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孟希把那东西裹在纸巾里攥在手心。
    是一枚锁扣。
    威亚上的。
    他心如擂鼓, 连吞好几口唾沫,试图平复下来。
    所幸周围乱成一锅粥,谁都没有注意到自己。
    救护车及时赶到, 担架把沙子里的人抬上去。
    手臂挫伤的阮星辰也坐了进去,孟希眼看左右没人, 冲到前面。
    阮星辰伸手把他拉上车。
    孟希目不斜视, 耳边是车内医生抢救的慌乱声音,伤患脉搏微弱。
    他害怕, 而目睹了一切的阮星辰,更是魂不守舍。
    “我没接住他,他从我面前掉下来了……”
    阮星辰极小声地嘟囔着,有些精神失常的端倪。
    孟希迅速这次突发事件编辑成文字发给傅文州后,忙按住他的胳膊:“不是你的错, 跟你没关系,这是意外。”
    他发觉到了阮星辰暗藏在心里下意识的善良, 那种时候, 居然第一时间会想着伸长手臂去托住掉落的人,全然不顾及瞬时的冲击力有多大。
    倘若阮星辰真的接住了对方,那现在恐怕他两只胳膊都留不住。
    孟希执意跟来,不只是担心阮星辰的伤势那么简单。
    他手掌隔着口袋, 摸一摸里面凸起的锁扣,心中隐隐有种预感——
    这不是一场意外。
    伤患被推入急诊手术室, 孟希陪同阮星辰去了别处检查手臂。
    肉眼看不出什么不妥, 居然骨折了。
    孟希不由得吃惊:
    “你可真能忍,这都一声不吭。”
    “叫唤有什么用?骨头自己又接不回去。”
    他小时候过得苦,已经习惯了把疼痛往回咽,哪有孟希这么娇气。
    孟希缓了口气, 把他扶进病房。
    “那你先休息会儿吧,我去缴费,顺便给你买点吃的,千万别乱跑,你现在也是个名人了。”
    “我这个样子往哪跑?”
    前两天孟希被裹成了木乃伊,今儿个他又把胳膊绑在胸前,真是多灾多难。
    明明开机那天,都是上了香的,难道不够虔诚么?
    阮星辰倚着床头,阖上眼,重重叹息。
    孟希到一楼大厅窗口排队,目光瞧向门外,有个拿着相机的人往里挤,像是在打听刚才被推进抢救室的患者。
    这场景在医院里本来很正常,可孟希却觉得十分不对劲。
    他瞥向那人前往的方向,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当即迈开腿,脱离了整齐的队伍。
    “欸?”
    排在他之后的阿姨又惊又喜,赶紧向前跨了一步,生怕他反悔。
    孟希全然不顾这些,悄悄撵上他们的脚步。
    果不其然,对方停在了抢救室前。
    他拿着手机贴近耳边,不知在跟谁打电话。孟希躲在墙后,隐约听到些内容——
    “老板,我到了。”
    “死不死?那可不保准,但据说高度有八米多呢,怕是凶多吉少。”
    “您放心吧,我肯定拿到第一手消息。”
    孟希靠着墙,深吸一口气。
    距意外发生还没过半小时,怎么会已经传出了剧组?
    他掏出手机来,一条通知都没有,给傅文州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
    远远的,他瞧见副导演慌张赶来,身后跟着一位小助理。
    孟希侧过身,对方根本没发觉,急匆匆地路过,走向抢救室门前。
    医生竟适时走出:
    “哪位是家属?”
    “家属还在路上呢!大夫,里面人怎么样?”
    “状况很不好,我们需要家属签字。”
    “这……不能先做手术吗?”副导演脸色刷白。
    以前,孟希还以为副导演是剧组里地位较高的存在,可现在接触了才知道,他什么事都要忙,出了状况又要第一时间顶上,纯纯冤大头一个。
    “这,家属还需要多久才能到?”
