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13 节

    四周暗淡只陈颂一双灰眸流转波光,他踩在落叶堆满的阶梯,一层一层往上,最后在陈升平的坟前停下。
    这座大坟墓共有五层,往上都是陈家祖辈。
    爷爷奶奶还在世的时候,陈颂也没得到过宠溺,受宠的是大伯家的儿子,其次是二伯家的。等堂哥们都长大离家很远地方读书的时候,爷爷奶奶也没有给予他过多的关怀。
    二老相继离世的时候,最后病重只躺在床上,陈颂经常去看望。也是那时候他们才真正知道陈颂的好。
    尽管如此,陈颂在他们心里也比不过堂哥们。爷爷死撑着最后一口气,为的就是等大堂哥回来。直到众人劝说大堂哥回不来了,他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陈升平去世已经快四年了,岁月在陈颂心中落下的疤痕越来越淡。曾经的他无法理解陈升平为什么在临死前说爱他。
    可他逐渐从安许生最后一刻的淡笑中解读出来。所有仇恨怨怼,遗憾悔恨,在生离死别前都如一缕青烟,淡如泊水。
    人在死前将会放下所有执念,这是陈升平的忏悔。
    陈颂能理解了,但无法释怀。
    或许等到他死的那天,他也能放下一切心结。
    第56章
    陈颂将鲜花放在墓碑前, 开瓶撒上一瓶酒,原地静默着,心中无端生出一股闷闷的苦涩。
    他突然想抽烟了, 手放在西裤口袋上一摸, 平坦一片。烟在车里没带来,于是打消这个念头。
    夜色更深,墓碑上最后一抹月光也被抹去。深山漆黑一片,陈颂拿出手机, 现已十点多, 不知不觉中在这停留将近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内想起从前太多事,阴郁灰色的记忆太多太浓厚,是时候该告别了。
    陈颂打开手电筒, 一束狭小的光在黑夜中照亮下山路阶。他每一步都走得仔细又淡然,一路走出墓地, 没有陆远口中说的意外和危险, 平安抵达停车位。
    此处为庐水山,是方圆百里农村的公墓。入葬那天, 逝者的骨灰将由亲属从家一直步行端到墓地, 不管距离多远都要一步步走来。
    陈颂走过爷爷奶奶的,但没走过陈升平的。陈升平的丧事很简单, 除下葬在山上的墓地外, 流程甚至比城镇的还简单。陈颂当初发烧在昏迷之中,醒来后丧礼已经结束了。
    按理来说, 他该端着陈升平的骨灰盒, 从家出发,步行三四个小时走到墓地,按照村里那封建的礼数, 肯定会把他叫醒去,再退一步也是延期丧礼等他病好。
    想至此,他忽的忆起顾行决在墓碑前为他撑伞时的样子,陈颂开车门的手一顿,会不会是他阻挠的缘故......
    陈颂当时那个样子,要是徒步走那么远身体一定是吃不消的。
    陈颂很轻地敛眸一瞬,开了车门坐进车内,发动车子。
    山路崎岖,但近年发展许多,好歹装上路灯,不至于黑得看不清前路。陈颂不打算回村里的家停留一夜,打算直接开回怡乐。
    自虞黎那晚的电话后,债主便再也没有找上门。陈颂存的钱也能够承担一辆车的首付,后续也不影响生活和分期付款。
    这辆代步车性能一般,一路颠簸,半山腰有个巨大环形坑,上山时有些吃力,这次过去时依旧有些艰难,好不容易开过去后,车子突然熄了火,重启几次车都纹丝不动。
    陈颂凝眉坐在车上沉默片刻,不至于......这么倒霉吧。
    车……抛瞄了……
    具体哪里出了故障,陈颂不清楚。无奈之下打电话去了保险公司,保险公司说尽快赶到。陈颂也没抱多大希望,再快也得一个小时才能来。
    车子停在弯道前方,路旁没有围栏和树木,长着几处杂草,放眼望去能将远处的村庄田地尽收眼底。皎皎月光夜色美好。
    车上太闷,陈颂脱下西装外套,拿了烟盒和打火机,下车走到路口边缘,晚风习习甚为凉爽,空气也清新。
    陈颂打开烟盒,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拱手避风点燃烟,星火蔓延烟草,烟雾缭绕。
    陈颂站了良久,烟燃尽三根。今天一直站着,腰有些酸了。
    他弯腰蹲下时打火机从胸前口袋里溜了出来,掉在崖下弯折的断木枝上。
    陈颂向深不可测的崖底望了望,抿唇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俯身去捡,仔细小心地挪着腿,刚俯身一刻耳边就响起一声惶恐的叫喊:“陈颂!”
    陈颂身形一滞,愣了片刻转头看去时身体已经撞进宽大的怀抱中,浑身被紧紧禁锢着后退好几步。
    “不要,不要这么做,不要再这么做了!”男人的声音激动高昂,又带着苦苦的哀求。
    他抱得太紧,像是硬生生要将陈颂的骨头压碎揉进身体里,把陈颂勒得无法动弹,不能抬头看是谁。
    但仅凭声音就能认出,他是谁。
    顾行决一遍又一遍揉着陈颂的头发,陈颂能感受到他的手在发抖,厚茧裹附的指腹擦过头皮像电流般掀起一阵酥麻,直达心脏。心脏很快的跳动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陈颂的耳朵贴在胸膛上,薄衫之隔的心跳声好大,擂鼓振振般敲击耳膜,肌肤的热血灼烧陈颂脸颊,烫得他想要逃离,要挣扎时脸上滴下一滴热泪来。
    陈颂缓缓睁大双眸,下雨了吗......?
    顾行决压抑地哽咽声驳回了陈颂的猜想。
    雨水是冰冷的,只有泪水,才是滚烫的。
    “你......”陈颂很轻地眨了下眼皮,“怎么哭了......”
    顾行决听见陈颂的声音很高兴,但这让他压抑的情绪爆发了出来,他留着泪,颤声断断续续地说:“因、因为......你、你不要我了。”
    陈颂的心被根细小的针扎了下,薄唇微动,没说话。
    见陈颂又不说话了,他忙解释道:“我是说,你又要做那样的事。又想放弃自己的生命,放弃这个世界。我已经答应你了,不再出现,可是你不能......你不能再做这样的事好么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照顾好自己。”
    “这是.......这是我能离开的前提。”
    陈颂垂眸看着地面上的小石头,轻叹一声:“但是你出现了。”
    顾行决语气着急起来,泪水已经被压了下去,声音还带着哽咽:“那......那还不是因为你又做这样的事了!要是我没赶上呢?你这不是要你自己的命,这是要我的命啊,陈颂!”
    “你觉得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是什么?”陈颂像是卸下为了生存伪装的盔甲,叹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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