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

    不着调的兰伯特来得快去得也快, 塞斐尔眯了一会起来后就没再见男人的踪影,冥想了几分钟便坐起身,悠悠然拖着步子朝中心殿走去。
    按理说到了傍晚, 大多数人都会集中在圣殿礼拜堂, 怎么今天一路上这么多人?
    抬眼望去,仆侍们三三两两搬着一个又一个厚重的红木箱子,急匆匆朝着西边走,窃窃私语声不时传来,整条环花坛铺设的鹅卵石路上都挤满了人。
    ‘这是在干什么?’塞斐尔眯起了眼。
    眼见盖拉德和几个眼熟的面孔也合力提着箱子哼哧哼哧往前走,塞斐尔立马迎了上去,给两人搭了把手。
    盖拉德疑惑抬头,正想看看是哪个好心人, 目光刚与男人相交, 就有些惊喜地露出了笑脸,“塞斐尔!你怎么过来了?”
    “刚休息了一下,正准备去找圣子, ”他顿了一下, 有些疑惑道,“你们这是在搬什么?”
    盖拉德还没言语, 他身旁扎着麻花辫的粉毛少女就大大翻了个白眼, 推着两人往路边上走,随即凑近小团体, 咬牙切齿低声道:“萨莉亚不知道什么毛病,非让我们把在储物室积了五年灰的烂箱子全都搬到西向殿里,还要在今晚全部搬完,这不.……全都挤在这了。”
    塞斐尔拉长尾音嗯了一声,有些好奇道, “这箱子里是什么东西啊?”
    两人摇摇头,试探般摇了摇箱子,像石子投进大海里般,箱子没发出一点声响。
    见状,塞斐尔若有所思般弯了弯眸子,正想低声跟两人说些什么,身后就传来了叫骂声,“该死的盖拉德,你没长眼睛是不是,别他妈挡道!”
    粗犷的声音格外嚣张跋扈,这人是谁?在不允许高声喊叫的圣殿竟也这么放肆。
    一听见身后的声音,盖拉德反射性地缩了缩肩膀,敢怒不敢言地拽着身旁的粉毛和塞斐尔侧过了身子。
    三人站着的地方在主路的边缘,塞斐尔甚至没踏上主路,被推着站在布满野草的泥土上。道路左侧空出了将近三分之二的位置,他就不信这么宽的路这人走不过去?
    塞斐尔抬眼望过去,只见一个留着及肩小卷的银发男人气势嚣张地从几人身边走去,鼻孔都要扬到天上去了。
    他身边跟着两个同发色的男人,似乎是他的小弟,气喘吁吁地拎着箱子跟在男人身后。
    “这人是谁啊?”塞斐尔凑近盖拉德。
    盖拉德有些紧张,低声道,“罗德尼,威利姆家族的旁支,来这镀金来了,还有几天就要被授予圣职,所以.……”
    “瞧他趾高气扬那样子,真让人看不惯,”一旁的粉毛不屑地撇撇嘴,“不就是个姻亲,还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旁系,真以为自己多厉害呢。”
    “他好像有些针对你?”塞斐尔示意盖拉德,毕竟刚刚三个人站在这,他怎么一眼就瞄准盖拉德的?
    盖拉德看起来有点难言之隐,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最终还是身旁的粉毛接上了话,“莱斯特家族衰落之前跟威利姆家是左右邻,这不,小人一朝得势过来炫耀了?”
    “狗嘴脸。”粉毛嫌弃地啧了两声。
    “这样啊……”塞斐尔低头笑笑,眼珠子骨碌骨碌转,拽着两个人藏到了有一人高的花坛里,小声对着盖拉德道:“想不想整整他?”