    生死攸关,医生瞧上去也很纠结。
    “有没有家属电话?录音、口头承诺,等手术后再补齐签名,程序上是合规的。”
    孟希在墙角呆不住了,抬腿冲出来,脱口而出。
    医生不由得一愣:“这是?”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救人要紧。”
    孟希说完,便眼神催促副导演抓紧打电话。
    副导演认出了孟希,几束目光齐刷刷朝他望过来,叫人原本就紧张的神经再度绷起。
    嘟嘟嘟——
    打不通。
    孟希出了一身冷汗,耳边是机械女声发出的系统音,目光一瞥,瞧见刚才那人正坐在椅子上摆弄相机。
    他刚转过身要走上前,旁边两个身影挡去他的路。
    “马上进行手术!”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边走边开口,步伐急促。
    抢救室门口的医生忙转头:“主任?”
    “我已经向上级告知了情况,出了事我负责,立即进行抢救!”
    医生连连点头,转身重回手术室。
    孟希还愣着,抬眼看向来人,那位主任身旁,是西装革履的男士。
    副导演和小助理显然也没弄明白情况,眼瞅着西装男走向孟希。
    “你是小孟先生吧?我姓苏,是青松集团的法律顾问。”
    “哦,你、你好。”
    孟希打了声招呼后,用力抿下唇,手伸出去同他握一握。
    苏律师微笑,再度启唇:
    “傅总在飞机上,抽不开身,手机也出了点故障,正好我在附近出差,就先来处理。”
    “他没事吧?”
    孟希心头一跳。
    “你放心,从宏山到庆安也不过三个小时,晚上傅总就能到。”
    宏山?傅文州又去出差了吗?
    “你们好,我是傅总的律师,这次的事件,将由我全权处理。”
    苏律师跟着副导演去了剧组,孟希蓦然回神,再往凳子上一瞥,偷拍的那人竟不翼而飞。
    他懊恼了下,转身离去。
    天要黑透,孟希见到患者被从手术室安然退出,长舒一口气,才记起被抛诸脑后的阮星辰。
    阮星辰睡着了,没开灯,病房里漆黑一片。
    孟希轻轻推开门,便立即把人吵醒。
    “啧,你跑到哪儿去了?”
    “抱歉啦,遇到些事情。”
    面对负伤的阮星辰,孟希觉得自己偷偷跑掉实在有些不太厚道,很抱歉地压下眉毛。
    阮星辰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孟希连忙把买来的饭在桌上摆好:“先吃东西吧。”
    “我不想呆在这儿,吃饱了就回去吧。”
    “你说不想待就不想待呐,医生说要留院观察一段时间,这才第一个晚上,反正戏也拍完了……”孟希说到这,忽而转了转眼珠:“只不过,出了这样的事,也不知道后面还能拍下去吗。”
    这可是阮星辰的开刃作,该不会辛辛苦苦一场,最后却播不出来吧?
    他暗暗惋惜,却又难免想到那个刚脱离生命危险的替身演员。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两个人吃完饭,阮星辰说自己手机没电了。
    孟希想,离了手机,他更加不能安静,便去楼下门诊扫码租下一个充电宝。
    安置好阮星辰,孟希又不知不觉地,走入病房区的另一端。
    不久前医生把人推出来,就是往这个方向去了。
    孟希脚步静悄悄,不敢太明显地每个病房都瞧一眼,经过护士站,前面有扇敞开的门,里面传出声响——
    “怎么是个哑巴,也听不到声音吗?喂!”
    是白天那个鬼鬼祟祟的人。
    他依然脖子里挂着相机,对着面前一位衣衫朴素的大姐比划什么。
    那大姐瞧上去很着急,可是张嘴只能发出嘶哑的音节,扬起胳膊打手语,显然面前男人看不懂。
    孟希视线掠过病床上带着氧气面罩的男人,当即明白过来,踏了进去:
    “我说,怎么又是你?你到底是谁啊?病人家属么?”
    听到有人说话,对方身体一激灵,猛然回过头。
    似乎发现自己见过孟希,他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关你什么事?你是家属?”
    “我当然是,”孟希脸不红心不跳,挡在大姐面前:“大晚上,你偷偷溜进别人的病房,想干什么?盗窃啊?”
    “我可没有,我告诉你!你别血口喷人啊!”
    那人却急红了脸。
    孟希淡定得很,耍猴一样瞧过去,不徐不疾地点开相机,镜头对准他。
    “干什么?”
    “录下你的违法侵入证据,病房只有家属可以通行,你趁机混进来,是什么居心?”
