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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0章

    “小心。”这样的话, 我没来得及讲出口。
    我仅仅是下意识地那样做,直到这个时刻,我迟钝地明白过来, 我仅仅是怀揣着不想要预料的事情发生……那种心情。
    江绪因为烫伤而变为残疾, 这样的事情,在我面前发生的时候, 明明是可以避免的吧?
    我来到这里,不正是抱着这样的目的吗?
    滚烫的热水浇下来,我在那一刻推开了灶台前的少年。那时我的脑海陷入一片空白, 眼前被蒸腾的白雾笼罩,隐隐约约的,我感受到了某种灼烧的痛意。
    此时,我不大明白命运驱使的含义, 人类即便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还是无法改变吧?可是……可是。
    我听见了耳边的心跳声, 我下意识地看被我推开的孩子。我仍然抱着他,他脸颊苍白,被热气蒸得发红, 他双眼里透出不可思议,漂亮的眼瞳倒映着我的身影。他的左眼仍然好好的。
    尽管人们无法改变命运, 但是可以通过努力,让它以更加温和的方式出现。
    “夏、夏由……”孩童时期的江绪抱住我,他的双眼化成晃荡的天潭水, 澄澈的眼底蒙上了水雾, 形成不可名状的液体。
    我后知后觉,烧热的水壶在地上打翻,我看向自己手腕的位置, 那里出现了红色的痕迹,我的皮肉在视野里变得扭曲可怖,形成可怕的痕迹。
    “没事……不用担心我。”我说道,右手手腕一动,顿时传来了钻心的疼痛。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并不是小孩子,在凉水冲了足足半个小时之后,我给妈妈打了电话。妈妈带我去了医院,江绪紧紧地跟在我身边。
    这是我第二次见妈妈掉眼泪。小的时候我没有那么调皮,相反我的性格非常安静,除了生病发烧之外,很少出事故,我也很听妈妈的话。第一次是在见到我尸体的时候。
    由于开水的温度过高,部分溅到我的手腕上,即便我及时冲洗,筋膜血管造成连粘,我做了一场小型的分离手术。
    “没有太大的危险,只是之后可能写字会有点困难……好好复健的话大概率能够恢复。”医生对我道。
    麻醉过后,只要我的手腕轻轻地一动,筋脉处连着都会开始疼。那种疼与神经连接在一起,令我下意识地排斥,产生不能再动它的念头。
    “……抱歉。”江绪开口道,他认真地注视着我的手腕,脸颊变得非常苍白。
    明明我才是受伤的人,他看起来像是刚从手术室出来一样。
    “没关系的吧……医生说了好好复健没关系的。如果我当时不过去,受伤的是江绪的话,我大概会更加过意不去。只是这种程度的疼痛的话,是可以忍受的。”我说道。
    “夏由还是不要再说这种话比较好吧,”妈妈责怪我道,“这种时刻就不要勉强自己了。”
    “是妈妈的问题,不应该和夏由说什么不合适之类的……夏由如果喜欢朋友,让江绪经常来玩是没关系的。”妈妈对我道,她抹了抹眼角,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我的另一只手被江绪抓着,江绪好久没有讲话,他的眼底只是蒙了一层水雾,长久地抓着我,低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那天的事情江绪并没有告诉外婆,妈妈也没有那个打算。妈妈得知我是为了保护朋友,之后没有再讲其他的事情,只是回家之后重新收拾了一间房间,那间屋子用来给我的朋友住。
    “没关系,你不是还要给外婆帮忙吗?工作更加要紧吧,我的手腕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对江绪道。
    “阿姨帮了外婆的忙,把外婆会做的便当打印成了明信片,让我去写字楼里分发,需要订餐的话只需要发短信或者提前打电话。外婆因此收到了很多订单,我只需要每天把那些便当送到写字楼就好了。因为外婆售卖的非常便宜,而且分量比便利店的餐食更多……回头客也很多。我不需要每天都去帮忙了。”江绪说道。
    “……一开始你要跟我做朋友,我觉得很奇怪,看你朋友那里的样子,你不像是会随意交朋友的类型。”他又对我说。
    他帮我揉捏着手腕,我惊讶于他的敏锐,在他眼底看到了类似有愧疚之类的情感。
    “你不要有负担比较好吧,”我说,“如果是你的话,大概会和我做同样的事情吧。这样想的话……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所以才值得其他人这样做啊。”
    这个时候的江绪只有十二岁,对于之后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并没有那样的概念。可是我不只有十二岁,我知道,他之后是怎样的人,拥有怎样敏感又温柔的灵魂。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恍惚之中产生了错觉,某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或许这是命运使然,原本我也打算放弃了,不是吗?