    盖拉德张大了嘴,迟疑地摇了摇头,“别吧,没多大事……”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的粉毛就恨铁不成钢起来,猛地敲了一下盖拉德的头,“你是不是蠢啊,上次他把你好不容易买到的蜂蜜黄油蛋糕摔了个稀巴烂,你忘了?真老好人啊……”
    盖拉德弱弱地嘟囔了两句,谁也不知道他在嘟囔什么,塞斐尔瞥了眼他,不怀好意地添油加醋,“我上次可在中心殿前见过他,他可是对撒尼很不客气啊.……”
    盖拉德立马抬起了头,脸上的小表情一下愤怒起来,想了想后又有些犹豫,“塞斐尔,不会连累到你吧,圣子万一发现怪罪下来……”
    “唉,”塞斐尔有些无奈,沉声道,“我还没说要怎么做呢,你就开始担心这担心那。”
    粉毛也戳了戳盖拉德的手臂,有些兴奋道,“先听听,听听再说。”
    两面夹击,盖拉德只好点了点头。
    见盖拉德有些动摇,塞斐尔满意地扬起了唇角,手指向下指了指草坪上的红木箱子,“我们用这个……”
    一阵窃窃私语后——
    盖拉德面露惊慌,“真的要做吗?被萨莉亚发现了可就完蛋了。”
    粉毛也有些质疑,有些疑惑道,“我们怎么能让罗德尼自己主动去打开箱子啊?”
    塞斐尔咳了两声,散发着睿智气息的眼瞳直视着身前的两人,充满希望道,“那就要靠你们了。”
    眼见二人目瞪口呆,塞斐尔继续不动声色地加码,“最危险的事情我都干了,你们还怕这些?”
    他淡定地抚过额前的发丝,安抚道,“圣子很宠我的,放心吧,就算被发现了也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粉毛吞了口唾沫,向盖拉德打眼色,“试试?盖拉德,罗德尼走了可再没这机会了,等他有了圣职指不定比现在还嚣张,你忍心见你哥哥忍辱负重?”
    多好的助攻啊,眼见盖拉德终于坚定地点了点头,塞斐尔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个箱子里的东西肯定有古怪。
    西修罗尔罕见出关,霍兰德就迫不及待地交代萨莉亚转移箱子,这其中肯定有猫腻。
    他施施然弹了弹身上沾着的灰尘,与两人告别转身朝中心殿走去。
    身后——粉毛若有所思地望着塞斐尔的背影,不怀好意地弯起眼眸,看向一旁的盖拉德。
    盖拉德被她诡异的眼神吓了一跳,“艾黎芙,你又怎么了?”
    艾黎芙咳了两声,凑近盖拉德问道,“你看没看见,他锁骨上有咬痕,刚刚弯腰时他露了一点.……”
    盖拉德面色惊惧,伸手捂住了艾黎芙的嘴,“塞斐尔可是圣子的贴身男侍,这话你可不能乱说。”
    艾黎芙啧了一声,不耐地扯开了盖拉德,“我当然不会往圣子身上联想,那跟圣子的气质根本不搭边好吗?”
    “我是说……”艾黎芙莫名露出了一个贼兮兮的笑,“塞斐尔不是前段时间被克里希军团的团长点名要走了……”
    盖拉德沉重地咽了一口唾沫,脑海里把塞斐尔跟昨晚在传送阵前见到的男人联系在了一起。
    “你是说……”他迟疑开口。
    艾黎芙哼笑一声,使唤盖拉德提起箱子,“本少女可真是火眼金睛啊~”
    她随口继续道,“你猜他两谁在上边?”
    盖拉德面色爆红,紧闭着嘴不肯开口,“你提你的箱子吧,这是别人的私事。”
    艾黎芙可不怵这个,圣殿的报酬这么点能养活得了谁?她得给自己开辟个副业……
    边想着,嘴里止不住地喃喃道,“我觉着吧,塞斐尔身上的气质给我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押他是上面的。”
    盖拉德表面不言语,心里却做起了比较,利乌斯首领这么强势的一个人,会在下面吗?