    对方当即瞪了眼,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嘴唇发抖,伸手去抢夺他的手机。
    孟希找准时机,从他脖子上勾出藏在衣服里的一张工作证。
    “果然是记者。”
    镜头再次对准记者的姓名和所在单位,孟希按下保存:
    “相机里还有偷拍的视频吧,也可以作为侵.犯我肖像权的物证。既然来了,就别想走咯,我现在就报警。”
    “报什么警!你有毛病啊!我招你惹你了?”
    眼见孟希作势拨号,那记者顾不上那么多,扭头慌不迭地逃之夭夭。
    “真走了?”
    孟希探出脑袋,使劲张望一番,才忽而全身松弛。
    他止不住地一瘫软,松开背在身后被攥出指甲印的手掌,深深吐出口气,再一扭头,触碰到大姐茫然的目光。
    “那个人应该不好,我认识病人,你和他什么关系?”
    孟希连忙启唇,手指无意识地挥舞起来。
    他的手修长漂亮,如果不拉小提琴,应该也能做好一名手语主持。
    大姐看明白了,打手语跟他对话:[他是我的丈夫,他怎么了?]
    孟希清晰瞧见女人眼眶中的泪光,喉头一凝。
    “他没有生命危险,拍摄的时候不小心摔伤,不要悲伤,剧组会负责任。”
    [我们没有钱,他去赚钱,我没有想到。]
    大姐抑制不住,眼泪终是落了下来。
    孟希拧眉,在手机上打了一串文字,抬手拍拍她的肩膀。
    大姐盯着屏幕,神色空白,摇头:[我不认识很多汉字,你怎么认识我丈夫?]
    “我也在剧组工作。”
    孟希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手语,靠着一种本能在做动作,但每一句对方都能懂。
    两人就这么聊起来,大姐情绪稍稍平复,动作却突然顿住,盯着门口。
    孟希听到声响,转头瞧过去。
    傅文州推开病房门,屈指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文州?!”
    谁都想不到孟希此时此刻有多想见到他。
    几分钟前还在智斗无良媒体人的那个纸老虎,瞬间变成了顺毛小猫——
    “你怎么才来呢。”
    “飞机延误。”
    傅文州盯着他疲惫发红的眼圈,手指贴上去碰了碰。
    孟希闭了下眼睛,睫毛蹭过他的指背。
    他俩明明才分别不久,甚至分别之前,还闹得相当不愉快,现在见面却依旧升起一股黏糊糊的氛围。
    “哦,对了。”
    孟希抓着他的袖口,把人带进病房中,关上门,眉开眼笑地对大姐说道:
    “不要害怕,他是好人,他可以承担你丈夫的医药费。”
    大姐似乎都能察觉到面前这小男生的高兴,微微勾唇笑了下,朝傅文州点点头。
    傅文州颔首以对,低头瞧着孟希:
    “你什么时候学的手语?”
    他问的语气太过平常,以至于孟希根本没有察觉,男人掩埋在深处的浓烈情绪。
    “以前,以前闲来无事学着玩的。”孟希含糊道。
    他怎么知道自己怎么会?
    【应该是系统给我加的金手指光环吧。】
    傅文州立在他身旁,让孟希做自己的翻译官,与伤患家属沟通。
    忽然,男人握住他的手腕。
    “这是什么意思?”
    他仿照着孟希的样子,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手枪,又弯曲两根指节,在下巴上叩了叩。
    孟希扬起脑袋一笑:
    “是喜欢呀,我刚问大姐喜不喜欢这里的环境。”
    “那这个呢,是讨厌的意思么?”
    傅文州今日无比好学,话音一落,再度探出左手大拇指,右手掌心则从拇指背顶端轻轻抚摸下来。
    孟希一愣,转而回答道:
    “才不是呢,这是谁教你的呀,这、是‘爱’——”
    “我、爱……”
    轮到“你”字时,孟希弹出的手指对准傅文州,那一瞬间,两人同时愣住。
    孟希忙垂下眼睛,手指不自然地弯曲,想要缩回。
    可男人胸口剧烈起伏,眸中蕴含的那抹光亮,堪称癫痴,倏地攥住他那根指头,不由分说便拉着人往门外拽。
    孟希抬起眼皮,瞧见他赤红的脖颈与耳朵,不禁一愣,神情恍惚之中,就被他带到了楼梯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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