    “喂……你很喜欢漫画吗,”江绪对我道,他看了眼书架的方向,上面排列着我收集的漫画。
    我在这时才注意到,他带来了平常装便当的便当包,那个包并没有放便当,而是放了四方方的东西,江绪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是一本陈旧的漫画书。
    “你喜欢的那个漫画家……叫越马前史对吧?我找到了他的作品,是很陈旧的短篇故事……那个,我之前说我对漫画不感兴趣。前天的时候,我粘完之后看了一下,他画的故事确实很不错,你喜欢他理所应当。以后我们可以一起去看漫画的吧?不去图书馆也没关系,去书店之类的……也会很有意思。”
    江绪把那本漫画书递给我,我认得那是前辈第一部作品,在连载杂志上刊载,要找到全集十分不容易。
    明明是完全不同的时间线,却做出来相同的事情……送来了不同的漫画。
    “嗯……有空我们一起去。”我说道。
    在我复健的时候,光俊和江绪常常过来,大部分的时间我都在房间里待着。我的房间里有很多漫画书,越马前辈的作品,我不知道看过多少遍,原本每周我都会固定时间去买的连载周刊。
    现在它们全都放置在书架上,我看一些别的杂志或者文学作品之类的,偶尔路过书架,我的目光在最上方前辈的作品上停留。
    我不得不承认的事情,在我遇到前辈之后,他以我为灵感创造出的短篇故事……我大概有些畏惧,担心成为前辈笔下没有天赋的人之类的,或者是走向平庸的结局。
    说白了,只是畏惧“平庸”而已吧,尽管自己知道绝大多数的人都十分平庸,自己潜意识里却总是以为自己能够成为特别的存在之类的。有的时候,我不明白上帝赐予人类才能的意义,当这份才能不足以支撑他走的更远时,这份才能往往只能带来无尽的痛苦。
    或者是希望自己原本心性就平凡之类的。假如原本就能接受自身……既没有任何才能,也没有任何闪光点,那样的话,会更加理所当然适应自己的平庸吧。
    何况……何况,现在我来到这里,命运不是已经给出我答案了吗?