    他摇了摇头,痛斥自己的固有印象,人家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与塞斐尔交往了这些时日,其实他确实感觉男人不如表面上那般和善,利乌斯首领虽然表面上冷,但对他哥还是多有照料的,但是塞斐尔……
    盖拉德想起了昨晚男人那句轻飘飘的生日祝福,莫名有些紧张地砸吧起了嘴。
    “能不能别吧唧嘴?好恶心……”艾黎芙嫌恶地离远了点,带着箱子一阵晃荡。
    盖拉德瞬间恼羞成怒,与粉毛斗起嘴来,心中的忧虑一瞬间便烟消云散。
    ————————————
    “圣子殿下?”彼时塞斐尔已经站在了霍兰德寝殿的门前,规矩地站在门口。
    ——吱呀
    铜门无风自开,塞斐尔一个闪身快步走了进去。
    眼前——霍兰德背对着他站在铜炉前,手上拿着几封泛黄的信函,正随意地往铜炉里扔着。
    “找我什么事?”青年淡淡道,扯过桌上的丝织巾帕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手指。
    “亲爱的,你是故意让我被西修罗尔注意到吗?”塞斐尔斜倚在身侧的墙上,幽绿的眼瞳里藏着戏谑。
    “你不是很想了解他,今天正好给你个机会。”霍兰德抬眸,终于与塞斐尔对上了视线。
    室内寂静无声,两人都没再言语。
    塞斐尔在思考霍兰德行为的目的,他并不觉得霍兰德会这么好心,无缘无故地给他这么个机会。
    “最近,利乌斯来找你的次数倒是蛮多。”霍兰德坐在主桌前,目光并未从塞斐尔的身上移开。
    话题莫名被转移,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有揭底。
    塞斐尔淡淡笑了笑,“圣子不妨猜猜,他来找我做什么?”
    “若是想走情人路线,或许西修罗尔的线路会更加容易,”霍兰德的语调有些戏谑,浅灰的眼眸泛着无机质的微光,“西修罗尔情史丰富,不会在意你一个,但利乌斯可不好摆脱,想必我告诉过你。”
    “不必了。”塞斐尔垂了垂眼,再度扬起时眼底的思绪已然消逝,“圣子没有别的事要告诉我?”
    霍兰德仍直直盯着他,不知在想什么,半晌道,“加西亚殿下三天后会再度前往元素荒原,这次大魔导师会一同前去。原本西修罗尔邀你在南区悬月阁会面,但今天教皇那边也出了些状况,所以你……”
    塞斐尔的眸子亮了亮,“所以到时候我直接一同前去?”
    霍兰德点了点头,似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加西亚殿下不好伺候,到时候应该会带一堆侍女护卫,你倒是不必担心被指挥干那些活。”
    闻言,塞斐尔扬了扬眼,“我该担心的是如何应对大魔导师?”
    他真是有些不解,“我的好圣子?你对我没有别的要求,给了我这么一个机会,不指挥我替你干点别的?”
    霍兰德轻嗤一声,眼里晦暗不明,半晌低低道,“管好你自己吧,别死在碧波港就行。”
    殿内寂静无声,塞斐尔罕见地没言语,视线在霍兰德的脸上巡睃一番,几秒后挥挥手转身离开。
    “我走了。”
    塞斐尔头一次觉得霍兰德可能说的是真话,可能小圣子真的想家了,一个人在碧波港举目无亲地飘荡了几年,对一个同乡的陌生人都能生出几分帮衬的心理。
    心真软,这可走不长远。
    ————————————
    月上梢头,浅淡的云雾在深蓝的天际飘荡,越过高耸的柏木枝头,一不小心直直落到将拢未拢的窗檐上。
    “我们真的要这么做吗……”盖拉德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艾黎芙道。
    ——吱呀
    粉毛少女打开箱子,将什么看不见的黑漆漆的东西藏在了箱底,低声告诫道,“真被罗德尼发现你就老实了,趁着这次机会,赶紧把东西藏好,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好吧,那我们这就把它抬过去。”盖拉德小心翼翼地盖好箱子。
    夜色茫茫,一头银色小卷的男人藏在树后,神情猥琐地瞧着这一幕。
    “欸,过来过来……”他朝身后的小跟班招着手,指了指适才两人蹲着的位置。
    “你看清他们两刚刚往箱子里放什么东西了吗?”罗德尼询问道。
    小跟班摇了摇头,嗫嚅道,“没,没看见。”
    ——砰
    罗德尼猛地踹了小跟班一脚,嘴里骂骂咧咧,“要你有什么用。”
    他就说这俩人肯定有什么猫腻,艾黎芙这懒女人才不会抢着干活呢,今天竟然主动留在最后跟盖拉德搬箱子,还让其他人回去休息。
    哼,被他抓到了吧。
    不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罗德尼眼神暗了暗,不会是什么对他不利的证据吧?
