关系，它又不会因为你今天没完成，明天就自爆。”
她努努嘴，示意他腕部的表盘：“你今天的环不也走完一部分了嘛。早餐吃了，狗也遛了。”
她又笑了：“还有额外彩蛋。善心大发，亲自帮新来的租客安装货架。今天都这样了，明天还能差到哪里去呢。”
迟知雨不再开口。
回国后的头两个月，他接受过一段时间的线上心理咨询，和老师视频时，对方看着他欲言又止的神情，劝慰道：
“有思考已经很难得了，说明你在关照自己。但有时候思考太多，反而会让自己陷入混乱和虚无。人生不是一道必须解出的题。趁着休息这段时间，不妨把自己想象成为一艘船吧，静静地漂一会儿，看看水会把你带去哪里。”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面前的女生，无数只白鸽在心脏附近飞了起来。
原来水会把他带到这里。
带向一次环岛旅行。岛上有一棵树，在风中轻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