    我的手腕现在只可以正常写字,却不能够“过度”使用,一旦过度使用,手腕会产生剧烈的疼痛,我需要用意志与其做斗争。人类用意志与身体做斗争,尽管精神弥足珍贵,实际上却常常以惨败收场。
    我有很多不能做的事情,却也有能够做的事情。至少那样的事情,我不想再次发生了,我不想再参加某个人的葬礼,更不想走进无意义的循环之类的。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我和江绪联系的越来越频繁,他从常常来看我,到第一次在我家留宿,花了大概半年的时间。
    直到小学六年级,由于我们都做数学题做到很晚,我的手腕不能活动的时候,他会根据我讲的去写解题方式,之后我们再一起核对各自的解题思路。那天很晚才结束,由于下雨没办法回去,他给外婆打了电话,在我家住下来了。
    这种留宿在之后变得非常频繁,至少我们更加亲密了,他的性格依旧在朝着我认识他时那样发展。从喜欢伪装成大人,变得温和擅长微笑,过早的参与劳动让他变得沉稳知事。
    三年的时光转瞬而逝,直到我们一起初中毕业,按照原本的那样,我们同样的考入国中,即将成为同班同学。更重要的事情,他现在并不是残疾人,而是“健康无损”的初中生,并且还是学校里非常受欢迎的存在。
    原先在他左眼受伤时,他也非常受欢迎,与现在有一些差距。人在拥有社会定义的缺陷时,会蒙上一层微妙的色彩,现在这层色彩消失了,他的优秀与出彩完全弥补了家境不足的短板,还被评选为学校里“理想型男友”第一名。
    “听说你们学校进行了评选活动,许多女生评选你为理想型男友,你一定很受欢迎吧?有合适的女孩子,在高中前恋爱也不错吧。”我对他道。
    关于我对这件事的担忧,这是有依据的。大部分人的初恋,在初中或者高中的时候,成为美好的记忆,也作为情感的初体验,是非常有必要的吧。另外根据我的记忆,高中时刻他会受到许多地雷女的表白,其中就有李目珊同学。
    尽管李目珊和中村十连的无差别杀人案件没有半点关系,归根结底,他是导致焦忱产生仇恨的导火索。所以在那之前,最好还是不要再让他被地雷女关注比较好吧。
    现在的时间线也有所不同,以前的他因为“左眼受伤”,反而很容易得到女性的怜悯,更容易产生爱慕之心之类的。
    江绪听完我的话稍微愣住,三年的时光,他的身高窜的很快,已经比我高出一些,看起来很像漫画里的美少年之类的,或者是偶像剧青涩男主。
    他漂亮的眼睛由椭圆形转变为扇形,五官变得更加绮丽,注视人时温柔的眉眼非常迷人。我想他从脆弱易碎的天使转变成了纯洁美丽的圣骑士之类的。
    “你希望我恋爱吗?”他问我道。
    他盯着我看,艳丽的眼珠凝视着我,神情十分认真。
    由于那次事故,我的手腕上留下了不可复原的伤疤,江绪也因此留下了某种阴影。具体表现为我们尽管不在一个学校却越来越亲近,他做很多事情都会告诉我,并且尝试征求我的许可。
    要不要参加比赛、去不去某个场合,和某个人成为朋友之类的,好吧,我的年纪比他大,问这些是情有可原的。要不要恋爱之类的……这种事情不需要来问我吧?
    我对他道:“问我希不希望并不合适吧。如果我说希望你就会随意的和某个女孩子在一起吗?并不是出于喜欢在一起的话,那样的话是十足的混蛋。”
    “……确实是那样,”江绪沉吟道,十分赞同我的意见,随之朝我微笑了一下,话锋一转,“不过归根到底……恋爱游戏的话,是可以扮演的。”
    “同学里只是去一次居酒屋,或者社团里认识之类的,不到一个月就能在一起,这种感情对方也并没有十分珍视,只有我一个人认真的话,对方也会觉得没意思吧。”江绪说道。
    “至于另一部分认真的人。我认为……那些认真的人们,反而难以把感情付诸于口。在互相没有明确的心意之前,大概不会告白吧。轻易地只是因为外表和浅层的理解就跟我告白的人们……一旦知道我的想法之后,大概会立刻离我而去。”
    他的观点令我无法反驳,我看向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最终对他道,“无论如何,别人可以那样做,江绪还是不要那么做比较好。”
    “这是夏由讲的,”江绪对我道,“夏由想让我和其他人恋爱之类的……如果是夏由提出来的话,我的态度并不重要。”
    他静静地看着我,嗓音十分温和,好像在陈述事实。
    我哑口无言,不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个样子,想起来他原本似乎不是这样,变成鬼的时候似乎有点像。时间线不同,由于他的经历不同,性格里的成分也发生了变化。他温和谦逊内敛,沉稳镇定,偶尔会有令我哑口无言的时刻,现在这样的时刻提前到来了而已。
    “好吧,是我的原因,请你当作我没有讲。”我对他道。
    他朝我微笑了一下,恢复了温柔的模样,低声回复我,“请夏由也当作我没有讲……我不会做你不高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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