    想着上次去月馆没让侍从望风,不小心把印有家族纹饰的手绢留在了达丽雅那里,不会被他们两看到了吧。
    越想越急,罗德尼紧紧跟在两人身后,直到两人从西向殿里出来,去搬最后一个红木箱子,罗德尼才迅速打开门,偷偷溜了进去。
    红木箱的侧边有着些微的擦划痕迹,露着点弧形的纹路。
    ——就是那个箱子!
    他眼神一亮,眼里冒着红光,三步两步走到箱子旁,拿出撬锁器快速撬起金锁来。
    不知是不是他技术熟练的原因,竟然一下就打开了。
    “让我看看这是……”
    一阵刺鼻的黑雾升腾而起,他没防备猛地吸了一口。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是什么,身体内部倏然传来一阵剧痛,几秒后罗德尼便砰一声栽倒在地上。
    房梁上,塞斐尔穿着夜行衣,轻巧地跳到了地上,轻嗤一声踢开身旁的男人,弯腰点亮火光,朝箱子里照去。
    圣廷既然敢把箱子给侍从们提,说明肯定是有防备。
    这种红木宝箱的金锁被施了术法,一旦被打开就会释放毒雾,针对性很强,只会被撬锁人吸食。
    多亏有这么一个契机,不然塞斐尔还得多想想从哪再找这么一个人。
    划几道相似的痕迹有什么难的,这都分不清?
    他轻声笑了笑,垂眼朝箱内看去。
    ——一片又一片透着青紫斑点的人皮,赤红的荆棘纹路扭曲缠连,纵横其上,纹路还随着火光的跳动而不时抖动一下。
    “嚯,还挺有生命力。”塞斐尔眯起了眼睛。
    这霍兰德,还跟西修罗尔有内部交易?
    帮人保管罪证呢?
    他啧了一声,也没了翻找的兴趣,抱着另一个相似的红木箱一个翻身从侧窗跃了出去。他转身故意敲碎玻璃窗,在发出巨大的碎裂声响后飞速离开原地。
    “谁!”
    巡逻的士兵被西向殿内传来的声音吸引,连忙召集小队朝西向殿跑去。
    盖拉德和艾黎芙正紧张兮兮地搬着最后一个箱子,以每秒0.1米的速度行进着。
    他们两刚才确实往一个红木箱子里放了东西,但并不是萨莉亚让他们搬的箱子。
    塞斐尔让他们两把假箱子放进西向殿就好,剩下的由他解决。
    但尽管如此,盖拉德还是很担心,额头都冒着冷汗,低声道,“你说,塞斐尔不会出事吧?”
    艾黎芙横了他一眼,不客气地笑出声,对这傻白甜有点无语,“担心下你自己吧。”
    两人正斗着嘴,却听见前方士兵的呼喊声,不由得对视一眼,快步朝前走去。
    刚走到殿前,却见两个士兵抬着罗德尼的身体走了出来。
    两人有些讶异,急忙朝前跑去,“长官,这是怎么了?”
    士兵忙着抬人,见两人是搬箱子的侍从,顺嘴道,“这人不老实,偷摸着来撬锁,被箱锁的毒雾毒死了。”
    说完,两个士兵就搬着尸体快速离去。
    艾黎芙还好,觉得罗德尼死有余辜,但一转头,却见盖拉德整个人都不对劲起来。
    青年浑身发着抖,似乎没想到自己会直接害死罗德尼。
    艾黎芙蹙起眉,狠狠掐了他一下,低声告诫道,“你怎么了,又不是你害死他的?他纯自作自受……”
    盖拉德咬着嘴唇,额头的冷汗滴滴坠落,他止不住地回头,恰好与树荫下的塞斐尔四目相对。
    塞斐尔斜倚着树干,瞧着盖拉德浑身颤抖的模样,弯弯唇露出了笑容。
    他微启唇瓣,幽绿的眼瞳里流动着春水,对盖拉德无声道:满意吗
    冷汗沾湿了盖拉德的眼睫,他喉间也止不住地泛着酸水,眼前的视野逐渐浓黑,终于支撑不住自己,一个趔趄倒了下去。
    瞧着小可怜害怕得晕了过去,塞斐尔幽幽叹出一口气,承受力真弱。
    但今晚总算挖出了一个大秘密,塞斐尔嘴里哼着曲儿,优哉游哉地离开了命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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