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7章

    显阳殿内,气氛安静得近乎异常,连宫灯吞吐的火焰都悄无声息。
    所有侍奉的宫人已经被屏退,空旷的大殿深处,只留下了年幼的皇帝。
    皇帝还是个孩童,因为身量未足,又裹在宽大厚重的衣服里,坐下只显得身影更小。
    他微仰着头,看向眼前的清河王。
    清河王名义上是他的叔父,但他和这位叔父并不亲近,他自幼丧父,从记事起,就只有一个母亲在悉心照顾他。
    皇帝吸了口气,稚嫩的嗓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叔父,我能见一见母后吗?”
    从永巷门关闭后,他就没有再见过自己的母亲,郑太后。
    宫人告诉他郑太后生了一场大病,不能见人,但他并不完全相信。
    因为在突然被宣布重病的几天前,郑太后还很健康,经常来显阳殿陪伴他读书习字。
    晏绝并没有搬出那套重病静养的说辞,只是问:“陛下为什么想见太后?”
    他虽然还称呼陛下,但一直不如何恭敬,就像今天,他也没有行真正的跪拜之礼。
    皇帝沉默了片刻,小小的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宽大的袍袖边缘。
    他努力回忆着太傅教导的圣贤之言,一字一句复述道:“子……子思其母,乃人伦大道。”
    晏绝闻言,反而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荡开,有种说不出的冷峭。
    “人伦大道么?”
    他脸上的笑意就像画出来的,美得不像真实,提起这几个字,他忽而抬起眼,遥遥望了一眼北宫的方向。
    小皇帝茫然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并不理解这位心思莫测的叔父究竟在看什么。
    晏绝收回目光道:“说起来,在这一点上,我倒是和你一样。”
    一样不知道自己的生母,不知道自己如何出生,被所有人隐瞒,在层层谎言和刻意的遗忘中被抚养长大。
    他不需要知晓曾经的华阳长公主,就像小皇帝不需要知晓有卢充华这个人存在过。
    而皇帝或许比他更幸运,因为尚有作为皇帝的价值。
    小皇帝此时已经感觉到,自己见到太后的这个要求大约是不可能被满足了。
    皇帝低下头,视线落在身前的御案上。
    名义上是他召见叔父的赐宴,但叔父面前的酒樽空空如也,只有他面前那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灯下幽幽晃动,映出他苍白的小脸。
    虽然贵为皇帝,但他其实也只有六岁,对很多事情的感知都是混沌的,要靠太后和老师来教导他,告诉他怎么样成为一个合格的君主。
    但孩子对危险的感知却同样敏锐,他知道自己并不真正无所顾忌,更不是无所不能。
    小皇帝盯着那杯晃动的酒液看了许久,终于抬起头,直白道:“所以,叔父今天是来杀我的吗?”
    他稚嫩的面孔上有紧张、轻微的恐惧,但竭力挺直了脊背,让自己显得镇静和威严。
    “不是。”
    晏绝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波澜。
    原本这个流程可以更简单,他今天出现在显阳殿,更多是因为傅苒才来的,当然,并不是因为*她要求他来。
    他知道苒苒从来不会因为她觉得正确,就随便要求他做这些事情。
    所以傅苒就是傅苒,独一无二的。
    事实上,他不会因为杀死一个孩子而产生什么无谓的同情心。
    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也没有人对他抱有这样的同情。
    他在兄长和太后面前都需要伪装,他要做得好,但不能太好,要善于理解人意,但又不能太过聪明。
    他在这个过程里学会用面具来掩饰自己。
    因为他不能暴露本性,一旦让别人看到那面具下的真实,他们就会恨他、厌恶他、想要杀死他。
    他是不能脱离画皮的恶鬼。
    直到现在,他可以轻易杀掉所有会伤害他的人。
    但他不再想这么做了。
    苒苒会爱他一切的样子,所以……他更不能把那些丑陋的部分给她看。
    他想要成为一个她喜欢的人。
    殿外的回廊间,侍立的内侍宫人们个个屏息凝神,尽管天气寒冷,不少人额角还是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殿内长久无声,寂静让人更加心慌。
    直到那扇沉重的门被拉开,清河王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众人才战战兢兢地行礼:“殿下。”
    一个胆大的内侍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低声问:“殿下,里面可需要……派人进去……收拾?”
    短短的一句话,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但意外的是,晏绝的脚步没有停顿:“不必,等陛下传唤,方可入内。”
    内侍一愣,没有想到皇帝还好端端的:“那杯酒没有……”
    晏绝不再理会,转过身离去。
    显阳殿里,皇帝看着清河王身影消失的殿门方向。
    良久,皇帝才慢慢地伸出手,把酒杯推翻在地上,拿起他留下的东西。
    卷起的帛书,上面的字样依稀可辨。
    那是一份禅让诏书。
    *
    时已入秋,寒意渐浓。
    秋风卷着冰冷的雨丝,密密匝匝地织成一张网,笼罩着整座宫苑。
    天空灰蒙蒙的,雨水敲打着宫殿的屋檐,积累成珠,沿着典雅的瓦当和滴水,串成一条一条的银线坠下。
    傅苒从永巷门里面出来,就看到一个在等待她的身影。
    他撑着伞,看到她出来,抬高了伞沿道:“苒苒……”
    话音未落,傅苒就已经朝他跑过去,轻盈地跃起,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了他身上。
    她眼中有明亮的笑意,声音雀跃:“阿真!”
    晏绝立刻松开手,扶着她的腰,稳稳地接住她。
    他手中的伞失去了支撑,轻轻滑落,伞面盖在他们身上。
    伞下的空间顿时和外界隔绝开,仿佛自成一方小小的天地,雨水敲打的声音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傅苒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有些得意地在他耳边说:“怎么样?这感觉很熟悉吧?”
    在永宁寺秋天的一个雨夜,他失魂落魄地独自站在雨里发呆,她就是这么把他捡回去的。
    晏绝似乎一怔,随后低声笑了起来。
    他紧贴着她的胸腔震动,笑声透着止不住的愉悦:“熟悉,但还少了些什么。”
    “怎么可能?”傅苒马上松开了手,从他身上滑下来,双脚踩回湿漉漉的地面。
    “你少套路我,那次明明就跟这差不多,只不过是我朝你跑过去,你拉了我一把,然后才差点抱上的。”
    晏绝带着笑,低头亲了亲她的脸,轻柔又格外珍惜:“所以,是我当时少做了这件事,我那时候就该这样做的。”
    “……”傅苒呆了几秒,飞快捂住脸,不敢置信地控诉,“你果然还是学会套路了!”
    长长的宫道在雨雾中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两侧是朱漆的威严宫墙,沉默地矗立着,远处,千秋门巨大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晏绝重新握住刚刚松开的伞柄,一只手撑起伞,将伞面偏向她的方向,另一只手牵着她,十指自然地紧密交扣。
    傅苒一边走一边跟他说在北宫干了什么:“我刚刚去看望郑太后了,她的状态还是很不好,整个人都缩在角落里不敢见人,大概是怕你杀她……因为她实在太害怕了,我连你的名字都不敢提。”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侧过头,狐疑地打量着晏绝平静的侧脸:“阿真,你应该没伤害过她吧?到底为什么会让她怕成这样?”
    他却若无其事道:“也许,某些人就是天生胆子小了些也说不定。”
    傅苒无语地睨了他一眼,表示不是很相信。
    “我怎么感觉是因为你太会吓人了?”
    晏绝满脸无辜地垂下眼睫看她:“我有那么可怕吗?可我从来没有特意吓唬过她啊。”
    “哼,”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你不特意的时候更可怕。”
    他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带着心照不宣的亲密。
    晏绝为她撑着伞,伞面大半都倾在她这一侧,遮挡住宫道间不断飘落的细雨。
    走着走着,傅苒感觉到他牵着她的手,忽然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她微微一怔,脚步慢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疑惑地转头看向旁边。
    平整的青石板路,朱红肃穆的宫墙,两旁的守卫,都是宫里熟悉的景象,其他没见有什么很特别的。
    但在这一瞥之间,忽然有幕场景灵光般划过脑海。
    等等,她想起来了。
    在五年多以前,他们曾经在这里告别过,她送了最后的临别礼物,然后……就是五年间的分离。
    傅苒有些心虚起来,悄悄抬眼觑着他的侧脸,思考要不要再给个安慰的亲亲抱抱之类的。
    但还没等她行动,晏绝沉默了一会,忽然转过头问她:“苒苒,你喜欢我,对吧?”
    傅苒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的问题问得一呆。
    然后她顿时醒悟过来,心中涌上一股混杂着酸楚和喜悦的复杂情绪。
    “对啊对啊!”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地点头,“我喜欢你,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阿真了。”
    这一次,晏绝勾起她的尾指,笑着说:“我知道了。”
    雨丝依然缠绵,宫道依然漫长。
    他牵紧了她的手,稳稳地为她撑着伞,两人依偎着,身影在雨幕中渐渐融为一体。
    就像世界任何一对彼此相爱的夫妻一样,穿过这场深秋的寒雨,走向属于他们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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